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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就像它开始时那样毫无徵兆。
前一秒还是倾盆而下的黑色暴雨,后一秒就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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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那道撕裂的裂缝,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边缘的云层像是有生命一样,蠕动着,纠缠着,把那个通往无尽深渊的通道一点点填满。
那个占据了半个天空的丶令人窒息的巨大眼球,在闭合的一瞬间,带走了所有的威压。
那种压在每个人胸口上丶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怖感,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退得很快。
快到让很多人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他们依然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不敢动弹。
直到有人第一个抬起头,看到天空已经恢复了正常。
看到那轮惨白的月亮,正透过薄薄的云层,冷冷地注视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原本像墨汁一样粘稠丶带着浓重腥臭味的黑色暴雨,在落地的瞬间,好像失去了所有的魔力。
那些积在地上的黑色水坑,颜色开始变淡。
从纯黑变成深灰。
从深灰变成浅灰。
最后,变成透明的雨水。
就和普通的雨没有任何区别。
云层散开的速度很快。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用力地拨开那些厚重的乌云。
一缕惨白的月光,透过破碎的云层,照在了第九区满目疮痍的中心广场上。
那月光很冷。
冷得让人打哆嗦。
但它也是光。
是这场漫长的丶仿佛永无止境的黑夜之后,第一缕真正的光。
风还在吹。
但不再是那种带着深海低语的阴风。
不再是那种让人听了就想自杀的丶充满了蛊惑和疯狂的呢喃。
而是带着城市特有的丶混合着硝烟和尘土味道的夜风。
那是人间的味道。
是活人世界的味道。
很多人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哭了出来。
「啪嗒。」
一把形状怪异的丶长满了藤壶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那匕首很丑。
手柄上全是那种白色的丶贝壳一样的小东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刀刃上还沾着血。
是治安局士兵的血。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然后是更多的武器。
刀丶剑丶铁棍丶自制长矛,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那些原本正在疯狂攻击治安局防线的救赎会信徒们,突然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们站在那里,摇摇晃晃。
脸上的疯狂表情正在快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迷茫。
是不知所措。
是深深的恐惧。
他们身上那些狰狞的变异特徵——鳃裂丶鳞片丶触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丶脱落。
有人脸上的鳞片一片片掉下来,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肤。
有人脖子上的鳃裂在流血,那些原本能让他们在水下呼吸的器官,现在变成了两个血窟窿。
有人从背后长出来的触手,像枯萎的藤蔓一样,软塌塌地垂下来,最后断成几截,掉在地上。
「啊……」
一个信徒捂着脸跪倒在地。
他的手指缝里流出黑色的脓血。
那是变异组织坏死后的残留物。
那些东西在他体内发酵丶腐烂,现在正在被他的免疫系统疯狂排斥。
他疼得在地上打滚。
疼得用头撞地。
但随着深海之主投影的消失,这些借来的力量也随之而去。
留下的只有透支生命后的虚弱和剧痛。
只有被掏空的身体和被摧毁的精神。
「我的手……我的脸……」
「主教呢?主教在哪里?!」
迷茫和恐慌在信徒中疯狂蔓延。
他们四处张望,想要找到那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
想要找到那个承诺给他们永生丶承诺给他们新世界的人。
但他们找不到。
溺亡主教早就被崔博士的机甲砸进了那片血池里。
连尸体都没留下。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新世界的选民。
是即将获得永生的神之眷属。
是比那些凡人更高贵的存在。
但现在。
神走了。
把他们像垃圾一样丢在了这里。
没有任何救赎。
只有被抛弃的绝望。
那种绝望比任何武器都更致命。
而在防线的另一边。
那些原本被恐惧压得抬不起头的普通民众。
那些刚才还在跪地呕吐丶精神崩溃丶以为自己要死了的第九区居民。
此刻正在慢慢站起来。
一个。
两个。
十个。
一百个。
一千个。
他们站起来了。
恐惧是有临界点的。
当恐惧超过了某个极限,超过了人类能承受的范围。
而那个恐惧的源头又突然消失时。
剩下的只有一种情绪。
愤怒。
一种被戏弄丶被屠杀丶被当作蝼蚁践踏后的丶歇斯底里的愤怒。
那种愤怒烧红了他们的眼睛。
烧乾了他们的眼泪。
烧光了他们的理智。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杀了他们!」
那声音很尖锐。
像是一把刀,划破了夜空。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早已干透的油桶里。
瞬间燃起了冲天大火。
「杀了这群怪物!」
「他们害死了我的孩子!」
