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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犁庭扫穴!(第1/2页)
军报送到蓟州的时候,胡宗宪正在总督府的签押房里批公文。
正月初四,天还没亮透。
窗外的雪比昨日小了些,但风没停,刮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影子在墙上摇成一团乱麻。
亲兵把军报呈上来。
火漆完好,封口上辽东总兵府的关防印得工工整整。
胡宗宪撕开封皮,展纸细看。
看到“南墩堡”三个字时,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看到“军民死伤三十七人”时,手里的纸微微一顿。
看到最后那句“换防疏忽”
他把军报往桌上一拍。
茶盏震得嗡了一声。
“换防疏忽?”
胡宗宪的声音不高,但签押房里伺候的书吏全缩了脖子。
胡宗宪没有再说话。
他把军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三百余骑突入”几个字上停了片刻,嘴角牵了一下,是一种极克制的怒意。
三百骑。
精准踩着换防的空档,连火炮装药与否都摸得清清楚楚。
这叫疏忽?
糊弄鬼呢。
“去请俞副总兵过来。”
胡宗宪把军报折好压在镇纸下面,“就说有急务相商。”
“是。”
俞大猷来得快。
从偏院到签押房不过两进院子的距离,他大步流星穿过积雪的甬道,连披风都没来得及系紧,寒风把他花白的鬓发吹得往后飘。
“汝贞兄。”
俞大猷推门进来,一眼看见胡宗宪的脸色,脚步顿了半拍,随即把门带上。
“出事了?”
胡宗宪把军报推过去。
俞大猷接过来看,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把军报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正面,盯着“换防疏忽”四个字看了三息。
“李成梁在遮丑。”
俞大猷把军报放回桌上,语气平淡。
胡宗宪没接这话。
遮丑不遮丑的,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
“三百骑突入,杀伤三十七人,毁了一座屯堡。”
胡宗宪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九边舆图前,右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辽东那片区域上,“王杲这是在试探。”
俞大猷也站了起来,走到舆图边上。
“试探?”
“试探朝廷的底线。”
胡宗宪的手指点在抚顺关的位置上,“三百骑,不多不少。多了,怕朝廷震怒举兵来打;少了,又不够痛,怕朝廷不当回事。他要的是一个不痒不痛的口子——撕开了,看你明军的反应,再决定下一步往哪走。”
俞大猷咂了咂嘴。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他在浙江跟胡宗宪搭档多年,太清楚这位的判断力——东南抗倭时就是这样,别人还在争论倭寇下一步往哪打,胡宗宪已经把对方的心思摸了个七七八八。
“那依汝贞兄的意思?”
胡宗宪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游移,从辽东到蓟州,从蓟州到宣府、大同,最后又回到建州的位置。
沉默了大约十息。
“现在打不了。”他说。
俞大猷点头。
这个判断不需要多高的军事素养,任何带过兵的人都清楚——隆冬腊月,大雪封路,河道冰封,粮草运不上去,马匹冻得跑不动。
明军的优势在步阵、在火器、在后勤供给线的绵长纵深。
冬天打建州女真,等于自废武功去跟人家拼骑射、拼耐寒。
那是找死。
“但也不能不打。”
胡宗宪转过身,看着俞大猷,“三十七条人命摆在那里。朝廷若无动作,王杲只会觉得明军软弱可欺,开春之后必然变本加厉。”
俞大猷抱着胳膊想了想:“那就先小打,后大打。”
胡宗宪嘴角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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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我者,俞志辅。
“我的意思,”
胡宗宪重新走回桌前坐下,一手撑着桌沿,一手在军报上轻轻敲了两下,“先让李成梁动起来。不用大军出击,出动小股精锐,百人规模足矣。目标不是歼灭,是追。追着王杲的人咬,让他们跑、让他们不得安宁——只要他们在忙着逃,就没功夫再南下。”
“拖住他。”俞大猷说。
“对。拖到惊蛰。”
胡宗宪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惊蛰前后,冻土化开,积雪消融,道路可行,粮草可运。那时候——”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个弧线,从宣府起,经大同,最后落在辽东,“三镇合兵,一战而定。”
俞大猷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镇合兵。
宣府马芳、大同谭纶、辽东李成梁。
这三个人,一个是草原上杀出来的悍将,一个是文武兼备的帅才,一个是辽东的地头蛇。
三路并进,对付一个建州王杲——
那不是反击。
那是犁庭扫穴。
“粮草呢?”俞大猷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胡宗宪从抽屉里抽出一叠文书,是入冬前蓟州、宣府、大同三镇上报的粮饷存量。
他早就看过了,数字烂熟于心。
“蓟州存粮够用四个月。宣府稍紧,但支撑一次月余的战役不成问题。大同——”
他顿了顿,“大同的粮草要提前从太原调拨,这个我来写公文。”
俞大猷伸手指着舆图上建州的位置:“王杲的据点在抚顺关以东,周围是莽林和丘陵。大军要进去,得有人带路。”
“李成梁在建州经营多年。”胡宗宪语气笃定,“路不是问题。”
俞大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胡宗宪提笔,铺开一张公文纸。
“我先给李成梁去一道札子,让他即刻调派一支精锐,对王杲部进行持续袭扰。不求杀伤,只求不让他们安生。”
笔锋落纸,沙沙作响,“同时发函宣府、大同,命马芳、谭纶二月初前完成兵马集结,听候调遣。”
写到一半,他停了笔。
“赵阁老那边……”
俞大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胡宗宪搁下笔,靠回椅背上。
烛火照着他的侧脸,眼底的神情复杂了一瞬——既有果决,也有某种微妙的审慎。
赵宁的信还没到。
但以赵宁的性子,辽东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表态。
“先不等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胡宗宪重新提笔,“该动的先动起来。赵阁老的回信到了,正好接上。”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将三份文书分别封好火漆。
一份发辽东,一份发宣府,一份发大同。
俞大猷站在一旁看着,双手抱在胸前。
他跟胡宗宪合作多年,早就习惯了这人的做事风格——想清楚了就动手,绝不拖泥带水。
当年在浙江剿倭是这样,如今坐镇九边还是这样。
“还有一件事。”
胡宗宪把三封信推到桌角,抬头看着俞大猷,“惊蛰出兵,你带前锋。”
俞大猷愣了一息,随即咧了咧嘴。
这是一种老将闻战的本能反应。
“行。”
窗外的风又大了。
雪粒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胡宗宪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气扑面而来。
蓟州正月的夜比京师更冷。
远处城墙上巡夜的火把连成一条细线,在风雪里明灭不定。
一个月。
留给王杲的时间,只剩一个月。
胡宗宪合上窗户,转身对俞大猷说了最后一句话——
“这一仗,我要建州十年之内翻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