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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丁听到旭旭受伤，他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
又心痛又骄傲，他家的旭旭成为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拿出妻儿的照片，红着眼看着妻子，阿香还是这么年轻，头发乌黑，扎着两条辫子，低头看孩子的时候，嘴角弯着。
老丁用拇指在照片上阿香的脸上轻轻擦了一下，擦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他低着头，看着照片，眼眶红了。
他停了一下，拇指又蹭了蹭照片上旭旭的脸，当时还小，皱巴巴一团，看不出现在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他中了一枪，在胸口。没打中心脏，偏了两指。小小给做的手术，没麻药，他挺过来了。”
老丁说到这里，喉咙动了一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阿香写的一行字，铅笔的，已经模糊了：建国，旭旭满月，等你回来。
阿香，我们的儿子成为了顶天立地的男儿了。你儿子比你男人有种，你男人当年在战场上挨了一枪，打了麻药，儿子挨了一枪，没有用麻药。
你放心，他没事。小小守着他，寸步不离。
小小是咱们的闺女，比我会照顾人。
阿香，等旭旭好了，我带他和小小、小瑾、卫卫去看你。让他穿着军装，站你坟前，敬个礼。你还没见过他穿军装的样子。
他站在窗边，烟抽得很慢，背影挺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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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司令把电话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来回折腾了三回。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烟灰缸里摁了四五个烟头，满屋子都是烟味。
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海军司令部关于这次军岛事件的通报，一份是军需处刚送来的十辆军卡调拨单。
他的目光在调拨单上停了好久，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丁旭胸口那一枪。
丁旭在他地盘上受的伤。这四个爹，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牲口，但也是一起打过老美的战友。
孩子是在他这儿出的事，他不能装不知道。
他拿起电话，拨了第一个号，老丁的。
手指按在拨号盘上，没转。他想了想，又把电话挂了。
老丁这个人，不要脸。
丁旭中枪，他表面上跟你客客气气，转脸就敢把你海军司令部的仓库翻个底朝天。
上次老丁“借”走他刚到的十辆新吉普，理由是“二科跑外勤，没车不行”，旧车换新车，换得理直气壮，打给他，等于把仓库钥匙递过去。
换老王，也不对，王德胜那个牲口，看着老实巴交，一肚子坏水，全世界只有老首长认为老王天下第一老实。
上次老王“迷路”把海军一艘062艇开回牡丹江，事后还跟他递烟，说“团长，我也是没办法，风大，浪急，找不到路”。
打给老王，他能拿丁旭中枪这事做文章，把海军司令部的装备清单从头翻到尾。
老贺更不用说了，嬉皮笑脸一个人，能搂着你肩膀喊老大哥，转脸就让你签字批条子。上次“借”粮食，说是借，到现在没还，还给他，不要的红薯。
肖司令把烟掐灭在搪瓷缸里，骂了一句：“屮。”
他拿起电话，拨了方臻的号。
拨号盘转到底，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方臻。”声音不高，但听着就稳。
“老方，我，老肖。”
那头停了一下：“肖司令？什么事？”
肖司令没绕弯子：“旭旭在我这儿受伤了。中了一枪，在胸口。没打中心脏，偏了两指。小小给做的手术，没麻药，他挺过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方臻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半度：“什么时候的事？严不严重？”
