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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婶的脚板子拍在冻硬的土路上,一路从合作社大门跑到营部的岗哨前。她左脚的布鞋跑飞了,光着脚踩在碎石子上,脚底划了两道口子,血印子拖出去老远。
“秦营长!秦营长在不在!”
哨兵被她的嗓门吓了一跳,步枪差点没端稳。
“苏社长要生了!快!快去叫秦营长!”
哨兵扭头冲里头喊了一声。
秦司衡从营部会议室的门里冲出来的时候,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响。桌上的茶杯翻了,搪瓷杯盖滚到地上转了两圈。
他从营部大门口起步,穿过操场,经过弹药库那排红砖房,拐上通往家属院的土路。军靴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土块和碎石子被踢得四处迸飞。
孙骐从办公室窗户里看见他的背影,椅子一蹬就追了出去。跑到操场中间的时候,两个换岗的哨兵被扬起的黄土迷了眼,抬手擦了半天。
合作社门口围了一圈人。秦司衡挤开人群冲进去,一个军嫂手里端着的搪瓷盆被他的胳膊肘碰翻,热水泼了一地。
苏韵窈已经被抬上了担架。
两条长板凳中间架着一扇从仓库卸下来的门板,上头铺了两层棉褥子。她躺在门板上,头发散了,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咬得翻了皮,下唇正中间渗出一颗血珠子。
她的眼睛盯着门口。
秦司衡冲到担架跟前,膝盖磕在板凳腿上,“砰”的一声。他伸手去够她的手。
苏韵窈的右手攥着陈秀芝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五个白印子嵌在皮肤上。
看见秦司衡的那一刻,她的手指松开了。陈秀芝的手腕上立刻浮出五道红痕。
秦司衡的手伸到担架边,苏韵窈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棉布被她拽得变了形,领口的扣子崩开一颗,弹到地上。
“你……跟着……别走……”
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断成了好几截。
秦司衡握住她的手,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扣过去,骨节咬得严丝合缝。他的手在抖。
“我在。哪儿也不去。”
外头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孙骐不知道从哪儿把车开过来了,一脚刹车停在合作社院门口,轮胎在土地上犁出两道印子。
四个军嫂抬着担架往外走。秦司衡一只手握着苏韵窈的手,一只手扶着门板的边沿,军靴踩着泥地跟着往前迈。
出了院门,吉普车的车斗敞着。孙骐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往上抬!稳着点!”
门板太宽,塞不进车斗。秦司衡弯腰把苏韵窈从门板上抱起来——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肚子顶着他的胸口,后背的棉袄被汗浸透了,贴在他的小臂上。
他一脚踩上车斗的挡板,把她放在铺好的棉被上。他的手还没缩回来,苏韵窈的手指又攥住了他的手腕。
孙骐踩下油门。吉普车蹿出去的时候,秦司衡的肩膀撞在车斗的铁栏杆上,他没吭声,腾出另一只手挡在苏韵窈头顶上方,隔开铁皮和她的脑袋。
从合作社到卫生所,七百米。
孙骐把这段路开出了战场上追击逃兵的架势。吉普车在土路上颠得车斗直跳,苏韵窈的身体随着颠簸晃了一下,腰腹间又一阵绞痛袭上来。她咬着牙,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秦司衡的手臂收紧,把她固定在棉被上。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着她的额头。
“快到了。”
卫生所的王医生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白大褂的扣子扣歪了一颗,手里攥着一卷纱布,旁边两个护士推着一辆铁架子推车。
吉普车停稳,秦司衡抱着苏韵窈跳下车斗。军靴落地的时候,脚底打了一个趔趄——他的右腿从操场一路跑过来,膝盖撞了板凳,这会儿开始发麻了。
他咬着牙站稳,把苏韵窈放上推车。
推车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吱呀响,拐过走廊,撞开产房的门。
热水的蒸汽、碘酒的气味、展开的白棉布,一股脑地扑过来。
产房里一张铁架子床,床单换过了,白得晃眼。王医生把苏韵窈从推车上转移到床上,护士往她额头上搭了一条湿毛巾。
“家属在外面等着。”王医生头也不回地说。
秦司衡站在床头,没动。
苏韵窈的手攥着他的手指,骨节被她捏得咯吱响。
“让他进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王医生回过头,看了一眼秦司衡,又看了一眼苏韵窈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
“站床头,别碍事。”
秦司衡退到床头的位置,背靠着墙,右手被苏韵窈攥着,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攥进掌心里,指节鼓得发白。
第一个钟头。
苏韵窈的牙关咬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汗从她的发际线往下淌,流进耳朵里,她顾不上擦。护士递过来一根筷子粗的木棍让她咬着,她摇了摇头,把脸扭向秦司衡那一侧。
秦司衡蹲下来,让她的手够得更顺一些。
她攥他攥得太紧了。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被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甲盖泛出青紫色。
他没抽手。
第二个钟头。
阵痛的间隔越来越短。苏韵窈的后背弓起来又砸回去,铁架子床的弹簧被压得吱嘎响。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喊不出声,只有喉咙里那种压抑的、含混的低吟。
秦司衡的额头上全是汗,比苏韵窈的还密。他用左手的袖口去擦她脸上的汗,手腕在她颧骨上蹭过去的时候,碰到了她咬破的嘴唇。
血蹭在他的袖口上,一小道。
王医生在床尾喊了一声:“宫口开了七指,别使劲,先喘气!”
苏韵窈听见了,嘴巴张开,急促地吸了两口气。她的手抓着秦司衡的手指往下拽,他的手腕被拽得贴在床沿上,铁架子的边棱硌进他的腕骨里。
他另一只手覆上去,把她的手包住。
第三个钟头。
护士端着一盆热水从门口挤进来,毛巾在水里拧了拧,搭在苏韵窈的额头上。
苏韵窈的眼睛半闭着,睫毛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绺。她的嘴唇在翕动,秦司衡把耳朵凑过去。
“……疼……”
就一个字。
秦司衡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指冰凉,他的脸烫得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