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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操控舆论(第1/2页)
时间缓缓来到五月,这几日下来,开封府的巡卒和皇城司的缇骑不再抓人,汴京的氛围随之缓和下来。
街上的巡兵依旧不少,抓进大牢的人分批甄别完毕,胁从者陆续被人保释回家。消息传出去,许多人都记住这次教训。
茶坊酒肆里面,客人闲谈,只敢说些天气、生意、吃食,但凡沾着科举、南北、宰执新政的话题,话音一到嘴边,便及时收住。
键政?
不好意思,我是老实本分的人,听不懂。
有外地来汴京赶考的士子,初来乍到,不明状况,在客舍里和同窗抱怨新科定额不公,刚说了几句,同住的汴京本地书生连忙拉住他。
压低声音劝道,“噤声!前些日子就因为这些闲话,抓了好多人,小报全都封了。有不满,那就上书托进奏院递上去,万万不可当众随口议论,惹祸上身。”
那南方士子闻言一惊,闭上嘴巴,不敢再提这些事。
在京的江南官员写信传回南方,把京城发生的一切细细写在信里,驿骑、漕船带着一封封书信,顺着汴水、长江,源源不断送往两浙、福建、江西。
江南各地的士族乡绅读到信,得知当朝首相的宅邸在这个关头失火,顿时吓得不行,他们才刚开始反抗,怎么就撞上这档子事。
只是相隔千里,他们不知京城事故的来龙去脉,只好暂时偃旗息鼓。
朝堂上,那辞官的那十二名南方官员,这些天度日如年,辞疏留在官家的御案前,没有批复,留中不发。
如此严峻的关头,他们不敢硬顶着上,只能每日照常到官署当差,可差事办着,他们却如坐针毡。
原本互相串联,打算一同坚持请辞,可看见官家雷霆处置流言、严查纵火大案,心中不由得忐忑起来。
有人悄悄打起退堂鼓,私下托人向曾布递话,愿意收回辞呈,安心履职。
也有性情执拗顾及颜面之人依旧心有不甘,只是不敢再公然抱团抗议,只能默默等待最终的结果。
天气越发炎热,缓缓来到五月。
京城里,曾府的修缮也慢慢启动。
赵昊特意下旨,让将作监的工匠负责此事,又雇佣了几十个禁军士卒做泥瓦匠清理废墟,收敛焦木瓦砾,重新规划西院屋舍。
现在禁军还是老样子,打仗我不行,搞工程你不行!
曾布自然是万分感激,尤其是当他知道曾氏一族的人被关进开封府牢房,整个人从上到下都舒坦了。
心里憋着的那股火也悄然消散,泥人还有三分火,别说他是宰相,宰相肚里再能撑船,被自己族人背刺喝骂,脸面丢尽,谁心里能没根刺。
碍于情面和公道,他不方便出手,也不能出手。
不过没关系,赵昊不会坐视手下人受委屈,能让他受委屈的只有自己,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他不方便办的事,赵昊替你办了,以后乖乖替朝廷卖命就行。
得知此事后,曾布依旧每日按时入省处理公务,上朝奏事,神色如常,仿佛那场大火、宗族的斥责、漫天谤言,都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重的痕迹。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他留在政事堂的值房,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会想起那四个无辜殒命的仆役,想到还被关在开封府大牢的曾氏族人,心底那股怒意,依然未能平复。
他清楚,这场风波,远不算真正落幕。
大火的真凶一日没有抓到,悬在头顶的阴云便一日不会散去。南北士林积攒数十年的隔阂,也绝非靠一次雷霆肃乱就能彻底消弭。
但他同样清楚,眼下没有回头路。
两日后,曾布上奏本,请求朝廷宽宥曾氏族人。
赵昊坐在御座之上,看着曾布送上来的奏本,无声的笑了笑,这个曾布啊,还想挽回自己的名声。
既然你不在意,那朕就成全你,给你一个面子。
翌日,赵昊批复了曾布的奏本,下令开封府查清案件,释放无关人员。
……
汴京的夜色素来沉厚,不同于江南水乡的温婉缠绵,北地古都的秋夜带着肃杀的凛冽。
