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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付美兰(第1/2页)
赵卫国把戴眼镜女人的体貌特征逐条报给钟国胜:四十岁左右,短发,戴黑框眼镜,穿轧钢厂后勤科蓝布工作服,左胸口袋上别着厂徽,跟灰棉袄男人交谈时神情自然,像是老熟人碰面,离开时步履从容,没有东张西望。
钟国胜调阅后勤科人员名册逐一比对。
后勤科女工不少,但戴黑框眼镜、四十出头的只有一个,付美兰,后勤科档案管理员,负责管理物资台账和人事档案。
钟国胜的目光在“档案管理员”这几个字上停了好一阵子。
这个岗位在后勤科不起眼,平时不跟车间打交道,也不跟外来人员接触,但她经手的是全厂物资出入的汇总数据。
采购入库单、物资调拨单、月度报废清单、年度盘点表,每一份台账都会经过她的手归档。
这远比老潘在门岗上一条一条抄登记本更全面、更有价值。
老潘能看到的只是他值班时段经过他那道门的物资,而付美兰能看到的是全厂所有物资的流转全貌,从原材料进厂到废料出清,整个物资循环的每一笔数据都在她的档案柜里。
钟国胜借每月物资抽查的机会去后勤科调台账。
在档案室里翻了几本近期的物资入库单,付美兰站在旁边礼貌地递上一杯茶,然后退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安静地等。
钟国胜一边翻台账一边用余光扫她的桌面,东西不多,几本文件夹码得整整齐齐,一个笔筒,一个搪瓷缸子,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付美兰和一个男人并肩站着,中间搂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人面相温和,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
钟国胜随口问了一句:“那是你家里人?”
付美兰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点了点头说:“我家那口子和孩子。”
语气自然,钟国胜没有追问,翻完台账道了谢就出去了。
回到办公室,钟国胜调出付美兰的详细档案。
档案上的家庭关系一栏写着“丧偶”,丈夫于多年前因工伤去世,儿子目前在上中学,家庭经济状况标注为“困难”。
钟国胜把档案页摊在桌上,手指在“丧偶”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个丧偶多年的女人,桌上摆着一张不是亡夫的全家福,还自然地说“我家那口子和孩子”。
那照片上的男人不是她亡夫,而是另有其人。
钟国胜想起付美兰桌上那张照片里男人的轮廓,面相温和,深色中山装,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
在脑子里把近期调查过的所有嫌疑人面孔快速过了一遍,从老潘到老郑,从陈广福到灰棉袄男人,没有对上;又往前追溯到沈怀仁、崔大民、陈志远,还是没有对上。
最后钟国胜的记忆停在了帽儿胡同钱婆子家后院天井的那扇窗户纸上,那天傍晚他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往里看,钱婆子坐在炕沿上,对面站着一个穿军绿色棉大衣的中年男人,钱婆子叫那人的名字叫“小六子”。
那个男人把一沓票据拍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这批货比上个月多了两成,你只抽这个数。”
钱婆子不慌不忙地回他:“风大的时候别站在屋檐下,容易闪着脖子。”
后来小六子被公安抓了,供出了钱婆子的倒卖链条,那条线就此结了。
但照片上这个男人跟小六子一样,面相温和,深色中山装,站姿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
是巧合,还是另有联系?
钟国胜通过魏干事调取付美兰丈夫的详细资料,档案上注明“病退返乡”,但户籍资料显示此人根本没有回老家,他在保城有一套房产,登记的是他的名字。
又是保城。
这条线上又冒出一个保城的名字,付美兰的丈夫,一个本应“病退返乡”却根本没有离开四九城、在保城还留有房产的男人。
付美兰在后勤科档案室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掌握着全厂物资出入的汇总数据。
她的丈夫没有死,她在办公桌上摆着跟现任丈夫的合照,自然得像是任何一个普通职工家庭。
如果她也是被老郑收买的内鬼之一,那灰棉袄男人能拿到的东西就不是一个门岗的登记本能比的。
钟国胜连夜将付美兰纳入重点监控名单,让赵卫国安排人手盯住她的日常活动,上下班路线、周末去向、是否有人接送,一切都要记录在案,但不要让她察觉到任何异常。
钟国胜把付美兰的档案、老郑的活动记录、灰棉袄男人的接头规律、付美兰丈夫在保城的房产登记资料,连同赵卫国和大傻春的观察记录、老孙的黑市案询问笔录,逐份整理好,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用棉线绕了几圈封口,在封面标注了“内部机密”字样,亲自送到了郭长海办公室。
郭长海戴上老花镜,把档案袋里的材料逐页翻完。
郭长海看得仔细,每一份观察记录上的时间、地点、人物特征都逐条比对,翻到付美兰丈夫的保城房产登记资料时停顿了一下,翻到灰棉袄男人与老郑在旧货市场的接头记录时又停顿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付美兰(第2/2页)
郭长海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沉默良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钟国胜。
“保城这条线,你有几分把握?”
