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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
这是提前请人仔仔细细算过的日子。宜出行,宜动土,宜祭祀,最重要的是,宜出征。
周杜鹃其实对这些东西信得不算特别深,但这种时候,该走的传统流程还是得走。
十万大军北上不是小事,不只是军中的将领在意,下面那些普通士兵也在意。
挑一个大家都觉得吉利的日子,再把出征仪式办得正式一点,对军心只有好处。
天还没完全亮,颍州城外已经挤满了人。
祭旗、祭天、敬酒,一套流程走下来,战鼓一轮接一轮,十万大军整整齐齐列在城外。
最前面的旌旗被清晨的风吹得展开,上面那个巨大的“周”字迎着刚刚升起的太阳,看起来格外醒目。
周杜鹃今天又穿上了那套专门为都督大元帅定做的甲胄,还是原来那套,只不过颍州大战之后已经重新修补过。
破损的披风换了,肩甲重新调整,原本那些被刀刃划出来的痕迹却没有全部磨掉。
周杜鹃自己坚持留了一部分。
她觉得挺好,至少每次穿上都能提醒自己,这东西不是拿来好看的,是真正上过战场的。
等最后一道仪式结束,负责司礼的人高声喊出吉时已到,城外所有战鼓几乎同时响起。
“咚——!”
“咚——!”
厚重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周杜鹃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大军。
十万。
不是上一世当初逃荒路上的难民,不是两年前南湖村那些一起迁移的乡亲。
也不是后来刚刚拉起来、装备都还很简单的队伍。
是真正的十万大军。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有些恍惚。
当初从南湖村离开的时候,她哪里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骑在马上,带着十万人反过来往北走。
而且这一次,不是逃,是打回去。
“出发!”
周杜鹃一声令下,号角随即响起。
最前面的骑兵开始缓缓往北,后面的步卒跟上,再后面,是军需车、粮车、药车、火器运输队,还有一眼根本望不到头的后勤队伍。
整个颍州城外很快只剩下密密麻麻移动的人影。
这一次北伐,周杜鹃依旧是总统帅,宋留白任副统帅,陈小将军和周大宇是副将。
至于陈大将军,反而没有跟着一起去。
这个决定还是他自己提的。
几天前最后确定出征将领的时候,周杜鹃本来把陈大将军的名字也放了进去,结果陈大将军自己划掉了。
“我不去。”
周杜鹃当时还愣了一下:“为什么?”
陈大将军特别淡定:“年纪大了。”
旁边陈小将军当场就想笑。
因为前两个月颍州守城的时候,他爹狠狠干人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年纪大。
陈大将军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周杜鹃:“这次北上,是你们年轻人的仗,京城拿回来以后,后面还有得打,建功立业这种事,总不能一直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占着。”
他说得轻松,可真正的理由,所有人都明白。
大军全往前走,后方一样重要。
安庆府、颍州,还有刚刚重新稳定下来的大片区域,粮草要继续往前送,新兵要继续训练,伤员可能不断往后送。
甚至前线真出了什么意外,后面必须有人能立刻接住。
陈大将军这种带了一辈子兵的老将坐在这里,比跟着一起往前冲更让人安心。
陈大将军自己也说得特别直白:“我在后面,你们才敢放心往前,真出了事,至少还有个老头子给你们收尾。”
周杜鹃听到最后一句就不乐意:“什么叫收尾,说点吉利的。”
陈大将军笑了:“行,我在后面等你们把京城打回来。”
这句话周杜鹃爱听,所以最后就这么定了。
陈大将军坐镇后方,而且确实有他在,周杜鹃心里踏实很多。
至少她不需要一边往前打,一边总想着后面会不会突然出乱子。
唯一不太高兴的人,是周忠信。
周忠信是真的想跟。
儿子在最前面,女儿还是总统帅,一双儿女全跑去打京城,让他一个人在后方待着,怎么想都不放心。
更何况这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北伐。
要是顺利,他们很可能真的会把京城拿回来。
这么大的事情,周忠信也想亲眼看。
所以出兵名单定下来的那天晚上,他还专门找周杜鹃商量:“我跟你们去。”
周杜鹃头都没抬:“不行。”
周忠信:“为什么?”