“两天前。在小岛上。林爱民不配合二科行动，走火，旭旭扑上去把那个侦察兵按倒，自己中弹。人没事，小小守着，寸步不离。”
方臻又沉默了几秒：“老肖，你给我打电话，不是只为了报信。”
肖司令深吸一口气，把烟点上：“老方，我跟你交个底。旭旭在我地盘上出事，我有责任。你们四个爹里头，我不跟老王打电话，不跟老贺打电话，也不跟老丁打电话。老王会敲诈我，老贺嬉皮笑脸敲诈我，老丁明抢。你靠谱点。”
方臻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肖司令听得出来，那声笑里有点别的意思。
方臻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老肖，你打给老丁、老王、老贺，绕了一圈才打给我你怕他们三个？”
肖司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我怕他们明抢。你最多暗拿。”
肖司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最多抢我两辆军卡。这次上面批了十辆军卡，给你两辆。旭旭的事，我欠你的。”
方臻没马上接话。肖司令知道他在想。
过了一会儿，方臻开口了：“老肖，军卡我不要。战友的儿子在你地盘上受伤，你心里过不去，我理解。但你打电话给我，说明你认我这个战友。两辆军卡，你留着。旭旭的事，你不用跟我交代，他是兵，为救战友受伤，理所当然。请你照顾好他，我谢谢你。”
肖司令捏着烟，没说话。
方臻又说：“不过老肖，我提醒你一句。老丁那边，你瞒不住。旭旭是他儿子，他迟早会知道。他那个脾气，你不要脸，他比你更不要脸。你最好自己跟他说，别等他找上门。”
肖司令把烟掐了：“我知道。我打这个电话，是想先跟你们通个气。老丁那边，我自己跟他说。”
方臻：“行。小瑾也在岛上，他的脑袋多值钱，你知道的，你多看着点，小瑾是老贺那牲口的儿子，也是我干儿子。”
肖司令骂了一句：“你们这群人，孩子全是共用的。”
方臻笑了一声：“共用的好。共用的，出了事，谁都得管。”
电话挂了。
肖司令坐在椅子上，把烟重新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调拨单，拿红笔在两辆军卡后面画了个圈，写了方臻的名字。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老丁的号。
拨号盘转到底，响了两声。
那头接了：“谁？”
“老丁，我，老肖。”
老丁没说话，但肖司令听得见他的呼吸。
“旭旭在我这儿受伤了。没打中心脏，偏了两指。小小给做的手术，没麻药，他挺过来了。人没事。”
老丁低声说：“我知道了，麻烦你老肖多照顾了。”
肖司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低了一点：“老丁，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旭旭在我地盘上出的事，我欠你的。你说个数。”
老丁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老肖，我儿子中了一枪，是为了救战友，没有什么欠不欠的。我不要你的军卡，不要你的装备，也不要你的仓库。我要一样东西。”
“你说。”
“我儿子在你那儿中的枪，他好了以后，我要你亲自给他敬一杯酒。不是司令敬兵，是叔叔敬侄子，告诉他，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肖司令握着电话，停了两秒，点了头：“行。我敬。”
老丁没再说什么，把电话挂了。
肖司令把电话放回座机上，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调拨单。方臻的两辆军卡圈好了，老丁那边，他欠了一杯酒。
他拿起笔，在调拨单最下面写了一行字：丁旭伤愈后，由本人亲自敬酒一杯，记在海军司令部账上。
写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肖司令把烟掐灭在搪瓷缸里，低声骂了一句：“屮。四个爹，一个比一个难缠。老王要装备，老贺要粮，老丁要脸，方臻要军卡。我这海军司令，当得跟个账房先生似的。不过崽崽们都不是孬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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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漫把他们的行李打包了，放到三轮车上，整整齐齐，确保路上颠簸不会滑出去。