钟国胜把几条线索重新点了一遍。
付美兰的档案上写着丧偶,办公桌上却摆着跟现任丈夫的全家福,两人共同生活多年却从未在户籍上登记结婚,丈夫本应在保城病退返乡,实际却留在四九城并在保城置办了房产,用的是真实姓名登记。
灰棉袄男人每周定时出现在旧货市场与老郑接头,操作手法与潜伏人员的安全确认流程如出一辙。
付美兰经手的物资台账覆盖全厂流转数据,如果她通过老郑向灰棉袄传递情报,整条链的分量远比一个门岗内鬼要重得多。
三条线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不是零散的个案,是一张还在运作的情报网。
郭长海不再问了,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武装部,声音不高但语速极快,几句话就把保城这条线的关键信息汇报完毕。
挂了电话,郭长海把档案袋推回钟国胜面前,让钟国胜等魏干事来了直接汇报。
魏干事当天下午就赶到了轧钢厂。
吉普车直接停在办公楼门口,他推门进了郭长海办公室,还是一身便装,灰布棉袄,解放帽,风纪扣敞着。
他接过钟国胜递来的档案袋,在郭长海办公桌对面坐下,逐页看完后把档案袋合上,沉默了几秒。
“武装部立即成立专案组,付美兰、老郑和灰棉袄男人同步纳入二十四小时监控。”
魏干事抬起头看向钟国胜,语气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干脆,“这次收网由我统一协调,你继续负责厂内配合,付美兰那边暂时不要动她,让她照常上班,她办公室里那些物资台账,你借着每月抽查的名义继续翻,能找到什么算什么,人手不够跟我要。”
钟国胜点头应下。
郭长海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交叠搁在桌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魏干事和钟国胜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的背影,沉默地靠在了椅背上。
专案组成立后的第三天,赵卫国从旧货市场带回了一个新的消息。
蹲守的便衣发现,灰棉袄男人身边多了一个陌生面孔,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年轻人,全程跟在灰棉袄身后,距离始终保持在一臂左右。
灰棉袄翻旧书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摊上的旧年画,灰棉袄跟老郑接头的时候他背对着两人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来回扫着市场里的人流。
灰棉袄离开市场时他跟在右后方,两人不说话,但步速和方向完全一致。
便衣远远观察了半天,回来跟赵卫国碰了信息:那个年轻人动作利索,走路时重心很低,腿脚扎实,像是当过兵的。
赵卫国把这些细节汇报给钟国胜,钟国胜在值班日志上补了几行字:灰棉袄增加随行人员,疑似配备保镖,专案组外围布控需重新评估接触风险。
灰棉袄开始带人了,不是街头混混,是受过训练的人。
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察觉到外围环境的变化,开始做防御性部署,也意味着付美兰和老郑这条线上的情报价值,比预想的更大。
下班号吹响的时候,钟国胜把值班日志锁进抽屉,整了整制服领口,推门走出值班室。
走廊里几个刚换班下来的干事正围在长条桌前签退,看见钟国胜出来纷纷点头打了招呼。
大傻春抱着胳膊靠在墙角,问了句“队长今天走这么早”。
钟国胜说今天周六,赵卫国在旁边接了一句“队长每周末都去走访孤寡老人”,大傻春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推着二八大杠走出厂门,赵建英已经等在老地方了,穿着百货公司的蓝布工装,辫梢扎了两根淡蓝色的头绳。
看见钟国胜从厂门口出来,抬起手挥了挥。
钟国胜推着车走到赵建英面前,说了句等久了吧。
赵建英说没多久,刚下班就过来了,百货公司今天盘点提前散了。
赵建英低头看了一眼车架钢管上那道被刀砍出来的凹痕,说这车修得还行,就是漆补得有点糙,回头她找百货公司五金柜台的同事要点好漆重新刷一遍。
钟国胜说不用那么讲究。
赵建英说不讲究怎么行,你每天骑着它上下班,让人看见车上那道疤还以为是跟人打架打的。
回去的路上,赵建英忽然说甄大娘最近老念叨钟国胜,说甄大娘现在每回到副食店买菜都跟售货员说“我家建英对象是保卫处队长”,说得整个副食店都知道了。
钟国胜问赵建英怎么回的。
赵建英大大方方地笑了笑,说随她说去呗,反正也是事实。
在岔路口停住脚步,赵建英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到钟国胜手里,说是百货公司新到的茉莉花茶,同事说喝了对睡眠好,让钟国胜晚上别老喝浓茶。
说完转身拐进了自家胡同,钟国胜把纸包打开闻了一下,淡淡的茉莉花香在夜风里散开,把纸包重新裹好放进棉大衣内兜里,推着自行车继续往九十五号大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