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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就仙果”四个字狠狠撞击在岩老鬼的心尖上,那枯瘦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颤抖。
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微微抽动。
他扶着拐杖缓缓起身,膝盖骨发出咔嚓的脆响,朝三龙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压不住底下的那丝颤抖:
“老朽提前谢过三位龙君,三位龙君慧眼如炬,想必早已看出,老朽大限将至,这副皮囊撑不过二十年了。
二十年岁月,不过弹指一挥间。
老朽没有仙骨,没有道缘,终其一生也无法摸到仙道的门槛,若非三位龙君慈悲,老朽今生只能化作一抔黄土。”
他将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抬起头来,灰白色的眼珠中竟泛起了几分湿润的光泽,但眼底却深埋一丝狠毒:
“这九龙归巢大阵花费了老朽毕生心血,能用来为三位龙君效劳,是老朽几世修来的福分。
龙君飞升之日,便是老朽得道之时。再造之恩,老朽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
听闻此话,青背龙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满意的低吟,红髯龙眼角上挑,嘴角裂开一个弧度,露出几排森白的獠牙,敬仲龙那暗紫色的竖瞳中也掠过一丝十分受用的笑意。
如此的马屁之语却让这三龙感到舒畅无比。
“想当初。”
青背龙昂起龙首,目光穿过山谷上方的云雾,望向极远处的天际。
“我父乃泾河龙王,执掌泾河水府,却因违了玉帝圣旨,被人曹官魏征在梦中一剑斩首。
我兄弟九人本可凭父荫得证真龙道果,但那老东西因罪枭首,让我们也背了孽龙之血!
就算修行再勤,修为再高,都无法洗掉血脉深处的诅咒,连真龙的边都沾不上!
不成就真龙,就只能当血脉不纯的孽畜,受尽嘲笑与欺凌。”
红髯龙接过话头:“这个噩梦终于要过去了,三日后,九龙归巢大阵开启,洗尽孽血,白日飞升。
从此九霄之上,也有我们兄弟三人一席之地。”
三头龙同时大笑,笑声在山谷中回荡,震得矮松林七倒八歪,震得独脚五郎们捂着耳朵缩成一团。
老者也跟着笑起来,笑声没有龙吟那么响亮,却同样发自内心。
青背龙收了笑声,巨大的龙眼在月光下眯成一条缝:“九龙归巢,上古奇阵,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它咂了咂嘴,龙舌在獠牙上来回舔了一圈,回味无穷:“就连仅仅沾染了万分之一九龙灵气的山精,味道都与众不同,比外面那些寻常血食强出不知多少倍。”
“自然如此。”
红髯龙冷哼一声,嘴角的弧度从得意变成了轻蔑,“九龙灵气乃是天地间最精纯的龙脉精华孕育而出,那些山精算什么东西?
修行不过几十年,也敢来分一杯羹?
还敢堂而皇之地吸食大阵灵气,妄想助它们早日化灵,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岩老鬼赞同地点了点头:“三位龙君所言极是。
九龙归巢大阵一旦启动,影响范围极大,龙气所到之处,草木成精,顽石开窍。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三位龙君飞升在即,这份天大的机缘,岂能容他人染指?”
他顿了顿,理所当然的说道,“老朽为了防止他人受到不该受到的好处,将周边的墓穴都做了手脚。
九龙归巢外围的风水格局牵一发而动全身,只需在关键节点稍加改动,比如多修一阶石梯,截断一股地气,便能让那些祖坟埋在此处的人家破人亡。
那些靠哀牢龙脉福泽绵延了数代的家族,这几年应该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敬仲龙终于开口了。
它的声音不像青背龙那般低沉,也不像红髯龙那般暴烈,而是阴柔滑腻的,像蛇从湿泥上爬过:“岩老鬼,这就是我们跟你合作的原因,因为你跟我们一样…”
它停顿了一瞬,暗紫色的竖瞳直直盯着老者,嘴角缓缓裂开一个弧度,露出两排细密的倒钩牙。
“贪得无厌,自私自利!”
岩老鬼与三龙同时大笑,笑声在山谷中反复回荡,笑够之后,双方约定三日子午时分正式开启大阵。
三龙庞大的身躯从山脊上腾起,扇起的狂风将山谷中的碎石和枯枝卷上半空。它们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朝三个方向各自飞去,龙吟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上。
山谷重归寂静。
地底深处,清虚散人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直藏在土层之下,以崂山秘法龟遁术沉入地底,将心跳压到最低,将灵力波动收敛到近乎于无。
崂山道士常年与海打交道,龟遁术原本是潜入深海采珠时用的法门,但用来隐匿自身也出奇地好使。
此刻他将自己的气息压得如同一块埋在地底的石头,拳头在泥土中握得指节发白。
原来如此!