「把第九区还给我们!」
「血债血偿!」
人群沸腾了。
不再需要林清歌的指挥。
不再需要治安局的动员。
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命令。
成千上万的民众,拿着砖头丶钢管丶甚至是刚才从地上捡起的碎玻璃。
有人拿着自家的菜刀。
有人拿着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铁锹。
有人两手空空,但他们的拳头就是武器。
他们像是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冲向了那些正在哀嚎的救赎会信徒。
这是一场屠杀。
也是一场迟来的审判。
没有怜悯。
没有法律。
只有最原始的复仇。
只有以牙还牙丶以血还血的本能。
一个信徒被按倒在地。
十几只脚同时踩上去。
踩他的脸。
踩他的胸口。
踩他的肚子。
他惨叫。
他求饶。
他说「我也是被逼的」。
没有人听。
没有人会在意一只老鼠说自己也是被猫逼的。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去。
砖头一下一下砸在他头上。
直到他的惨叫声停止。
直到他的身体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另一个信徒试图逃跑。
但他刚跑出几步,就被一个女人追上了。
那女人拿着半截啤酒瓶。
瓶口碎成尖锐的锯齿。
她从后面扑上去,把酒瓶狠狠捅进那个信徒的后颈。
血喷了她一脸。
她没有擦。
只是又捅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直到那个信徒趴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她才停下来。
站在那里,喘着粗气。
眼泪顺着脸上的血往下流。
「这是我儿子……这是我儿子的仇……」
她喃喃自语。
没有人阻止她。
没有人会觉得她做错了。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复仇。
这就是人。
……
广场中央。
那台曾经不可一世的「海神之怒」机甲,此刻就像是一堆巨大的废铁。
它歪歪扭扭地陷在泥水里。
外壳上全是弹孔和划痕。
那些曾经闪烁着蓝色光芒的能量管道,现在全都黑了,裂了。
液压油从断裂的管道里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滩滩粘稠的液体。
机甲的驾驶舱已经严重变形。
那是陈默用【作家领域】强行扭曲的结果。
舱门被撕裂了,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线路和仍在冒火花的电路板。
崔博士被卡在驾驶座上。
他的双腿被扭曲的金属板死死夹住。
那些金属板已经刺穿了他的裤子,刺进了他的肉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骨正在被一点一点压碎。
一根断裂的操纵杆插进了他的左肩。
从锁骨下面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鲜血顺着那根金属杆往下流。
一滴。
一滴。
一滴。
染红了他那件原本洁白的研究服。
染红了他身下的座椅。
染红了驾驶舱的地板。
他还没死。
甚至因为注射了过量的强化药剂,他的意识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疼痛。
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走。
这也意味着,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恐惧。
那种无法逃脱的丶慢慢逼近的丶来自死亡的恐惧。
「这……不可能……」
崔博士看着显示屏上的一片黑屏,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瞳孔在剧烈收缩。
「我是……进化者……」
「我是……新世界的神……」
「为什麽……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他不明白。
明明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明明深海之主已经降临了。
明明他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为什麽最后输的是他?
为什麽那些蝼蚁还活着,而他却在等死?
「这就是你要的神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妄想。
崔博士艰难地转过头。
脖子每动一下,肩膀上的伤口就涌出一股血。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一双双眼睛。
几十双。
几百双。
几千双眼睛。
那些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像是饥饿的狼群。
像是等待已久的秃鹫。
那些眼睛的主人,是他平时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下等人」。
是住在贫民窟里的老鼠。
是只能作为实验数据的耗子。
是死了都不会有人问一句的垃圾。
此刻。
这些耗子。
这些垃圾。
这些下等人。
围住了他。
围住了这台曾经象徵着绝对力量的机甲。
围住了他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神。
「救……救我……」
崔博士本能地求救。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一只被踩住喉咙的鸡。
他看向不远处的波塞冬私军。
那些士兵还站在那里。
手里还拿着枪。
「卫队!卫队!开火!把这些贱民都杀光!」
他尖叫着。
声音很大。
大到整个广场都能听见。
但是。
没有人回应。
那些装备精良的私军士兵,在看到深海之主退去的那一刻,在看到愤怒的民众如潮水般涌来的那一刻,早就丢掉了武器。
他们是雇佣兵,不是死士。
他们为钱杀人。
为了钱,他们可以杀任何人。
但为了一个已经疯了的博士去送死?
去面对那几千个已经红了眼的疯子?
