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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这枕头不能要了(第1/2页)
到了约定集合的下午,周衍和孟夏签好合同,下楼便看见等在门前的银灰色房车。
“坐这个去?”周衍看了看敞开的车门,倒有些意外。接委托这么久,头一回有人把车和住处都安排好了,自己只管带上剑就行。
车里两侧的座椅宽得能让人窝进去,窗边还摆着一张小桌。阮晴穿着烟青色的窄袖练功服,长发束起,正低头将一截袖口抚平。少了平日镜头前的首饰,眉眼反倒显得更利落了些。
见两人过来,她朝两人招了招手,笑道:“上来吧,东西放后面。咱们路上再说。”
“今天这身不错啊,还真回去挑衣服了?”唐雯坐在里侧,膝上摊着节目单,抬头打量了一番,“挺好,等会儿先拍几张,趁着还没进泥里。”
周衍换了件深灰色上衣,袖口收得利索,剑袋搭在肩头,手里提着随身包。孟夏则穿了件米白外套,长裤束进短靴里,头发在脑后扎起,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她把玉铃系在腕边,上车扶住门框,铃也跟着轻响了一声。
乍看像结伴去郊游。孟夏选的是适合山路的鞋,他却还对着镜子拉了两回衣服,没想到真有用。
“现在拍?”他问着,又把领口抚了一下。
唐雯看见了,朝车内一指:“到地方拍,先上车。放心,进泥里以前一定给你留一张。”
周衍听着便乐,跨上车时腰背都比平日挺直些。这回的照片总该是拿剑干活的了,不至于又让一枝花抢了风头。
周衍把剑袋安放在座旁,坐下便将两腿伸开。往常坐公交,他得把长剑竖在膝间,稍打个盹,又怕剑柄磕到别人;这回靠着厚软的椅背,连随身包都能另找地方放。
等他们坐好,阮晴便问起了孟夏想拍的夜景。孟夏拿出手机,给她看昨天录下的影像。阮晴将画面停在小桥浮现的地方,“这一段已经很好看了。你看,柳枝和水光都清楚,用来给小馆做个短片,正合适。”
孟夏把手机又往她面前递了递。她昨晚忙着给客人挪时间,能提前来的已经接待过,余下的也都另约好了日子,总算能关门出来三天。
“可是后面的楼船才好看。”孟夏道,“一开过来,两岸的灯都能照见。”
“咱们先把桥留住吧。”周衍在旁边提醒,“后头那一段,拿来招揽客人,我怕有点费劲。”
阮晴拖到后半段,只看见模糊灯火与忽然散开的桥。客人睡个觉,怕是还得先学游泳。她忍着笑,约好先拍小桥,到了溪边请摄影师教孟夏找角度。
“那说好了。”孟夏眉眼一弯,接回手机,还不忘替自己辩解一句,“桥在梦里好好的,真能走。”
房车很快出了市区,陈见山他们已跟着先发的器材车过去,不必再绕路接人。周衍靠进椅背,想起上午送还的那盏青焰灯。
那条蛇始终没认出来。灯能挡寒气,挡不了蛇牙,他到底没拎着灯就往泉边去。
顾松龄揭开瓷壶,里面空空的,周衍便把壶盖接过来,替他盖好:“水先欠着。这回去试法园,钱和材料都能挣些,我先把筑基要用的火备好。”
“没取到就没取到,哪来的欠账?”
“我还惦记那药园呢。真走到了,总不能看着泉水在跟前流,连您的壶都没带。”
顾松龄瞥他一眼:“先惦记蛇。就算筑基了,不认得的也别上去摸。”
“我又不是去给它洗澡。”
老人笑着收了灯壶。临走前,周衍把手机里那张药泉图重新存好,没让它淹在一堆出工地址里。那半扇开着的门,他还想亲自推开看看。
窗外楼房渐疏,远处山影显了出来。衣内赤玉温热,周衍又摸了摸包里的铜叶。晨间他已将符中的风力蓄足,另一枚则仍是符坯,分开放着。
他握了握那枚已祭炼的铜叶,才将它收回包里。
城东试法园的外墙已出现在路旁。墙身顺着山势起伏,绕过一片深绿的林子,尽头隐没在两峰之间。再往远处望,城防屏障有如一层极淡的琉璃,弧光越过山头,没入高空。园内几道水涧白亮亮地穿过林海,山腰却罩着浓云,一眼望去,竟分不清那云下还藏着多少道路。
房车驶入园门时,路边一名戴帽子的男人停下脚步,望向刚立好的节目展板。他在上面找到周衍的名字和照片,低头翻出手机里另一张照片。照片是在百工坊门口拍的,年轻人背着剑袋,脸只露出一半。他对着看了片刻,将手机举起,把展板和后面的园门一同收进了画面。
咔嚓。
……
车在园内的一片空地上停稳,门才打开,外面吆喝搬东西的声音就涌了进来。
周衍跟着下了车。眼前一排棚子连着一排棚子,有人推着器材箱从面前跑过,有人捧着饭盒蹲在屏幕边,嘴里还在指挥镜头往左转。一个小伙子端着饭盒才走出两步,就被旁边的姑娘拽住了衣摆,“我只答应分你一半,没让你连盒端走!”
