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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明升暗降(第1/2页)
庆功宴后的第五天,平政墟保安团的军官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异样。
这是一间祠堂的偏厅,面积不大,一张长桌占了大部分空间,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墙上挂着一幅关公像,画像两侧的对联写着“义薄云天”“忠贯日月”。窗户开得很小,光线昏暗,即便是白天也需要点灯。此刻,一盏煤油灯放在桌子中央,橘黄色的火焰在微风中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参加会议的人不多,除了刘德彪,还有三位哨长和两位副哨长,加上陈树声,一共七个人。按照惯例,这样的军官会议每月召开两次,讨论保安团的日常事务。但今天这次会议是临时召集的,事先没有任何风声,这让在座的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刘德彪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他却一口没喝。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陈树声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陈树声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位置离刘德彪最远。这是新晋军官的惯例——资历最浅的人坐在离团长最远的地方。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坐姿端正,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观察刘德彪的神态,观察其他人的反应,观察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紧张感。
这几天的经历,让他对保安团内部的人际关系有了更深的了解。庆功宴上的荣耀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疏离感。有人对他更加恭敬,见面时主动打招呼,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有人对他敬而远之,看到他走过来就绕道走,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还有人在背后说闲话,那些话通过阿贵和张大山传到他的耳朵里,无非是说他“运气好”“走了狗屎运”之类的酸话。
对于这些,陈树声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刘德彪的态度变化。自从庆功宴之后,刘德彪就没有单独召见过他,也没有给他分配任何具体的任务。他每天按时到岗,处理一些日常文书工作,巡查驻地,和士兵们聊聊天,日子过得清闲而无聊。但这种清闲让他感到不安——在军队中,清闲往往意味着被边缘化。
“人都到齐了。”刘德彪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刘德彪身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继续说:“上次夜袭黑风寨,我们保安团立了大功,县令周文彬大人亲自写了表彰信,还赏了五百两银子。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众人点了点头。这件事确实大家都知道,而且已经传遍了整个平政墟。
“但是,”刘德彪话锋一转,“功劳归功劳,日子还是要过。黑风寨虽然元气大伤,但还没有彻底覆灭。据可靠消息,黑风寨大当家‘过山虎’正在重新集结人马,随时可能报复。我们必须做好防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陈树声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另外,县里要求我们扩充兵力。现在保安团只有一百二十人,远远不够。县令大人希望我们在年底之前,把兵力扩充到两百人。这就需要招募新兵,训练新兵。”
说到这里,刘德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在给自己壮胆。然后他放下杯子,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的话:
“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任命陈树声为新兵训练官,专门负责新兵的招募和训练工作。从今天起,陈树声不再参与精锐小队的作战任务,全力投入新兵训练。”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三位哨长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惊讶和不解。副哨长们低下了头,不敢看陈树声的表情。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煤油灯的火焰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新兵训练官,听起来是个重要的职位,但实际上,这是一个典型的“闲差”。在清末民团中,新兵训练官负责招募和训练新兵,训练周期通常是三个月,期间不参与任何作战任务。换句话说,陈树声被调离了一线部队,被边缘化了。
更重要的是,这个任命来得太突然了。就在五天前,陈树声还是夜袭行动的指挥官,是解围北流县城的功臣,是所有人眼中的英雄。五天之后,他就被调去训练新兵,成了一个“教书先生”。
这其中的意味,在座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陈树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刘德彪宣布的不是关于他的任命,而是别人的事情。他的目光平视前方,既不看向刘德彪,也不看向其他人,只是那样平静地坐着。
但他的心中,却在一瞬间闪过了无数念头。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从庆功宴上刘德彪那个复杂的眼神,从这几天自己被晾在一边的处境,他就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功高震主,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在任何组织中,一个人的功劳太大,都会引来上位者的忌惮。刘德彪虽然不是什么枭雄人物,但作为一个掌握着百十号人马的团长,他不可能容忍一个手下在短短一个月内就获得了比自己还高的声望。
所以,这个任命并不意外。
真正让陈树声感到意外的,是刘德彪选择的时机和方式。五天前才提拔他为哨长,五天后就把他调离一线部队——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哨长只是个虚衔,没有任何实权。这样的做法,既打压了他,又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弹,因为毕竟“新兵训练官”听起来也算是个重要的职位。
“陈哨长,你有什么意见吗?”刘德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陈树声。有人在等着看他发火,有人在等着看他失落,有人在等着看他如何应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
陈树声缓缓站起身,向刘德彪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平静地说:“遵命。”
两个字,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个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没有抗议,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丝不满的表情都没有。他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任命,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德彪显然也有些意外。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好,那就这样定了。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向刘德彪行礼后离开会议室。陈树声走在最后,他的步伐稳健而从容,看不出丝毫的沮丧。当他走出会议室大门时,身后传来赵老三压抑不住的笑声——那个老兵刚才也在会议室里,他是作为记录员列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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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哨长大人要去训练新兵了?那可是个‘肥差’啊!”赵老三故意提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话。
陈树声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向前走去,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赵老三的嘲讽。
走出祠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陈树声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泥土的气息,有草木的芬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味——那是厨房里正在准备午饭的味道。
他沿着石板路向自己的住处走去。路上遇到了几个士兵,他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欲言又止。陈树声向他们点了点头,继续走路。
刚走到住处门口,就看到阿贵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他的脸色煞白,眼睛通红,显然是已经听说了消息。
“树声哥!”阿贵冲到陈树声面前,声音都在发抖,“我听说了!团长把你调去训练新兵了!这不公平!你立了那么大的功,凭什么把你调走!”
