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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围墙(第1/2页)
何成局在食堂二楼活动室醒来时,左臂上的银光还没完全消退。昨晚从体校撤回来的路上,矿化领头者的矿镐在他左臂上留了一道浅痕——不是裂纹,只是银皮肤表面的光泽被砸得暗了一块,像淬过火的钢板上被锤子敲出的印记。何秀娟凌晨给他检查过,说骨骼完好,只是表皮银质层需要四十八小时自行修复。她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冷静,但她在记录板上写备注时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这个细节被陈晓明发现了,但他没在本子上记,只是偷偷跟张海燕说了一句“何秀娟今天写字力气有点大”。
活动室里挤满了人。唐玲站在白板前,马克笔在手里转了三圈还没写字——她在等所有人安静下来。郭峰靠着墙角坐在一张从器材室搬来的体操垫上,左膝盖上何秀娟缝的三针被一块透气胶带盖着,胶带边缘露出一小截深蓝色的缝线。他把体校的旗子叠好放在膝盖上,铁锈红的脸上还残留着昨天在体校操场上沾的矿化粉尘,何秀娟让他洗脸,他说等开完会再洗——万一开完会又要打架,省得再沾一层。赵刚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根从体校带回来的备用标枪,枪尖是新换的,还没开刃。
“这是联盟成立以来第一次正式作战会议。”唐玲把马克笔按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方写“苍山矿化尸潮”,下方写“联盟应对方案”,“昨天傍晚,大理市区范围内有至少四个小基地同时遭到矿化丧尸攻击。不是苍山下来的主力——是散兵。矿化丧尸的移动范围比我们预估的更广。”
林银坛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所有人。屏幕上是她根据连续多日无线电监听和瞭望观测数据绘制的矿化丧尸分布热力图。苍山矿坑出口位置是一个深红色圆斑,代表密度最高的尸群核心;从矿坑往周边辐射出几条深浅不一的红色带状区域,最远的末端已延伸到下关旧工业区边缘。其中一个淡红色末端恰好穿过古城西南方向的一个小点。
“印刷厂基地,末日后由原印刷厂工人和家属组成,共二十三人,觉醒者一名,未加入联盟。昨晚在通用频段发出过一段求救信号,持续约五分钟,随后信号中断。今天凌晨林银坛的感知探测在印刷厂方向监测到异常震动反馈——墙体坍塌后产生的低频余震,持续约十分钟。”林银坛用手指在屏幕那个小点上点了一下,“目前判断印刷厂基地已失守。这是矿化尸潮扩散以来,大理市区内第一个被攻破的人类据点。不是最后一个。”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郭峰膝盖上胶带被肌肉微微牵动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赵文远把猎枪从肩上放下来,枪托轻轻磕在地上。他是今天早上从客栈联盟赶过来的,原本是来参加联盟例行物资调配会议,正好赶上这场紧急通报。
“客栈联盟在古城南门,离印刷厂不算远。昨晚我们听到了求救信号,但没敢去——不是怕死,是巷子里全是矿化丧尸散兵,我的猎枪铁砂只能近距离破甲,远了打不穿矿化外壳。”赵文远说,“今早派人侦察,印刷厂的墙全塌了,院子里全是灰白色碎屑。没找到活人。觉醒者老杨——就是他们唯一的那个觉醒者——他的尸体被压在碎砖堆里。他是被矿化丧尸挤死的。”
“挤死?”傅少坤皱眉。
“不是咬死,不是砸死。是挤。矿化丧尸把他逼到墙角,一个接一个往上贴,用身体把他活活挤在墙和尸群之间。我们找到他时,他的胸骨全碎了,但身上没有咬痕。”赵文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唐玲沉默了片刻,然后在白板上写下了“印刷厂基地”五个字,在旁边标注了一个极小的×。这是她第一次在白板上画×。她把马克笔放下,转向林银坛。
“矿化丧尸的攻击模式和林银坛之前分析的有偏差。它们不是无差别攻击所有活物——它们在定点拔除人类据点。印刷厂之后是哪个?”
“根据矿化丧尸热力图的扩散趋势推测,最有可能的下一个目标是古城西南方向的两个独立幸存者据点——一个在护国路下段的废弃粮油店里,五个人,未觉醒;另一个在古城墙根下的防空洞里,七八个人,有一个力量型觉醒者。”林银坛推了推眼镜,把屏幕上的地图放大到那两个点所在区域,“这两个据点距离印刷厂都不远,矿化散兵已经从印刷厂方向往那边蔓延。如果不管,今晚可能又会有据点失守。”
“那就去接。”郑海芳站起来,钢管在手里转了个圈,“不守株待兔——兔不会来,来的是矿化丧尸。我们派两支小队,轻装速去,把这两个据点的人全部撤回二高中。防空洞那个有觉醒者,能补充防御力量。粮油店那五个普通人虽然不能打,但能帮张海燕做饭。食堂现在每天多几十张嘴,灶台都快擦出火星了。”她顿了顿,转向我,“何成局带一队去防空洞。刘惠珍带一队去粮油店。两人一组,各配一个力量型觉醒者当搬运工。速去速回,不要恋战。”
“搬运工?”肖春龙从角落里站起来,钝斧扛在肩上,腰侧被巨蜥尾巴抽出的旧伤已经完全愈合成一道浅白色的疤,“你说谁是搬运工?”