那是另外的价钱。
而这个价钱,没人付得起。
有人开始脱掉身上的制服。
有人扔掉头盔。
有人混进人群里,悄悄溜走。
不到一分钟,那些原本整齐列队的私军士兵就跑了个精光。
只剩下几个来不及跑的,被愤怒的人群按在地上,打得满脸是血。
「看来没人听你的了,博士。」
人群中,一个断了一条手臂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都没了。
断口处缠着一圈圈脏兮兮的绷带,血还在往外渗。
那是刚才被机甲的火力波及,生生炸断的。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带着尖锐棱角的混凝土块。
那是他的家被摧毁时留下的碎片。
他原本住在广场旁边的一栋老楼里。
住了三十年。
那栋楼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产。
是他娶妻生子的地方。
是他女儿从小长大的地方。
刚才,那栋楼被机甲的一发炮弹轰塌了。
他的妻子被埋在里面。
他亲眼看着那堵墙倒下来,把他妻子压在了下面。
他冲过去扒砖头。
扒到手指出血。
扒到手臂被砸断。
扒到被人生生拖走。
但什麽都没扒出来。
他的妻子,还在那堆废墟下面。
现在,他站在这里。
站在这个毁了他一切的人面前。
「你毁了我的家。」
男人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恐惧。
「你杀了我的妻子。」
崔博士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种恐惧,比他面对深海之主时还要强烈。
因为深海之主只是要他的命。
而这些人,要他的灵魂。
「不……你不能杀我……」
他开始疯狂地摇头。
肩膀上的伤口被扯动,血流得更快了。
「我是波塞冬的首席科学家……我有价值……我有钱……」
「我可以给你们钱!每个人都有!一百万?一千万?」
「只要你们放我出去……」
「砰!」
那块混凝土狠狠地砸在了崔博士的脸上。
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所有的求饶声都被砸回了肚子里。
血从崔博士的鼻孔里喷出来。
混着眼泪。
混着口水。
混着恐惧。
「我们不要你的钱。」
男人说。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们要你的命。」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一个等待已久的信号。
人群一拥而上。
他们爬上机甲的残骸。
像是一群疯狂的行军蚁,要把这只巨大的甲虫拆吃入腹。
「啊啊啊啊——!」
崔博士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那惨叫很大。
大到连广场外面都能听见。
大到连天上的月亮都抖了一下。
有人抓住了他的头发。
用力地扯。
一把一把地扯下来。
头皮连着头发一起被撕掉。
有人撕扯着他的衣服。
把那件沾满血的研究服撕成碎片。
有人用牙齿咬他的手臂。
狠狠地咬。
像野兽一样撕咬。
驾驶舱的强化玻璃早在刚才的战斗中就碎裂了。
那些锋利的碎片散落一地。
此刻成了最好的凶器。
有人捡起一块,狠狠地捅进崔博士的大腿。
又一块,捅进他的肚子。
又一块,捅进他的胸口。
「我是神……我不能死……我是神啊!!」
崔博士还在尖叫。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被无数只愤怒的手淹没。
被无数声诅咒淹没。
被那冲天的仇恨淹没。
他最看不起的蝼蚁。
他视为草芥的凡人。
他口中那些「只有作为耗子价值的垃圾」。
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撕成碎片。
没有尊严。
没有体面的死亡。
就像是一块扔进绞肉机里的烂肉。
十分钟后。
人群散去。
他们还要去找其他的救赎会信徒。
还有更多的仇要报。
机甲的驾驶舱里,只剩下一滩模糊的血肉。
和几块沾满血迹的破布。
那破布原本是他研究服的一部分。
上面还绣着波塞冬公司的标志。
一条衔尾蛇。
现在,那条蛇被血染成了红色。
什麽也看不清了。
曾经不可一世的崔博士。
波塞冬公司的天才疯子。
深海计划的最高负责人。
就这样消失了。
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
那种清新里带着泥土的味道。
带着青草的味道。
带着某种久违的丶生的气息。
但许砚却觉得肺里像是塞满了棉花。
呼吸困难。
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站在广场的边缘,看着眼前这炼狱般的场景。
到处都是尸体。
到处都是废墟。
到处都是血。
有些血是救赎会信徒的。
有些血是治安局士兵的。
有些血是无辜民众的。
分不清了。
也不需要分了。
这就是战争。
无论谁输谁赢,留下的永远只有伤痛。
「结束了吗?」
林清歌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全是黑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灰。
原本扎得很紧的马尾辫散开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手臂上缠着的一块破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那是她自己撕下来的衣服,用来包扎伤口。
但那伤口太深了,血还在往外渗。
「暂时结束了。」
许砚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被压扁的烟。
烟盒皱皱巴巴的,里面只剩三根。
他抽出一根递给林清歌。
「波塞冬在第九区的势力算是完了。」
「私军投降了?」
「大部分都降了,剩下的跑了。」
许砚给自己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那烟雾进入肺里,带着辛辣的刺激感。
让他觉得舒服了一点。
「刚才审判庭那边传来了消息,他们已经控制了波塞冬在第九区的总部大楼。」
「所有没跑掉的研究员和技术人员都被抓了。」
「那些实验数据丶文件档案,全部被查封。」
「那就好。」
林清歌接过烟,但没有点。
她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那不是害怕。
是脱力。
是肾上腺素退去后,身体的本能反应。
「陈默呢?」
她突然问。
许砚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菸灰掉了下来。