“因为你不能走。”
“我怎么就不能走了?”
周杜鹃终于抬头看他:“爹,你现在不是以前那个只管我们一家子的周忠信了。”
周忠信一愣。
周杜鹃直接给他算:“安庆府、颍州、赣州、粤州,还有跟苏府之间的商路,现在几个府州之间大宗货物怎么调,哪边缺粮,哪边要补药材,哪边的东西要往琼州送,谁最清楚?”
周忠信没说话,因为答案就是他。
以前他最开始只是帮周杜鹃收货,再后来管车队,管仓库,管商队,一路做到现在,整个后方的商贸和大宗物资调度,他已经是最熟悉的人之一。
更别说周杜鹃在两个世界之间倒腾的那些东西。
真正知道该从哪里收、收多少、怎么送到指定位置的,也就是他们最核心这一批人。
周杜鹃又道:“我在前面打仗,每天粮食要吃多少,药材要补多少,火器用了多少,后面的车怎么接上,这些都得有人管,
新时代那边赚来的钱和东西,也得不断往这边送,爹你一走,我找谁?”
周忠信沉默。
周杜鹃特别认真地看着他:“真的不是不想让你去,是离不开你。”
周忠信听到这里,原本还想再争取一下,最后到底还是叹了口气:“我就是想亲眼看看。”
周杜鹃当然知道他想看什么,她笑了一下:“京城又不会长腿跑了,等我们打下来,你再去,我亲自带你看。”
周忠信这才算勉强接受。
不过临出发之前,还是把周杜鹃和周大宇挨个叫过去,翻来覆去叮嘱。
别逞强,别乱冲,吃饭得吃,受伤别硬撑,尤其周大宇,被他说了最多。
“你给我听你姐的,上次颍州打成那样,你还觉得自己挺光荣是不是?”
周大宇一脸无辜:“我不是赢了吗?”
“你闭嘴。”
“哦。”
所以真正出发以后,周大宇骑着马跟在前面,都已经走出去好远,还在揉耳朵。
“爹现在怎么这么能念叨。”
周杜鹃瞥他:“你要是少让他操点心,他就不念了。”
周大宇立刻不吭声。
旁边宋留白听见,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整个大军就这样一路北上。
而他们这么大的动静,当然不可能瞒得过金兵。
事实上,在十万大军真正从颍州拔营之前,京城里的三王子就已经收到消息。
周杜鹃要北上,目标很可能就是京城。
三王子拿到战报的时候,最开始甚至没说话。
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脸色才一点点沉下来。
“她要打京城?”
下面的人低头。
“是。”
“十万?”
“目前探到的消息,大约十万。”
三王子忽然就笑了,不是高兴,是气的,连声直呼:“好,真是好得很。”
旁边几个金将都没说话,谁都听得出来,三王子是真的怒了。
前面金军在颍州吃了大亏,后来去打苏府,又没打下来。
连续两次损失以后,他们没有继续南下,本来就是准备先休整、补兵、重新把京城和周边地区稳住。
在三王子看来,这已经算给了大虞那些人喘息的机会。
结果呢?
他们不老老实实缩在南边,反而直接打回来,还直接奔京城。
三王子越想越觉得荒唐:“我们不继续打他们,他们是不是就真以为我们怕了?颍州赢一次,苏府守一次,胆子就这么大了?”
