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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队部出来，李云峰也没急着回家，而是紧了紧身上的蓝熊皮大衣，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里唯一的供销社走去。
这大雪天的，供销社里头也没什么人，平时那些喜欢蹲在门口墙根底下晒太阳、扯老婆舌的老头老太太们，今天全都没了影，估计都在家里的热炕头上猫着呢。
李云峰掀开供销社那厚重的破棉门帘子，一股子混合着煤烟味、旱烟味还有各种杂货味道的暖风扑面而来。
“哎呦，峰哥！这大雪泡天的，您咋有空溜达过来了！”
供销社的售货员小王正百无聊赖地趴在玻璃柜台上打瞌睡，听见动静一抬头，见是李云峰进来了，赶紧站直了身子，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在这村里，李云峰现在可是响当当的头号人物，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峰哥”。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来透透气。”
李云峰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玻璃柜台里摆着的那些东西，“小王，给我称两斤大虾酥，再来两斤高粱饴。家里有媳妇和孩子，买点甜嘴的给她们解解馋。”
“好嘞！峰哥您对嫂子可真是没得说，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羡慕嫂子有福气啊！”小王一边麻利地拿牛皮纸包着糖果，一边还不忘拍两句马屁。
李云峰笑了笑，没接这茬，目光又落在了柜台旁边那一排绿玻璃瓶子上。
“哎，那大白梨饮料还有没有了？给我拿几瓶！”
这大白梨可是东北这嘎达的特色饮料，甜滋滋的带着股梨香味，气儿还特足。尤其是在这大冬天，把大白梨往外头的雪地里一埋，冻得拔凉拔凉的，拿进屋里就着热乎乎的火炕喝上一口，那感觉，简直比神仙还舒坦。
“有有有！峰哥您要多少都有！”小王赶紧从柜台底下搬出小半箱大白梨，连同包好的糖果一起递了过去。
李云峰付了钱和票，把糖果揣进大衣兜里，拎着那几瓶大白梨，晃晃悠悠地出了供销社，迎着风雪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雪下得似乎又紧了几分，连不远处的山头都快看不清轮廓了。不过李云峰心里却是一片火热，想着晚上去乌苏里江冰钓的事儿，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等他晃晃悠悠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屋里的火炕烧得正旺，一推门进去，暖烘烘的空气夹杂着饭菜的香味，瞬间就把身上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当家的，回来啦？”
淑芬正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菜往炕桌上放，看见李云峰进来，赶紧拿了块干净毛巾递给他，“赶紧擦擦头上的雪，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上桌了。”
“好嘞！”
李云峰脱下厚重的熊皮大衣挂在墙上，洗了把脸，把买回来的糖果和大白梨放在炕上。
“给，供销社买的，你平时没事儿甜甜嘴。这大白梨我放窗台外面冰着去，等会儿吃完饭喝。”
淑芬看着那些平时舍不得买的零嘴，心里甜丝丝的，嗔怪道。
“你呀，就是大手大脚的，家里啥都不缺，还乱花钱。”
“赚了钱不就是为了给你们娘俩花的嘛！”
李云峰哈哈一笑，盘腿上了炕。
晚饭很丰盛，大葱炒鸡蛋，酸菜白肉血肠，外加一大盆热乎乎的高粱米饭。李云峰胃口大开，风卷残云般地干了三大碗，吃得满头大汗，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
吃饱喝足之后，李云峰打了个饱嗝，拿过一瓶冰镇得刚刚好的大白梨，用牙咬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那叫一个透心凉、心飞扬。
“媳妇儿。”
李云峰抹了抹嘴，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淑芬说道。
“一会儿驴子他们过来找我，我得跟着去一趟乌苏里江。”
“去江上干啥？这大雪泡天的，天都黑了。”
淑芬停下手里的活儿，有些担忧地问道。
“去冰钓一下！”
李云峰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白天这雪下得太急，把江面全给封死了，底下那些鱼肯定都憋得够呛。我们去凿几个冰窟窿，晚上肯定能上大货！你就在家踏实睡你的觉，明天中午，当家的给你炖大胖头鱼吃！”