飞檐斗拱勾住初夏的弦月,清冷的月光洒在笔直的御街上,青石路面光洁微凉,白日里车水马龙的繁华喧嚣尽数褪去。
静谧的夜色中,许多官民宅邸早已灯火尽熄、阖户安寝,唯有两处府邸衙门依旧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一处是深宫之内的紫宸偏殿,一处是皇城根下的开封府衙。
自太祖立宋,重文轻武、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一百余年,江南士族盘踞朝野、盘根错节,早已养成尾大不掉之势。
近月来,朝堂风波迭起,科举新制推行触动南北士族核心利益,南北之争愈演愈烈,若非一众宰执秉持公心,朝堂早已掀起了南北党争。
在这个紧要关头,叠加曾府离奇失火一案震荡朝野,整个汴京朝堂暗流汹涌、人心惶惶。
五月初三,开封府又审出来新的东西。
不是关于曾府失火案件,这件事,开封府和皇城司仍在追查,可开封府的推官从那群办小报的人身上挖出了新的消息。
这帮人办小报,除了牟利之外,俨然还有金主在背后支持。
大宋本有官方邸报、朝报,由进奏院统管,严守定本制度,所有朝政讯息、政令诏令必经三省核验、官家审定,方可颁行天下,是朝堂唯一正统舆论载体。
然市井小报由来已久,多是坊间牟利之徒捕风捉影、杜撰琐事,偶传朝堂闲谈,虽违律例,却因影响甚微、屡禁不绝,官府向来只是宽松管控、偶有惩戒。
经过开封府严查,发现有好几个小报,背后隐隐与江南士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消息上报到吴居厚那儿,他登时吓得不轻,连夜写劄子上奏,第二天中午就递到了尚书省的案头。
曾布看到吴居厚的奏本打开一瞧,面色顿时变了。
此事竟真的涉及到江南士族违法犯罪的证据,上面的证词写的很清楚,有人为保自身特权、阻挠新政落地,效仿市井私传风气,在京城私设小报坊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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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大肆炮制伪言、篡改舆情、煽动朝野非议,试图以民间舆论裹挟朝堂决策、倒逼朝廷妥协,他们与寻常市井小报截然不同,有自己的政治诉求。
他们疯了么?
曾布内心疯狂咆哮,只觉得这帮人胆子太大了,当年旧党也只敢在朝廷规则内斗争,他们倒好,竟然裹挟士林舆论,逼迫朝廷。
看到这,曾布迅速反应过来,这件事太过严重,得赶紧呈奏官家。
很快,赵昊就看到了吴居厚的奏本,等他看完,眼睛不由得眯起,这帮江南老钱儿是真有眼光。
竟然知道操控舆论,携民意为他们所用,这个版本比当下的政斗手段要先进太多,没有扎实的关系和足够雄厚的家底,很难实施下去。
在汴京,据皇城司探查,也只有自己授意皇城司的探子这么干过,其他人要么自己办报纸,要么就是瞧不上那些小报。
殊不知,这些小报的内容看似荒诞,其销量极为可观,卖到了汴京九街八巷、官绅府邸周遭,甚至流入太学诸生、底层吏卒手中。
他不知道该说这帮人无知无畏,还是说他们太过聪明。
开封府上报的卷宗里亦有这些小报刊登的文章,赵昊命人找来,粗粗的看了下,那些小报上面的内容,有许多话是刻意引导,极尽抹黑科举新制、诋毁新政朝臣、歪曲南北之争。
他们将锐意革新、整肃吏治的新政朝臣污蔑为“乱制扰民、破坏祖制”的佞臣,将江南士族阻挠新政、固守私利的跋扈行径,粉饰为“恪守祖规、体恤士民”的忠义之举。
通篇都是情绪输出,歪理邪说,就跟后世断章取义的小文章一样,博人眼球,又有几分可信度。
问题是,这般公然操控舆论、混淆视听、祸乱朝野的行径,已然触碰朝堂的底线、动摇朝堂根基,远超寻常小报扰民之罪。
名与器,岂能假手于人?
赵昊放下卷宗,直接下令,“传朕旨意,彻查此事,让皇城司和开封府把背后的人都挖出来,朕倒要看看有多少妖魔鬼怪!”