王漫来到警卫队那间临时病房里，王小小正给丁旭换绷带。
丁旭坐在炕沿上，上身光着，胸口的绷带拆了一半，露出那道缝了针的切口。切口边缘干净，没渗液，没红肿，缝线一针一针码得整齐。
王小小拿酒精棉球沿着切口边缘轻轻擦了一遍，换了新纱布，把胸带重新绕上去，绕到背后的时候，丁旭往前倾了倾身子，方便她绕。
王小小把绷带头系好：“哥，紧不紧！”
丁旭低头看了一眼胸带：“不紧，小小比昨天绑得更加多了。”
王小小把剩下的绷带卷好，放进挎包：“今天绑了绑了六道，今天我们下午要离开，胸廓固定住，走路的时候震荡小一点。但不能太紧，太紧影响呼吸，你自己感觉，喘不上气就告诉我。”
王漫推门进来，看着丁旭胸口的绷带：“旭旭，你瘦了。根据绷带缠绕的圈数，你比刚上岛的时候至少掉了五斤。”
丁旭抬头：“漫哥，你能不能别一见面就报数？”
王漫认真点头：“好，不报数，绷带绑得不错，六道，间距均匀，打结在侧面，不硌肉。”
王小小面瘫着脸，把挎包拉链拉上：“哥，你怎么来了？”
王漫把打包的布局报了一遍：“行李打包好了，放三轮车上了。被子在下，脸盆在上，锅在边沿，食物在最上面，我用军油布隔开，这样不会压坏。”
丁旭站直，抬头挺胸，脚落地的时候咬了一下后槽牙。
王漫看着他站直的样子，认真点头：“步子慢，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咳嗽。上跳板的时候，重心往前，脚踩实了再换脚。跳板窄，船晃，手扶两边。”
丁旭认真听着：“漫哥，我知道了。”
王漫把军装递过去，丁旭接过去，套上，王漫帮他把扣子扣好。
丁旭问：“小小，宁红、宁黄的事，你办完了？”
王小小把旧纱布塞进挎包：“办完了。宁红和她孩子，部队管。宁黄和她丈夫，军法处那边走程序，后续二科分部安排到军农场。赵德贵的事，刘来福的事，等下一次大潮收网再说。”
丁旭点点头，他要走回到院子里，在五人直接离开。
贺瑾走了过来，牵着丁旭的手，当他的依靠。
四人走回院子，宋乾和沈卫早已等着。
王漫抱着王小小：“小小，乖，不要和爹娘们一样，离开我。”
王小小乖巧说：“嗯，哥，你也要乖，听丘北的话。”
王漫点点头。
丁旭走到码头的时候，已经满头大汗。
从院子到码头，四百米。
为了不让人看出来受伤，只能按照军人的速度，硬生生忍着，五分钟走到。
王小小骑着三轮车，眼睛一直盯着丁旭的脚和脸，看他的步子有没有拖，脸色有没有发白，呼吸有没有变浅。
宋乾和沈卫走在后面，就怕旭旭倒了，他们好扶着。
丁旭的军装后背湿了一片，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咬着后槽牙，一步一步踩实了走，抬头挺胸，肩膀没塌，步子没佝偻，嘴上还硬撑：“这路，比我想的短。”
贺瑾牵着他的手没松。
王小小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丁旭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脉搏：“出汗是正常的，走四百米，谁不出汗。脉搏快了一点，但没乱。全部人员坐下，歇五分钟。”
码头边上有一截石阶，丁旭被贺瑾扶着坐下。王小小蹲在他面前，解开他军装最上面两颗扣子，看了一眼胸带，没渗血，绑得还紧。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船靠了码头，跳板搭下来。海军的人站在跳板两边，等着接人。
宋乾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丁旭一眼：“能上吗？”
丁旭站起来，站直，抬头挺胸：“能。”
贺瑾牵着他的手，走到跳板跟前。丁旭松开贺瑾的手，自己踩上跳板。跳板窄，船晃，他重心往前，脚踩实了，再换脚。走了两步，船晃了一下，他停了一拍，手扶住跳板边上的绳子，等船稳了，继续走。
宋乾站在码头边上，手悬在半空，没扶他，但随时准备接。
丁旭走完跳板，上了船，站在甲板上，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他胸口好疼！
宋乾走上跳板，路过贺瑾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上船之后，所有人都坐在甲板上，让旭旭靠着我的背。”
贺瑾点头：“知道。”
沈卫拎着挎包上了船，贺瑾跟在后面。
王小小是最后一个上跳板的。三轮车被海军的人用绳子吊上了船。
贺瑾知道，他是小孩子，可以耍无赖说他要靠，这样不要唐突，不然谁会背靠背。
他手里小心扶着丁旭坐下，霸道说：“让一让，让一让，哥，宋哥，你们坐下来，给我靠，我累了。”
丁旭背靠着宋乾的背，贺瑾背靠在宋乾的手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