只是办一场直播,来的人却比周衍想的多得多。
两人一路看得新鲜。孟夏经过打光的棚子,还放慢脚步,看人家怎样用一面白板,让阴影里的半张脸也亮起来。旁边有人捧着一只铜鸟,指尖青光沿翼根游走。原本卡住的铜翅舒展开来,鸟头忽然一转,乌黑的眼睛正朝着周衍;他才停步,身旁屏幕里便多出自己的半张脸。
再往前走,山风里忽然多了一股潮气。隔着高高的围栏,林木一层层铺向谷底,远处轰鸣声渐响,山腰那道瀑布竟被风从崖面上托了起来。数十丈长的白水横过半空,水尾散成漫天银雾,缓缓扫过下面的树冠。周衍仰头望着,一点冰凉落在额上,才发现细雨已经飘到了这里。就在此时,谷中骤然响起一声兽吼,近处林梢哗地伏低一片,一头灰毛长臂的妖猿从雾里翻上岩顶,肩背露出树冠,两只大手攀着岩角,将青灰的石面抓出了几道白痕。
周衍握了握肩上的剑袋,脚步不觉停住。在屏幕上看是一回事,真站到这里,连山风吹来的腥气都能闻到,感觉又全然不同。
众人在大棚碰面,林照野正将头发重新扎紧,见周衍望来,还指指额前:“昨天老往下掉,这回可不能再坏事。”
女导演走来,先让助手将耳机发给众人,才摊开物资清单。
她将山门内的几处岔路指给众人,提醒路上的物资箱可能连着机关。奖品若不合用,也能照清单折换。
“提前找齐玉符,就出来拍演法、做访谈。三天的工作照常算,别以为拿到东西就能跑了。”
柳听雨翻到清单那一页,低声给陈见山念了几样,随即又把纸扣住,“不说了。说完又想买。”
跟拍的机关雀各飞到一人身旁。周衍试过耳机,目光却一直留在桌边那只贴符的陶罐上,里面有东西正轻碰罐壁。
“还有,山里那些东西,大家得留点神。”
她收了笑意,“妖兽都挑过,修为不会高出各位应付的范围,阮老师跟大家一起进去,阵师也在外面照看。几处器物上还附着魇,诸位先认一认。”
桌边正摆着一只封有魇的陶罐。阵师先让一名工作人员看过罐内盘结的灰气,再请他退到棚门边。那人把纸箱放下,还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站好了。
铜牌略一抬,罐口符光渐淡,里面立刻响起婴儿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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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在笑的人,两手忽然虚张,朝这边走来。阵师立即落下铜牌,封禁合拢,哭声也消失了。
那人停在桌前,看看空空的两手,又看向陶罐,脸上的笑已经没了。女导演道:“刚才亲眼看过,明知道里头没孩子,听见哭声,还是想把它抱起来。这些都是冲撞城防被收住的凶物,解开以后,诸位得靠真本事处置。”
那人抱起纸箱,贴着棚边绕开了。周衍的目光却留在陶罐上。那股引人亲近的阴气被封回去,罐口仍冒出一个淡淡的小手印,又在符光下消失。
周衍看着罐口的小手印,想到自己包里的封灵罐,有句话已经到了嘴边。
“当然,有把握的时候,也可以多露几手漂亮本事。”她语气又轻快起来,“除了主直播间,几位都有各自的跟拍画面,个人直播间里的打赏,分到自己手上的还更多。总不能镜头跟了半天,只让人家看个后脑勺吧?”
说完,她将图纸收拢,“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周衍已经举起了手,“这些凶物若是当场斩了,尸身和残留的阴气,能由我们自己处置吗?”
“可以。活的不能往外带,斩下来的东西愿意收就收。”女导演答完,见他还盯着陶罐,便将罐子往阵师那边推了推,“这个先留着,我还要给人讲。”
周衍有些遗憾地收回目光,“那我进山再找。”
导演看看他,又看看旁边几位。柳听雨还在打听山里放了哪些奖品,林照野正向跟拍的人打听哪一处景最好看,只有这位,仿佛已经惦记上了桌边的凶物。
她跟阵师低声道:“他的跟拍,进了林子盯紧些。”
阵师将铜牌压好,“放心,伤不了他。”
“我怕他先跑了。”
化妆师催着众人去入口,周衍临走,又看了一眼陶罐。
周衍低头摸了摸随身包。软纸隔着两只封灵罐,都是先前用过、如今已经腾空的。
周衍想起守灯时绕到铜盏后头的阴翎。自己的火只在指掌间,对手远一点,就够不着了。炉壁上沿着养火图延伸的经文仍有残缺;若是炼化山里这些凶物留下的阴气,补出下一段经文,或许就能把那一点火送远。
出场费照拿,灵药符钱自己去争,斩灭凶祟后留下的阴气也归他。周衍越听,越觉得身后的山林都顺眼起来。刚才那声猿吼倒是响,可附近器物里的魇,他更想先找一找。
他把包带往肩上提好,已经有些等不及。
只是出门时,怎么就只带了两个罐子?