旁边一个将领沉声道:“殿下,这次绝不能再退。”
三王子当然知道,京城不比普通城池。
这地方他们刚打下来没多久,如果大虞的人反攻第一仗就把京城拿回去,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前面金国狠狠干出来的威势会直接被撕开一个口子。
所有原本已经被他们打怕的人都会开始想,原来金兵也会输,原来京城也能夺回去。
甚至那些已经暂时投降、表面臣服的人,都会重新生出心思。
所以这一仗,不能退,更不能输。
三王子猛地站起来。
“传令,京城全城戒严,所有城门加兵,城墙上的军械重新检查,粮草全部清点,周边能调回来的兵,全给我调回来。”
命令一道接一道发出去。
整个京城也迅速进入戒备。
三王子站在地图前,盯着颍州到京城那条路线,眼神越来越冷。
“真当我们金国是吃素的?以前是我们一路南下,大虞那群人只会跑,现在会打两场了,就以为自己站起来了?”
旁边的金将也全都憋着一股气,他们确实已经连续输了两次,军中不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
越是这样,越需要一场真正的大胜,把那口气重新打回来。
更何况这一次不是他们去攻,是周杜鹃自己带兵过来。
京城城墙现成,粮草现成,人也在,攻守的位置彻底反过来了。
不少金将甚至觉得,这反而是好事,省得他们自己往南跑。
周杜鹃主动把人送上门,狠狠干一场,直接把这十万大军吃掉,南边还有谁敢动?
三王子显然也是这个想法。
“让所有人都准备好,这一次,我要让大虞这群懦夫重新想起来,他们以前是怎么被我们一路追着打到南边去的。”
京城里,金兵开始重新集结。
而另一边,十万杜鹃军的旌旗已经一路北上,方向没有半点偏移,直指京城。
两边都憋着一口气,谁也没准备退。
这一场真正决定大虞能不能重新往北走的反攻战,终于来了。
当然,这一路上,周杜鹃也不是没想过再故技重施一次。
毕竟金兵那个巨炮,她已经轮流偷过炮弹和巨炮两回了。
现在又要打京城,周杜鹃本来还琢磨着,要是能提前再把这些东西弄没,后面攻城的时候多少能省不少麻烦。
结果她偷偷过去看了一圈,就知道这一次是真没戏了。
金兵显然已经被前两次搞出了心理阴影。
现在不管是巨炮还是炮弹,都不是以前那种摆在那里、安排几队人轮流巡逻的看守方式,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重兵把守。
炮弹箱周围全天都有人守着,白天几班轮换,晚上也一样,换岗的时候前一班甚至要亲眼看着后一班站到位置上才会离开。
最离谱的是,那些人根本不是隔着几步看。
是真的就站在炮弹箱旁边,几乎伸手就能摸到。
巨炮那边更不用说。
以前金兵大概还觉得这么大一个东西谁都偷不走,所以守卫多少有点象征意思。
现在显然已经彻底不敢这么想了,炮身旁边时时刻刻都有人,外围还有一层巡逻兵,连夜里睡觉都有人睁着眼睛守。
周杜鹃躲在红门另一边看了好一会儿,只能遗憾地啧了一声。
“行,终于学聪明了。”
她的空间再厉害,也不是隔空几十丈就能把东西直接吸进去,要收东西,至少得让自己的手实打实碰到目标。
以前之所以能得手,是因为金兵根本不知道她还有这一招,防备方向完全错了。
现在就不一样了。
她要是真想收炮弹,就得当着一群守军的面突然出现,冲过去把手按在箱子上,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消失,巨炮也是一个道理。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了,是纯粹找死。
周杜鹃又不傻,空间再重要,也得她自己有命用。
所以看完这一圈,她特别干脆地放弃了继续偷东西的打算。
前两次能偷,是出其不意。
第三次人家已经防成这样,再非要重复同一招,那就不是聪明了。
不过不能偷也没什么。
周杜鹃最后看了一眼被一群金兵跟宝贝似的围在中间的巨炮,转身就走。
前面两次,她能让这些东西连响都响不出来。
这一次既然金兵这么想让它上战场,那就让它上。
正好这次,他们大虞的武器也又升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