「我也在找他。」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刚才太乱了,民众冲进来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他还在……」
林清歌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急促。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广场中央。
那里空空荡荡。
只有那个巨大的丶被陈默召唤出来的深海通道留下的痕迹。
地面上的一道焦黑的裂痕。
那裂痕很深。
像是被什麽锋利的东西一刀劈开的。
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不在这里。」
林清歌说。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刚才救护车来的时候,我也没看到他。」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里升起。
那种预感很强烈。
强烈到让她想吐。
「分头找!」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半小时后。
整个广场都被翻了一遍。
所有的废墟。
所有的角落。
所有的尸体。
甚至连那堆机甲废铁都被扒开了。
没有。
没有陈默。
也没有他的尸体。
就好像他整个人凭空蒸发了一样。
就好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不可能。」
林清歌站在钟楼的废墟下,脸色苍白。
那张脸白得像纸。
「他受了那麽重的伤,连站都站不稳,怎麽可能自己走掉?」
「如果是别人带走了他呢?」
许砚问。
「谁?」
「波塞冬的人?还是救赎会的残党?」
「不可能。」
许砚摇头。
「当时那种情况,任何带有敌意的靠近都会被民众撕碎。」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
那里是钟楼的顶端。
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在之前的战斗中,陈默一直站在那里。
他站在那口巨大的铜钟旁边,发动【作家领域】,俯瞰着整个战场。
那个位置是整个广场的制高点。
从那里可以看到一切。
也可以被一切看到。
「上去看看。」
许砚说。
两人沿着残破的楼梯,爬上了钟楼的顶端。
楼梯很陡。
很多地方已经被炸塌了。
他们只能抓着裸露的钢筋,一步一步往上爬。
风很大。
吹得人的衣服猎猎作响。
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原本巨大的铜钟已经被震碎了。
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支架。
那支架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没有陈默。
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只有……
一张纸。
一张被雨水打湿,贴在钟楼围栏上的稿纸。
那纸很小。
只是一张普通的A4纸。
但在这一片狼藉中,它显得格外扎眼。
许砚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害怕什麽。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揭了下来。
纸很湿。
湿得快要烂掉了。
上面的字迹有些晕染开了,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
但依稀还能辨认出那刚劲有力的笔迹。
那是陈默的字。
他写了十几年的字。
许砚认得。
他看着纸上的内容,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写了什麽?」
林清歌凑过来。
她走得很急,差点被脚下的钢筋绊倒。
许砚没有说话。
只是把纸递给了她。
那张纸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但在林清歌手里,却像是有千钧之重。
纸上只有一句话。
一句没头没尾,却让人心里发毛的话:
**【第一幕结束。但并没有观众离场,因为他们发现,真正的怪物,才刚刚登台。】**
林清歌的手抖了一下。
那张纸差点被风吹走。
她赶紧抓住。
用力地抓住。
手指把纸都捏皱了。
「这是什麽意思?」
她看着许砚,眼中满是疑惑和不安。
那种不安正在疯狂蔓延。
从心脏到四肢。
从四肢到指尖。
「第一幕结束……」
许砚重复着这句话。
他的眼神看向远方。
看向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
那些高楼。
那些街道。
那些灯火。
在月光下,它们显得那麽安静。
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但许砚知道。
它们只是暂时闭上了眼睛。
「意思就是,刚才发生的一切,深海之主,神降,波塞冬的覆灭……」
「都只是开场戏。」
「那真正的怪物是谁?」
林清歌的声音变得尖锐。
许砚摇了摇头。
「不知道。」
「也许是深海里更恐怖的东西。」
「也许是波塞冬背后的人。」
「又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和林清歌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那个能够篡改现实的人。
那个能够与神博弈的人。
那个能够把世界当成小说来写的人。
那个总是站在所有人前面,替所有人挡住黑暗的人。
陈默。
他失踪了。
但他留下了这个预告。
这说明他没有死。
甚至说明,他在策划着名什麽更大的事情。
比这次还要大的事情。
「他到底想干什麽?」
林清歌喃喃自语。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麽不肯留下来?我们是同伴啊……」
「也许。」
许砚看着那张纸,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无奈。
有理解。
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同伴也是素材的一部分。」
「而有些故事,注定是孤独的。」
风更大了。
