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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位于皇宫东侧，殿宇巍峨，守卫森严，穿过数道宫门，越往里走，肃静之感愈浓，连往来宫人的脚步声都轻得几不可闻。
孟娆被引至东宫的一处偏殿等候。
从始至终，她都低垂着脑袋，目光落在自己素净的鞋尖上，没有多瞧一眼。
生怕被拉进回忆。
殿外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似宫人那般谨慎规矩。
孟娆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纤秀身影正穿过廊柱走来，浅碧色的裙摆轻拂过光洁的地面，外罩的银狐裘斗篷衬得来人姿容清丽。
不是姜雪晴又是谁？
她步履从容，唇角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在殿内扫过，落在孟娆身上时顿了顿，随即化为盈盈笑意。
“李太医。”
她先向太医颔首致意，然后才转向孟娆，笑容温婉，语气亲昵自然，仿佛偶遇故友。
“孟夫人也在？真是巧了。”
“姜姑娘。”
孟娆依礼微微屈膝。
姜雪晴柔声道：“我听闻殿下近日忙于政务，甚是辛劳，心中挂念，便炖了盏参茶送来。”
她语速不急不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孟娆，“李太医和孟夫人这是……来为殿下请平安脉？”
李太医恭敬回道：“回姜姑娘的话，正是例行请脉。”
姜雪晴虽无名分，可当初殿下还未是太子时便当众向皇帝请旨，虽然没成，这些时日却也一直跟在府上，如今更是进了东宫。
上上下下的，哪个对她不是毕恭毕敬？
“原是如此。”姜雪晴轻轻颔首，视线落回孟娆身上，唇角噙着笑。
“东宫规矩与别处不同，殿下起居习惯也尤为细致，和在府里时有些分别，孟夫人初来，若有任何不明之处，不必见外，随时都可以来问我。”
这话听着是提点，却不动声色地强调了她与太子的亲近。
其实她不必说，孟娆也知道。
光看她跟来了东宫，这上下都以她为尊的模样，就能看得出来。
她嘴角扯出抹虚虚的笑。
“姜姑娘费心了，妾身循医道本分，不敢叨扰。”
两人对话间，李太医似想起什么，转向孟娆道：“孟顾问，殿下稍后便到，你先去核对清点一下稍后诊脉需用的东西，务求周全。”
孟娆乐得借此机会，避开与姜雪晴的周旋。
“是，李太医。”她应下，依言便欲转身。
就在这时，姜雪晴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柔了几分，甚至隐隐带着点炫耀。
“说起来，鹤郎近来总是如此，劝他多歇息总是不听，夜里也常熬到很晚，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她叹了口气，目光掠过孟娆，笑道：“好在如今孟夫人来了，太医院能人多些，总能更好地为殿下分忧，我这心里，也总算踏实些。”
孟娆脚下一顿，不知怎的，那夜在衍王府，姜雪晴吐血昏迷，顾鹤白急切维护的情景骤然闪过脑海。
此刻再看眼前姜雪晴这副俨然半个女主人的姿态，她沉眸。
顾鹤白手段通天，怎么可能查不出那夜的真相？可他明明知道她是被设计的，最后还是选择偏袒了这位姜姑娘。
也是，人家是太子，偏爱谁，纵容谁，何需向谁解释？
心口那点微末的滞涩，瞬间被这股清晰的认知碾得粉碎。
她不再多言，只当是没听见般，径直转身离开，裙摆拂过地面，未留下半分涟漪。
偏殿一侧的耳房内，所需物品已备齐。
孟娆收敛心神，指尖拂过冰凉的金针，一一检查，将一切杂念摒除在外。
无论顾鹤白意欲何为，她只需做好眼前的事，恪守本分，不给任何人留下话柄就成。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进入偏殿，对着李太医和孟娆躬身道：“李太医，孟顾问，殿下已至正殿，请二位移步。”
孟娆动作一顿，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确保自己神态恭谨，无懈可击。
姜雪晴并未如孟娆预想的那般跟去正殿，只是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一副深明大义，绝不干扰公务的模样。
孟娆心下微疑，但并未多想。
李太医也已起身，神色肃穆地对她微一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步履沉稳地步入东宫正殿。
殿内气氛肃穆，沉香的气息愈发浓郁沉厚。
顾鹤白穿着一身太子规制的常服，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却更添了几分迫人的威压。
他视线掠过李太医，在下方的孟娆身上极快地停了一瞬，那目光沉静无波，却似有千钧重，随即收回。
孟娆垂着眼，视线落在前方李太医的官袍下摆上，垂首不动，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仿佛根本没有察觉，亦不在意。
“开始吧。”顾鹤白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径直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解开了腕间的束袖，将手腕随意地搭在一边。
“是，殿下。”李太医连忙上前，从孟娆手中接过脉枕，小心地垫在顾鹤白腕下。
孟娆则默契地打开医案录，执笔蘸墨，准备记录。
整个过程无声而流畅。
李太医凝神屏息，指尖小心翼翼地搭上顾鹤白腕间的脉搏。
殿内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哔剥声，窗棂透进的冬日天光，为顾鹤白侧脸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
沉香青烟笔直上升，直至一定高度才缓缓散开。
孟娆虽专注于笔下，却敏感地察觉到一道视线再次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并不灼热，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久久未移开，让她握笔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又在看什么？难道她脸上写了字不成？还是在想怎么折磨她？
孟娆心中腹诽，将头埋低了几分，全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无波，仿佛浑然未觉。
殿内沉香袅袅，时间仿佛被拉长。
李太医久未言语，只是眉头却越皱越紧，脸色也逐渐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