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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灵公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冠冕上的玉旒撞得叮当作响,声音里压着雷霆般的怒意:
“够了!”
他陛阶上来回踱了两步,转身指着泄冶:
“泄冶,你今日这番话,寡人算是听明白了。”
“在你眼里,寡人早就成了商纣、夏桀一类的昏君。”
“在你这个‘忠臣'、‘贤臣’的眼里。”
“寡人臣子闲谈几句,便是失德。”
“寡人穿几件衣裳,便是亡国之兆!”
陈灵公胸腔怒火翻涌,玉旒狠狠震颤,声音带着压抑的咆哮:
“寡人倒想问问你——”
“寡人若真如桀纣一般,你以为你今日还能站在这里,对寡人指手画脚?”
“你说朝堂大殿不可沦为调笑秽事之所——”
“那寡人倒想问你,你泄冶又将这朝堂大殿,当做了什么地方。”
“是你用来标榜清高的戏台?”
“你站在这里,引经据典,慷慨陈词,看似忠心耿耿——”
“可你心里,是真的为了陈国社稷。”
“还是为了博一个‘直臣'的虚名?”
“你说朝堂是议定邦国大政之处,不可谈帷闼之事。”
“可寡人告诉你——”
“君臣同心,方为邦国之本。”
“寡人与孔卿、仪卿,今日闲谈几句私事,不过是君臣之间坦诚相待。”
“怎么就那么的让你看不上眼了。”
“若寡人在你面前装模作样,在你背后却与孔卿、仪卿纵情声色——”
“那才是真正的小人!”
“寡人行事光明磊落,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成了罪过。”
“寡人要是不听你的,陈国就要亡了?”
泄冶抬起头,直视陈灵公的眼睛,声音悲凉却坚定:
“臣不敢言君上不听臣之所言,陈国便会亡国。”
“然无论君上是用坦诚,亦或是其他什么为借口,来驳斥臣。”
“都改不了君上与朝臣在这朝堂之上,行宣淫之实。”
“君上今日庙堂戏亵,是毁一时之朝仪。”
“来日四维崩颓,便是倾陈国之宗社!”
陈灵公勃然作色,猛地一挥广袖,厉声斥道:
“你也不需要再这里用亡国危言恫吓寡人!”
“寡人今日,便叫你尝尝廷杖的滋味!”
“不然你还真当寡人是一个没有脾气,任你当庭折辱,拿寡人来成就你直臣清名的庸主。”
说罢,他扬声向外殿武士喝令:
“来人!”
“将泄冶拖下去,杖责三十!”
殿外持戈的甲士闻声涌了进来,一左一右扣住泄冶双臂,向外拖去。
泄冶并不挣扎,只是缓缓侧首望向殿上的陈灵公,两行清泪自眼角滚落,声音苍凉悲怆,回荡在肃穆大殿之中:
“君臣相谑于朝,宣帷薄之私于众……”
“礼义廉耻,国之四维。”
“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管子之言,今日应于陈矣......”
“今日应于陈矣......”
甲士拖拽着泄冶向殿外而去。
阶下众大夫人人屏息,无人敢出言相救,只静静听着泄冶的悲叹声渐行渐远,消散在殿廊之外。
孔宁与仪行父立在一侧,垂首而立,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
......
朝会草草散了。
众卿躬身告退,步履匆匆。
陈灵公带着孔宁、仪行父转入偏殿。
殿内燃着兰膏,几案上早已备好清酒与果脯。
陈灵公抬手一把扯下冠冕,随手搁在案上,玉旒散乱,面上怒气仍未消去。
他拿起铜爵,狠狠灌下一口酒,重重将爵顿落在案面。
“泄冶那个狗东西......”