陈树声拍了拍阿贵的肩膀,笑着说:“别激动,先进屋再说。”
他推开房门,把阿贵让了进去。阿贵一进屋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气鼓鼓地说:“树声哥,你怎么就那么答应了?你应该拒绝!你应该去找团长理论!”
陈树声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阿贵,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到床边。他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阿贵,你觉得拒绝有用吗?”
阿贵愣了一下:“至少……至少要让团长知道你不同意!”
“然后呢?”陈树声放下杯子,“然后团长就会收回成命?还是说,我会因为这个任命和团长闹翻,最后被赶出保安团?”
阿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树声继续说:“阿贵,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做就可以不做的。尤其是在军队里,服从命令是天职。团长既然做出了决定,我就必须执行。如果我拒绝,那就是抗命不遵,到时候吃亏的还是我自己。”
“可是……”阿贵还想说什么,却被陈树声打断了。
“你觉得不公平,对吗?”陈树声看着阿贵,“你觉得我立了大功,应该得到更好的待遇,而不是被调去训练新兵。对不对?”
阿贵用力点了点头。
陈树声笑了笑:“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训练新兵是一件坏事吗?”
阿贵又愣住了:“难道……难道不是坏事吗?训练新兵就是闲差,根本不让你打仗!”
“谁说训练新兵就不能打仗?”陈树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阿贵,你知道一支军队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阿贵想了想,说:“是武器?是人数?”
“都不是。”陈树声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阿贵,“最重要的,是人。是那些受过良好训练、有纪律、有信念的士兵。武器再好,人数再多,如果士兵都是一群乌合之众,那也打不了胜仗。反过来,就算武器差一些,人数少一些,但如果士兵个个都是精兵,那也能以一当十。”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现在去训练新兵,看起来是被边缘化了,但实际上,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训练士兵,把他们培养成真正的战士。这些人,将来就是我自己的班底。”
阿贵听得似懂非懂,但看到陈树声那自信的眼神,他的心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树声哥,你的意思是……你其实不介意被调去训练新兵?”
“我当然介意。”陈树声坐回床边,“被人打压,被人边缘化,谁会不介意?但是,介意有什么用?与其在那里生气,不如想想怎么把这个劣势变成优势。古人说得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时候,后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前进。”
阿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陈树声的话,但他知道,树声哥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既然树声哥说这是机会,那就一定是机会。
“对了,树声哥,”阿贵忽然想起什么,“张大山让我转告你,他说……他说他支持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陈树声心中一暖。张大山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总是靠得住。他点了点头:“替我谢谢大山哥。另外,你回去告诉他,让他继续在精锐小队里好好干,不要因为我被调走就有什么想法。以后,我们还会有合作的机会。”
阿贵应了一声,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来:“树声哥,你真的不生气吗?”
陈树声笑了笑:“说不生气是假的。但是阿贵,你要记住一句话——生气是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与其把时间浪费在生气上,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阿贵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房门关上后,陈树声独自坐在床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说不失落是假的。他辛辛苦苦策划了夜袭行动,冒着生命危险去执行,好不容易立了大功,得到了提拔,结果还没坐稳哨长的位置,就被调去训练新兵。这种感觉,就像是辛辛苦苦爬到山顶,却被人一脚踹回了山脚。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情绪的流露都可能被人利用。他必须保持冷静,保持镇定,让别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出纸和笔,开始写一份新兵训练计划。既然要去训练新兵,那就一定要把这件事做好。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就算是训练新兵,他也能训练出一支精兵来。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口号声,整齐而有力。陈树声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他的训练计划。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挑战等着他。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强者,不是从不跌倒,而是跌倒了之后,还能站起来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