“你。三阶力量型,不搬东西浪费了。”郑海芳面不改色。
肖春龙想了想,没反驳。
古城墙根下的防空洞入口藏在南门附近一丛枯死的三角梅后面。末日前这里是古城的一个小型人防工程,门口挂着褪色的铁牌,上面写着“大理市人民防空工程·编号007”。铁牌下面坐着一个握着铁管的力量型觉醒者,三十多岁,光头,手臂上肌肉线条分明但皮肤颜色正常——不是觉醒者特有的那种暗红色,说明阶数不高,大概一阶巅峰到二阶初期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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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高中的?”他站起来,铁管杵在地上,“我们在防空洞里听你们的广播。你们那个女医生——能治发烧吗?我女儿昨晚上开始烧,嗓子疼,整夜没睡着。我们不敢出去找药,怕把丧尸引进来。”
“能。何秀娟什么都能治。带上所有人,跟我回二高中。物资能带的带,带不走的锁好——等尸潮过了再回来取。”我把矛头铁管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帮他拎起脚边的物资箱。
他看了一眼我的左臂——银色的皮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体魄魁梧第二阶段突破后,前臂外侧多了一层极细的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在看那道暗纹。他犹豫了片刻,说之前有一批人来找过他,自称体校的,说可以把防空洞里的人接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条件是要把防空洞里囤的柴油全部交出去。他没答应——柴油是他末日前跑运输攒下来的,一共六桶,是他和女儿过冬的命根子。那批人走了之后他再也没听到过体校的消息。
“体校的人不会拿柴油当条件。”我把矛头插在地上,“你说的那批人不是体校的——是滨河的。滨河不在了。现在大理只有联盟。”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防空洞。几分钟后,背着裹在棉被里的女儿走了出来。他女儿七八岁的样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趴在父亲背上迷迷糊糊地喊着口渴。他身后跟着剩下的几个人,背包装得鼓鼓囊囊。他自我介绍说他叫老邱,丽江人,末日前在大理跑运输,开大货车的。
回程路上,老邱问我体校的事。我把郭峰在北墙上守了一整夜,腿被矿化丧尸抓伤,缝了三针还跛着腿扔标枪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老邱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忽然开口:“等回了二高中,我能不能去见那个郭峰一面?那帮人冒名来骗我的时候,我骂了他们一句‘你们体校不要脸’。后来听说体校的人在矿坑出口打了一整夜,墙歪了都没撤。我想当面跟他说声对不住。”
“他会说不用对不住。”我把矛头换到左手,右手扶着防空洞里救出来的一个老太太跨过碎石堆,“郭峰的原话一般是‘打一架就过去了’。”
老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傍晚,刘惠珍带回了粮油店的人。五个人——一对开店的夫妻,一个老婆婆,两个半大的孩子。全部安全撤回,无人受伤。几个孩子被安排在二楼活动室角落,张海燕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蛋花汤,汤里加了红糖——是上次何成局下水前没吃完的那包红糖。她说红糖能治一切不舒服,包治百病——跟何秀娟的碘伏一个道理。
何秀娟给老邱的女儿做了检查。体温三十九度二,扁桃体红肿,但不是病毒感染——只是受凉。她在冷库里给女孩打了一针退烧针,又用温水擦了一遍额头和腋窝。女孩烧退了之后睁开眼第一句话是“阿姨你眼镜片好厚”,何秀娟推了推眼镜,说这是防飞沫的。女孩听不懂什么是飞沫,但她看着何秀娟手指上碘伏淡棕色的印记,说这颜色跟她爸修车时手上沾的机油很像。何秀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洗了无数次仍褪不尽的碘伏染色,忽然说了一句话:“你爸爸是修车的,那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想当医生。”女孩说,“但我不知道医生该是什么样的。”
何秀娟把退烧药的包装盒放进医疗垃圾袋里,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她的回答很短,语气和平时念实验数据没有区别:“医生就是——别人都在跑的时候,你站在原地。不是不害怕,是站住了就不能动。”
当晚,肖春龙把食堂一楼原来堆杂物的房间清理出来,用从印刷厂废墟里捡回来的砖头砌了一面新墙。他说他从来没砌过墙,但他是力量型觉醒者,砌墙无非是把砖头一块一块垒整齐。末日前他是云南大学体育系举重队队长,队里训练用的杠铃片每天都要自己搬自己摆——原理是一样的。结果他真的砌出了一面墙,砖缝整齐,墙体垂直,连鲁清峰看了都不得不点了点头:“比我砌得好。”
二层走廊上,陈晓明在本子上更新人数:“新增防空洞7人,粮油店5人。防空洞觉醒者1名(老邱,一阶力量型,大货车司机,自愿去码头帮杨伯运柴油)。粮油店觉醒者0人,但其中两个孩子能帮张海燕削洋芋。”最后一句旁边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土豆。基地总人数已破百。
郭峰拄着拐杖站在二楼的窗口往下看。看着肖春龙砌墙的背影,看着老邱在操场上把自己的柴油桶往食堂后门搬,看着赵刚把一个体校的备用标枪架拆开做成了北墙上的临时武器架。他站了很久,然后转头对靠在门框上的何成局说了句话。
“你说得对。墙倒了可以再砌。体校的墙歪了,但体校的人还活着。”
“等你拆线了,想砌多高砌多高。”何成局说。
郭峰没有回答。远处苍山方向又传来一声低沉悠长的次声波嗡鸣,矿化丧尸仍在山脚集结。北墙外,松脂防线刚刚涂完,松脂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一百多号人挤在食堂和器材室里睡着了,呼吸声此起彼伏,和洱海方向传来的水声混在一起。老李半夜起来蒸馒头,蒸笼里飘出的麦香在夜色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