那张稿纸在林清歌手中哗哗作响。
她用力握着。
握得指节发白。
虽然雨停了。
虽然赢了。
虽然波塞冬倒了。
但这一刻,两人心里都清楚。
第九区的雨季,或许才刚刚开始。
……
与此同时。
距离中心广场三公里外的一条阴暗小巷里。
一个穿着宽大黑色雨衣的身影,正扶着墙壁,艰难地前行。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很沉重。
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雨衣下摆滴落的不是雨水,是血水。
一滴。
一滴。
在地上留下一串黑色的印记。
「咳咳……」
陈默捂着嘴,剧烈地咳嗽着。
那咳嗽很剧烈。
剧烈到让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松开手。
掌心里全是黑色的血块。
那些血块很粘稠。
像是凝固的果冻。
他的身体状况糟糕到了极点。
那种与神博弈的代价,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还要沉重。
他的内脏正在衰竭。
他能感觉到肝在疼,肾在疼,肺在疼。
每呼吸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的精神正在涣散。
那些原本清晰的记忆,正在变得模糊。
有些事,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他不能停。
也不能留在那里。
因为他感觉到了。
就在深海之主退去的那一瞬间。
另一个视线。
另一个同样古老丶同样危险,但更加隐秘的视线,落在了第九区。
那不是来自深海的视线。
那是来自「上面」的视线。
不是天空。
而是权力的顶端。
东部联邦的核心。
那里有更深的黑暗。
更可怕的东西。
如果他留在那里,留在林清歌和许砚身边。
那麽接下来降临的灾难,会把他们一起吞噬。
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能那样做。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
不能再失去了。
「主角……总是要独自上路的……」
陈默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声音很沙哑。
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
他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
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跋涉的旅人。
走了不知道多久。
终于走到巷子的尽头。
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车身全是锈迹。
车窗上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车门开了。
一个戴着鸭舌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
是王浩。
那个情报贩子。
「老板,都准备好了。」
王浩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一丝不安。
「按照您的吩咐,是一条绝对乾净的路线。」
绝对乾净的意思就是,没有任何记录。
没有任何人知道。
不会被追踪。
不会被发现。
陈默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那种味道很刺鼻。
但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这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是活人世界才有的味道。
「去哪里?」
王浩问。
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皮很重。
重得抬不起来。
他的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部破碎的手机。
那是陈曦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那是他的命。
「去……地狱。」
陈默轻声说。
「地狱?」
王浩愣了一下。
「老板您别开玩笑,这大晚上的……」
「去『第十区』。」
陈默改口道。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要睡着了。
「那个被称为『被遗忘之地』的地方。」
王浩的手抖了一下。
差点把钥匙掉在地上。
「第十区?!」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
「那是无人区啊!那是……那是死人待的地方!」
是的。
第十区。
东部联邦最边缘的地方。
一个被彻底遗忘的地方。
那里没有法律。
没有秩序。
没有活人。
只有废墟。
只有怪物。
只有死亡。
「开车。」
陈默没有解释。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声音里没有商量。
只有命令。
「故事的下一章,就在那里。」
王浩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陈默。
看着这个浑身是血丶随时都会死掉的男人。
他想说什麽。
但最终什麽都没说。
他转回头。
发动了引擎。
那破旧的面包车发出老旧的轰鸣声。
车身抖了抖。
然后缓缓驶出小巷。
载着这个刚刚拯救了城市,又亲手把自己放逐的男人。
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消失在那个没有灯光丶没有希望的方向。
身后。
第九区的灯火逐渐亮起。
一盏。
两盏。
十盏。
一百盏。
整座城市都在亮起来。
人们在欢呼。
在拥抱。
在哭泣。
在庆祝劫后馀生。
却没人知道。
那个为他们挡下黑暗的人。
那个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命的人。
那个本应该被当作英雄的人。
正独自走向更深的黑暗。
走向那片被称为「被遗忘之地」的死亡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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