那个对薛家祖坟动手脚的人,就是这个坐在九龙归巢正中央的老东西。
而何止是薛家,九龙归巢外围不知葬了多少家族的先祖,这些年来那些家族怕是全在不知不觉中遭了殃。
而这三条龙和这个老东西做这一切,就是为了独占九龙灵气,洗刷什么孽龙之血,成就什么真龙之位。
泾河龙王的龙子们,不承父业去治理江河,竟全在钻研这种邪门歪道!
怪不得泾河会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假河伯鸠占鹊巢。
他在心中飞快盘算该如何阻止这盘大棋,若让如此心术不正之人成就正果,那还了得?
可盘算了半刻,心头却越来越凉。
对方太强了。
每一条龙的修为都在他之上,而且不是高出一星半点,是隔着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差距!
那个老者的气息虽然晦涩,却也绝不在三龙之下,更何况他还掌控着整个九龙归巢大阵。
一对一他都毫无胜算,一对四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且他根本不清楚九龙归巢大阵会如何运作。
他将恐惧强行压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等。
等到大阵启动,说不定能有机会。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第三日近午时分,九龙归巢的山谷中日光如洗。
九条龙脊的龙口中同时喷吐出淡金色的灵气,比三日前更浓、更纯、更磅礴。灵气在山谷上空交织成一片淡金色的雾海。
三龙已盘旋在谷口上方,六只龙眼在日光下泛着贪婪的光芒。
青背龙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将谷口一块巨石拍成碎末,“岩老鬼,还不开阵?还要我们等多久!”
岩老鬼盘坐在洼地正中央,双手结着一个奇异的法印。
九根石桩从洼地四周的地面中缓缓升起,每根石桩上都刻满了云篆符文,而后同时亮起,云篆符文从石桩表面脱离,悬浮在空中,绕着石桩缓缓旋转。
九道石桩的光芒与九条龙脊喷吐出的灵气交织在一起,整座山谷开始微微震动。
青背龙满意的点点头,正要踏入阵心,却被岩老鬼打断,“龙君且慢!”
他睁开灰白色的眼睛,放下手印,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先把地底的小老鼠揪出来!“
一股无形的震荡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扩散,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了一下。
数十丈外,地面猛然炸开,泥土和碎石冲天而起,一道人影被硬生生从地底震了出来。
灰布道袍,腰间挂着一个朱红葫芦,在半空中旋转几圈后喷出一口鲜血,血中夹杂着暗红色的内脏碎片。
他重重摔在地上,浑身经脉像被烧红的铁条捅穿了一遍。
青背龙低下头,磨盘大的龙眼凑近清虚散人,眼中的警惕瞬间化为浓得化不开的轻蔑。
“原来是一只炼气化神巅峰的小虫子。”它伸出龙爪,用爪尖朝清虚散人轻轻一弹。
那随意的一弹在清虚散人眼中却快到来不及反应,他只感觉胸口被一股巨力击中,肋骨断裂的脆响在体内连成一片,整个人被弹飞出去了近百里!
撞断了无数矮松,又在一块巨岩上砸出一个人形凹陷,然后翻滚着跌落,重重摔在哀牢山外围的密林边缘,口中的血涌了一路。
清虚散人趴在地上,连惨叫都叫不出来,两眼一黑便晕了过去,他的气息越来越弱,但胸口那个凹陷处仍在微微起伏。
“咦?”
青背龙收回爪子,有些意外,“竟还没死?”
它大口一张,用力一吸,准备将清虚散人吸回来吞入腹中。
红髯龙却突然开口:“三哥,别玩了,时辰到了。”
青背龙哼了一声,将吸改为吹。
一股腥风从它口中喷出,裹着清虚散人的身体继续往外吹去。
越过群山,越过河流,越过茶马古道的蜿蜒小径,径直吹到了银生城上空。
而后狂风停歇,清虚散人从半空中直直坠落,砸在银生城南门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街道上的行人吓得四散奔逃,几个胆大的商贾远远站着,探头张望。
一队巡城兵丁拨开人群冲了过来,看见的是一个血肉模糊的道士,面色惨白如纸,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人群中,一个鹤发童颜、身着月白道袍的老道正提着药包走过南门大街。
他听见骚动,随意转头看了一眼,脚步直直定住。
药包从他手中滑落,药材散了一地,滚到路边的水沟里,他浑然不觉。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所有血色在一瞬间褪去,眼眶中震惊、悲痛、愤怒三种情绪同时浮现。
他推开人群冲了过去,跪在清虚散人身边,颤抖的手按上清虚散人的胸口,灵力探入经脉的一瞬间他的指节猛然收紧。
“清虚!!!”
玉阳子的悲吼在银生城的街道上响起,将整条街的喧哗声全部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