淑芬知道自己男人的本事，也知道他闲不住，便没有多加阻拦，只是不放心地叮嘱道。
“那你可得多穿点啊！江面上风大，没遮没挡的，要是冻出个好歹来，我和孩子可咋办。还有，江面上的冰虽然厚，但也得小心着点冰窟窿！”
“放心吧媳妇，我心里有数！我这身子骨，就是头狗熊也撞不过我！”
李云峰笑着拍了拍胸脯。
正说着呢，院子大门外头就传来了踩雪的咯吱声，紧接着，毛驴子那破锣般的嗓音就响了起来。
“峰哥！吃完没啊！哥几个都到齐了，就差你啦！”
“来了来了！催命啊你！”
李云峰应了一声，赶紧穿上棉裤，套上那件防风保暖的蓝熊皮大衣，戴好狗皮帽子，又从门后抄起一把特制的大号冰镩子和一捆结实的尼龙渔网，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外面，毛驴子、铁柱子等五六个汉子已经全副武装地等在那里了。
一个个都穿得像个圆滚滚的狗熊，手里拿着铁锹、冰镩子、抄网，背上还背着装鱼用的麻袋和装诱饵的铁桶。毛驴子的腰里甚至还别着个军用水壶，里面装的不用问，肯定是度数极高的烧酒。
“家伙事儿都带齐了吧？”
李云峰扫了众人一眼。
“齐了峰哥！就等您发话了！”
铁柱子兴奋地搓了搓手。
“行，那咱们就出发！目标，乌苏里江！”
李云峰一挥手，带头走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哥几个拎着东西，排成一字长蛇阵，晃晃悠悠地朝着乌苏里江的方向进发。
晚上的风雪虽然小了一些，但气温却降得更低了，吐口唾沫掉在地上都能瞬间结成冰碴子。
不过这帮汉子心里都憋着一股子兴奋劲儿，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冷。
“驴子，你今天带的什么饵啊？别像上次似的，弄一堆臭烘烘的鸡肠子，鱼没招来，差点把黄皮子给招来！”
“滚犊子！今天我带的可是好东西，掺了香油的苞米面，还有切碎的红虫！保证那些大鲤子闻着味儿就往上窜！”
大家伙互相开着玩笑，脚下的步子却是一点不慢。
大约走了快一个小时，前方原本起伏的山林豁然开朗，一片广阔无垠的白色平原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这就是乌苏里江！
此时的江面，早已经被严寒冻成了一块巨大的冰板，上面又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一眼望不到边际，在微弱的月光下，散发着一种冷冽而肃杀的气息。
江面上的风比村子里大得多，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都跟紧点，别走散了！”
李云峰大喊了一声，顶着风走在最前面。
到了乌苏里江之后，一切还是一样的流程。这帮人都是从小在江边长大的，对于冰钓这套业务那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峰哥，咱去哪片水域啊？”毛驴子大声问道。
“去老地方！找咱们之前搭的那个窝棚！”
李云峰凭着记忆，带着众人顺着江岸往东边走了大约几百米，终于在一片芦苇荡的边缘，找到了一个被积雪掩埋了大半的隆起物。
这就是他们往年冬天在江面上搭建的简易窝棚。
窝棚是用粗木头和厚厚的干草搭起来的，外面还裹了一层破帆布，虽然简陋，但在江面上绝对是一个避风保暖的绝佳大本营。
“快快快，把雪清了！”
铁柱子和几个兄弟赶紧上前，用铁锹把窝棚周围的积雪清理干净，露出了里面那个矮小的木门。
钻进窝棚，虽然里面也是冷冰冰的，但好歹没有了那刺骨的寒风。
“柱子，生火！驴子，带人去外面选点，准备刨冰！”李云峰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
“好嘞！”
铁柱子从背篓里拿出几块干柴和引火用的松明子，在窝棚中央的一个铁皮桶里点燃了篝火。火苗一窜上来，窝棚里的温度顿时就开始回升，大家伙冻僵的手脚也终于有了知觉。
而外面的江面上，毛驴子等人已经选好了几个水流相对平缓、鱼群容易聚集的位置。
“兄弟们，开干！”
李云峰走出窝棚，手里拎着那把沉甸甸的大冰镩子，走到一个选好的点位前，双腿叉开，双手握紧镩把，猛地向下扎去！
“咔哧！”
锋利的精钢镩头狠狠地凿在坚硬的冰面上，顿时冰碴四溅。
这乌苏里江的冰层，最厚的地方能有一米多深。想要凿穿它，绝对是个力气活。
“咔哧！咔哧！咔哧！”
哥几个轮番上阵，伴随着有节奏的凿冰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寂静的江面上远远地传了出去。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即将到来的丰收的期盼，火热的汗水顺着额头滑落，在这冰天雪地中，谱写着一首独属于东北汉子的冬日赞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