陈灵公的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怒火:
“今日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寡人无耻。”
“他的眼中,到底还有没有寡人。”
孔宁跪坐于侧,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平缓:
“君上仁厚,只罚廷杖。”
“可泄冶性子执拗,心中成见已然根深蒂固。”
“今日受了廷杖,他非但不会自省,反倒自认是忠谏获罪,得了直臣的名声。”
“往后只要他立于朝堂,我等去往株林见夏姬一事,便时时刻刻被他盯着。”
仪行父跟着附和道:“孔大夫说得是。”
“往后但凡我等再去株林,那泄冶必会寻机诘难。”
“长此以往,此事必会闹得朝野皆知。”
“君上的名声,也会因此受累。”
孔宁抬眼看向陈灵公:
“君上想想。”
“去株林与佳人相会,尽兴而归,本是舒心之事。”
“回来却要被他当着满朝卿士的面,数落一通。”
“臣等挨几句骂倒还罢了,可君上是君,他是臣。”
“臣子天天盯着君上的私事,一有不如意便当众斥责。”
“长此以往,君上还有何威严可言。”
仪行父缓缓点头:“更要紧的是,只要泄冶在,我等日后便要处处顾忌、束手束脚,不敢随心而行。”
“一次两次尚可,年年月月,谁能受得了。”
“今日杖责,只能堵他一时口舌,却堵不住他日后继续的诘难与数落。”
“只要他还活着,非议便永无休止。”
陈灵公指尖摩挲铜爵边缘,默然不语。
良久,他缓缓开口:
“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泄冶,终究是朝堂重臣,总不能真杀了他吧。”
一个朝堂重臣,只是因为在朝堂上直言进谏,就下令诛杀。
多少有些影响不太好。
宁淡淡一笑:“君上不必下诏论罪。”
“泄冶每日入朝,有固定的路线,想要伏杀他很容易。”
“我等只需挑选几名刺客,待到来日清晨,泄冶乘车赴朝之时,潜藏在他入朝必经之路,暗中伺机下手。”
“事后对外只说是路遇盗寇刺杀,便无人会将此事牵连到君上身上。”
仪行父附和:“正是,刺客一击便走,不留痕迹。”
“世间只会传言大夫归途遇劫,不幸遇害。”
“不会将此事牵连到君上的身上。”
“此事由我二人安排人手,悄悄行事,君上不沾分毫。”
“任谁也无法将祸事攀扯到君上的身上。”
陈灵公依旧沉默,没有开口下令刺杀,也没有出言制止阻拦。
只是端起酒爵,缓缓饮尽杯中酒。
随后,轻轻抬了抬手。
孔宁见此,心中已然明了,当即躬身一拜。
二人不再多言,起身告退。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陈国都城尚在薄雾之中,街巷间行人寥寥,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远处断续响起。
泄冶府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老仆牵出马车,泄冶在两名家僮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泄冶背上的杖伤未愈,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口,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老仆担忧道:“大夫,您背上的伤......”
泄冶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却坚定:
“无妨......”
泄冶吃力地登上马车,车帘垂下。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向着宫城方向缓缓驶去。
马车行至一条僻静街巷,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从墙头跃下,如狸猫般无声无息。
车夫尚未反应过来,那黑影已掠至车前。
“大夫小心——”
车夫大惊,刚要呼喊,便已被一刀封喉,倒在了地上。
刺客纵身跃上车轼,一把掀开车帘,手中短刃寒光一闪,直刺泄冶。
泄冶来不及躲闪,只来得及抬眼。
“噗——”
寒光闪过,短刃精准地没入泄冶的胸膛。
鲜血喷溅。
刺客一击得手,不做丝毫停留,转身跃入坊侧窄巷,借着纵横交错的里坊小路,转瞬隐匿无踪。
随行家仆哭喊着奔来,登车查看。
泄冶靠在车壁上,胸口的血已将衣襟染红。
“大夫!大夫!”
家仆哭喊着。
泄冶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他的手缓缓抬起,手指微微颤抖,最终无力地垂落。
那双眼睛,依旧睁着。
瞳孔里,映着天边初升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