……
下午三点,试法园山门。
“各位观众,欢迎来到《入山第一日》!”随着一声清亮的开场,画面越过山门,六道身影先后走入浓绿的林荫,“咱们第一场城内实景探险,正式开始!”
“三枚玉符已经藏在山里,旁边还有灵药和符钱。今天谁能先找到第一份彩头,就看各位的本事了!”
主直播间的人数很快越过十万,两名解说坐在棚内,对着六幅画面挑选镜头。
“先看阮晴。”男解说道,“几位刚在岔路口分开,准备各看一条近路,再到前面的石桥会合。晴姐走的是中间这条高路,左右都能照看。”画面里,阮晴按了按耳机,叮嘱了句碰见难处便招呼,随即提剑向溪边走去。
一道山溪横在路上,风雨阵才催动不久,溪水便涨了起来。浑浊的水卷过半人高的石头。阮晴剑诀一起,数丈溪水顿时向两侧分开,露出乱石嶙峋的河床。她乘剑气掠过,脚下的水迟迟不能合拢,烟青色袖口连一点水渍都没沾。
落地之后,她没有回头看镜头,先用剑尖拨开前面的长草,目光顺着草下的痕迹往里看去。方才在车上与孟夏说笑的人,这时已收了笑,眉眼间透出一种冷静。漂亮当然还是漂亮,只是有这么个人在前面探路,同行者多少会安心一些。
直播间里,已经有人开始喊再来一遍了。
另一侧,陈见山已拂开粗藤,沿石径向山中去了。
镜头再换,男解说却顿了一下,“这位手里拿的……是块石头?”
“这是孟夏,眠云小馆的店主。”女解说低头看了一眼介绍,“她平日做的是梦境体验,手上的本事也与梦有关。不过这块石头,我倒真没看出来有什么讲究。”
画面里,孟夏沿一条小径走近石亭。米白外套被树影染得深一块浅一块,腕上的小铃轻晃,怎么看都清清爽爽。可她另一只手上,偏偏托着块扁平的石头,石边还粘着湿泥,像是才从路边捡的。
女导演看着屏幕,也有些纳闷,“不是说她擅长造梦吗?怎么抱着这么个东西进去了?”
唐雯往前凑了凑,“入口那儿捡的。我问她用来做什么,她说,喂梦。”
“等等,亭子里有动静!”女解说忽然道。石案上摆着一只青白瓷枕。随着阵师撤去封禁,枕下那道细细的符光暗了下去,一股黑气便从枕孔里冲出,沿着亭柱飞快爬了上去。
男解说看向阵师递来的提示,“是一只食梦魇,依附在瓷枕里。看来,孟老板遇上懂行的了。”
孟夏停住脚步,以指腹摸过石面。湿冷、坚硬,还有被水磨出的细小凹坑。她循着指尖的触感,在梦中化出一块石头,梦影随之从指间逸出。
枕孔里的黑气立刻缠了上来,贪婪地往里吞。
梦中只是一块石头。
食梦魇吞得毫不费力,还嫌不够,黑气循着梦影飞快涌向她的手掌。
呼——亭顶骤然暗了下来。吞着梦境的黑气越涨越高,凝成一道披头散发的巨影,头颅高过亭顶,两条长臂却一直拖到了小径上。五指扫过,地上的枯叶齐齐卷起,在半空碎成了细屑。孟夏袖口猛地贴住手臂,一股阴冷直往骨头里钻,那张裂到耳根的大嘴已经朝她压了下来!
孟夏抬起石头,轻轻摇铃。
“那就多吃一点。”
巨影忽然僵住。
它腹中浮现出灰白色的山峰轮廓,方才吞入的那块石头,在梦里长成了一座山。它仍在贪婪地摄取孟夏送来的梦境,山便随之越长越高,阴气凝成的身躯一寸寸向下弯去,连已经探到孟夏头顶的鬼手,也被拖了回来。
巨影张开嘴,想把吞下的梦境吐出来,吐出的却是一块块灰白山石;石头还未吐出嘴,腹中的大山又将它们吸了回去。它吃下的那点梦,此刻仍与孟夏指间相连。
黑气疯狂回缩,想逃回瓷枕。孟夏手腕被阴风吹得发颤,铃声险些断掉。她咬住牙,把掌上石头稳稳悬在枕面上方。
它看见了石头,梦中的整座山便轰然落下。
喀嚓!
瓷枕从中裂开,凶影还未钻回去,便被梦中崩散的山石绞得四分五裂。黑气从裂缝中喷出,卷过石案,半个亭子霎时阴冷如冬。
孟夏收回梦影,才把石头放到案边。她额角见了汗,低头望着那只裂成几块的瓷枕,摇了摇头。
“这枕头不能要了。”
男解说张了张嘴,“石头……还没砸下去呢?”
“梦里已经砸了。”女解说看看阵师递来的提示,又看碎裂的瓷枕,“幸好她店里的客人,不用睡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