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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和老宋一前一后骑着自行车拐进了厂区大门，门卫老张头正站在门口，端着搪瓷缸子跟几个早到的工人打招呼，看到他们俩，还特意多看了老胡一眼，笑呵呵地说了一句：“哟，老胡今天来得早啊！”
老胡勉强笑着应了一声，支好自行车，锁好，跟着老宋一起走进了车间大门。
一进车间，一股混合着机油、布料和暖气片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车间里的日光灯已经全亮了，白花花的光芒照得整个车间亮堂堂的。跟平时那种安安静静、各就各位的早晨不一样，今天车间里的人明显比往常多，而且大多数人都还没上工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聊着什么。
老胡扫了一眼——裁剪组的几个人围在工作台旁，一边整理着台上的碎布头，一边小声说着话；缝制区的几个女工挤在一起，手里虽然拿着针线和衣片，但明显是在借着活儿打掩护聊天；就连平时最不爱凑热闹的整烫组老周，也站在门口，跟旁边的工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目光不时往车间门口那边瞟一眼。
老宋把帆布包往自己工位上一放，凑到最近的一堆人跟前，拍了拍其中一个年轻工人的肩膀：“哎，小王，你们在聊什么呢？厂长到底啥时候来？”
那个叫小王的年轻人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宋师傅，您也听说了？张厂长昨晚从上海回来的，今早要跟大伙儿开会。具体说啥，我也不清楚——有人说要谈年终奖的事儿，也有人说跟最近那些投诉有关……”
旁边一个女工插了一句嘴，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还听说，张厂长这次去上海，摸到了一些情况，好像有人在背后搞咱们厂……”她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这话不太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又连忙收了声，摇了摇头，“算了算了，我也是听人说的，不一定准。”
另一个人接话道：“管他呢！反正厂长回来了，天塌下来有他顶着。我就想知道——今年年终奖到底能发多少？我家那口子可早就惦记上了，说今年过年要给我老丈人买台收音机……”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聊着，气氛既带着期待，又隐隐掺杂着一丝不安。老胡站在人群边缘，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自己工作台上的剪刀和划粉，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周围每一个人的谈话声，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喊了一声：“张厂长来了！”
整个车间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儿，不约而同地朝车间门口望去。
门口的光线被一道身影挡住了片刻，随后，张家栋迈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整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沉静而笃定。虽然刚从上海回来，长途奔波的疲惫在他脸上几乎看不出来——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眼底那一丝细微的血丝里，读出他这些天在上海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
孙立军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几页纸，脸上的神色郑重而沉稳。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车间，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原本还有些窸窸窣窣的车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张家栋走到车间中央的空地上，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了一圈。看过了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裁剪组的老胡、缝制组的于大姐、整烫组的老周、包装组的小王……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色，有期待的，有好奇的，也有隐隐不安的。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朝大家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平静而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车间：
“大伙儿都知道，我刚从上海回来。出去了这几天，厂里的活儿全靠大伙儿撑着。我在上海的这些天，心里一直很踏实——为什么？因为我晓得，有你们在厂里，夏朵就不会出乱子。”
他顿了顿，朝大家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段时间，大伙儿辛苦了。”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夹杂着几个人喊出的“厂长辛苦了”的声音，气氛一下子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张家栋等掌声落下去，转头看了孙立军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提高了声音说：“今天的早会，主要是有一件事要跟大伙儿宣布。具体的情况，让孙副厂长来跟大家说。”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了孙立军。
孙立军向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几页纸，然后抬起头来，面对着整个车间的工人们，声音洪亮而清晰：
“各位师傅，各位工友——今天要宣布的是厂里经过研究之后的一个决定。张厂长和我商量过了，考虑到今年夏朵的效益比去年有了大幅提升，也感谢大家这一年来的辛苦付出，厂里决定——”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今年的年终奖，在去年的基础上，翻一倍。所有一线工人，额外多发一个月的工资作为年节补贴。”
车间里先是安静了一瞬——像是每个人都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随即，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里，整个车间猛地炸开了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