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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辽东急报!【加更】(第1/2页)
“叫曹簠来!”
这一声从书房里传出来的时候,廊道里站岗的亲兵都缩了缩脖子。
努尔哈赤退后两步,闪进廊柱的阴影里。
他十三岁,个子已经蹿到成年人的肩膀高,但在这种时候,他知道自己最好是一截木头。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曹簠被两个亲兵架着拖进了营门。
他还穿着家常的棉袍,脚上一只靴子没穿好,半耷拉着。
脸上的表情是茫然的——或者说,装出来的茫然。
李成梁站在书房门口,没进去。
“跪下。”
曹簠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磕出一声脆响。“大帅,末将……”
“今日卯时,王杲三百骑从南墩堡壕沟缺口突入。”李成梁的声音平得出奇,“换防时辰、哨口布防、火炮装药与否——他全知道。”
曹簠的脸白了。
“大帅,这……哨口的事,末将……”
“你手底下的把总刘三,去年秋天跟建州的商队搭上了线。”李成梁打断他,从袖中抽出一块叠好的布——上面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从他枕头底下搜出来的。你要不要看看?”
曹簠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不说话了。
李成梁等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抬手。
两个亲兵把曹簠反剪双臂,绳子绕了三道,勒得棉袍都皱成一团。
曹簠这才慌了,挣扎着回头喊:“大帅!大帅我不知情!是刘三那狗东西背着我干的!我真不知道!”
“审。”
李成梁转身进了书房。
门关上。
外面曹簠的喊声还在传,越来越远,被拖向了军营后面的牢房。
审讯没用多久。
刘三是个软骨头,夹棍上了第二道就全招了。
从他嘴里又牵出两个人——一个是南墩堡的哨长,一个是粮仓的库丁。
都是小人物,胆子不大,收的银子也不多。
建州那边给的是皮货和人参,折算下来,三个人加一起不到两百两。
两百两。
换了三十七条人命,一座屯堡,还有十几个女人的半条命。
李成梁听完审讯结果的时候,右手搭在刀柄上,指节攥得骨头都在响。
“曹簠呢?”
“招了。说是知道刘三跟外面有往来,但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亲兵不敢接话。
李成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斩。”
“大帅,曹副将到底是……”
“我说斩。”
正午。
辽阳营校场。
四颗人头落地。
曹簠跪在最前面,脖子上那一刀干净利落。
血溅在雪地上,洇开一片触目的红。
后面三个小卒抖得跟筛糠一样,刽子手的刀还没落,已经有一个吓得失了禁。
三百亲兵列队站在校场两侧,鸦雀无声。
李成梁站在点将台上,猩红大氅在风里翻卷。
他扫了一眼那四具无头的尸首,声音不高,但校场里每个人都听得一字不差:
“通敌者,杀无赦。不论官阶。”
没有第二句话。
他转身下了台。
靴子踩过台阶上的薄冰,咯吱作响。
回到书房的时候,李成梁把门栓插上了。
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本。
提起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
写自己的副将通敌卖了哨口布防?
写自己治军不严、纵容属下与建州私通?
他闭了闭眼。
脑子里飞速转着——兵部那帮人等着看辽东的笑话。
京师里的御史们最喜欢这种事,一封弹劾就能把人从总兵的位子上拉下来。
不能写通敌。
李成梁睁开眼,落笔。
“……臣所部南墩堡哨口因换防疏忽,致使建州女真王杲部三百余骑突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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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防疏忽。
四个字,把通敌二字吞了下去。
“……臣已将失职哨官就地正法,枭首示众……”
失职。
不是通敌。
笔走得很快。
写完战况、写完伤亡、写完善后处置,最后一段停了下来。
该怎么请示?
他把笔搁在砚台边,盯着纸面上未干的墨迹。
九边总督胡宗宪——那是赵宁一手举荐上去的人,坐镇蓟州,管着九边的军务。这封奏本绕不开他。
“……恳请九边总督并兵部明示,臣当如何处置建州王杲部后续侵扰之事……”
写完了。
他把奏本吹干,折好,封了火漆。
“来人!”
门外亲兵应声而入。
“八百里加急,一份送京师兵部,一份送蓟州胡总督。今日之内必须出辽阳城!”
亲兵接过信件,飞奔而出。
李成梁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
桌上那盏灯已经燃到了底,油快干了,火苗跳得忽明忽暗。
他把额头抵在掌心里,手指插进鬓发——那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根白的。
脚步声在廊道里响了一下,又停住了。
李成梁没抬头。“谁?”
“是我。”
少年的嗓音,还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努尔哈赤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汤面上浮着几片姜,冒着白气。
“厨房里剩的。”他把碗搁在桌角,退后半步。
李成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轮廓分明,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没多久。”
李成梁没揭穿他。
端起碗喝了一口,姜汤辣得他皱了皱眉。
“大帅。”努尔哈赤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朝廷不会动您。”
李成梁的手停在半空。
“辽东离了您,没人压得住王杲。朝廷的人算账比谁都精。”
少年的语气平稳得不像十三岁的孩子,“换一个人来,生不生、熟不熟的,王杲怕不是要把整个开原都吃下去。”
李成梁把碗放下,盯着他。
目光很沉。
不是看一个少年的眼神,是看一个对手的眼神。
但只有一瞬。
“你倒看得明白。”
努尔哈赤垂下目光,退了一步。“大帅教得好。”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灯油终于烧尽,火苗跳了最后两下,灭了。
黑暗中,只有李成梁的声音:“去歇着。明天跟我去屯堡。”
“是。”
脚步声远去。木门轻轻合拢。
李成梁在黑暗中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想起今早那个老太太手里攥着的鞋底。
想起那个趴在井台边的半大孩子。
想起那些被绳子拴过手腕的女人。
然后他想起曹簠跪在地上喊冤时候的脸。
恶心。
但奏本已经送出去了。
八百里加急,日夜不停。
兵部的回文要等,胡宗宪那边的批示也要等。
在那之前,他只能窝在辽阳城里,等着别人来决定他的命运。
李成梁最恨的就是这种感觉。
指尖在桌面上敲出的节奏越来越急,忽然停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蹭,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雪还没停。
营地里的灯火稀稀拉拉,哨兵换岗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校场方向,那四具尸首还没收,在雪地里矗着,像四截木桩。
李成梁的右手攥住窗框,五指收紧,直到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