旨意下达,隐藏在汴京各处的皇城司探子和开封府巡卒顿时行动起来,市面上再次兴起了严打。
许多小报作坊被查封,一应人员被抓走,让放松的京城士林再度紧张起来。
五月初八晚上三更,经过数日查探,审案,所有情报尽数汇总府衙,一众判官层层核验、环环相扣,铁证如山,不敢有半点马虎。
开封府衙正堂,烛火高烧,十余盏牛油巨灯将整座厅堂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满堂肃穆沉郁的气息。
案桌之上,厚厚一摞纸质卷宗堆叠整齐,最上方摊着数张墨迹尚新的无名小报,纸张质地精良、墨色匀净,绝非市井粗制滥造之物,一眼便知价格不菲。
小报侧边,整齐码放着密探供词、坊肆账册、人手往来记录、江南士族子弟言论记录名册,每一份证据都清清楚楚,直指幕后核心——两浙、江东、江西三地的江南士族。
这些江南士族的族人隐匿京城坊间,私设印坊、豢养写手、收买吏卒,把控小报编撰、印刷、散播全流程,意图以舆论造势,逼迫朝廷废止科举新制,保全士族垄断仕途的特权。
堂下站立十余名开封府精干捕快、推官,人人神色肃然、身姿挺拔,虽彻夜查案、双目泛红,却无一人有半分懈怠倦色。
开封知府吴居厚身着朱色官袍,腰束玉带,面容方正肃穆,眉宇间凝着沉沉寒色。
饶是他常年执掌京畿刑名、查办大案,见惯朝野诡谲、人心险恶,可今日看着满桌铁证,依旧难掩心底震怒。
百年来,朝廷优容士大夫,不杀文臣、厚待士族,又打破祖制,给予江南士族恩荫、仕途便利、赋税优待。
可这些世受国恩的名门望族,不思忠君报国、体恤苍生,反倒盘踞地方、结党营私,如今更是胆大妄为,私设舆论、蒙蔽朝野、挑战皇权,妄图以士族私利凌驾朝堂国策之上,着实是狼子野心、罔顾君恩。
吴居厚看着那一张张极尽颠倒黑白的小报,胆战心惊,后怕不已,自己治理开封府这么多年,竟然出现如此大案!
同时他又有几分庆幸,幸亏被早早的挖出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吴居厚抬起头扫视堂下众人,目光锐利,缓缓开口:“诸位,今日所查,尔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国朝邸报定本,管控舆情、通达政令,乃百年祖制。”
“市井小报,妄传闲言、蛊惑人心,本就律有明禁,违者徙年、籍没财物。今江南士族,食君之禄、承国之泽,却胆大妄为,纠集族众私设报坊,伪造朝言、曲解新政、煽惑官民、搅动南北纷争!”
“其心可诛,其罪难赦!”
一声声怒斥在众人耳畔回响,大家齐齐垂首,无人敢应声。
他们心中清楚,此案看似只是私刊小报、惑乱舆情,实则是江南士族公然对抗朝廷新政、胁迫朝堂的政治博弈,牵扯极广、阻力极大。
若是处置不当,非但自身获罪,更会引发南北之争彻底失控、朝野大乱。
一名资深推官上前半步,躬身拱手,神色凝重,语气带着几分审慎:“府尹大人,此案干系重大。涉事者皆是江南百年望族、累世簪缨,族人遍布朝野内外、地方州县,门生故吏不计其数。”
“此前曾府失火一案,朝廷尚且投鼠忌器、难以彻查,如今骤然查办士族舆论惑乱之罪,恐引发江南士族集体反弹,朝野动荡,还望相公三思。”
这番话并非没有道理,大宋士族势力根深蒂固,南北平衡维系百年,一旦强行清算,极易引发连锁动荡,无人敢轻易决断。
吴居厚眼珠一转,递给他一个满意的眼神,“此言有理,然本府知其中利害,此事干系重大、隐患深重,唯有上奏朝廷,请官家与诸位宰相裁决!”
话音落下,堂下一众官吏顿时松了口气,幸好他们不用顶在最前面,这种事查下去,他们未必有好果子吃,不如早点把烫手山芋丢出去,让上面的人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