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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老舍的震惊
志摩曾说过包不同十分的年轻,志摩仙逝,他前来吊唁,老友之中,只有他与周围人皆是陌生,由此得出,他或许就是包不同。
因为好友逝去,胡适之此刻的眼眶有些泛红,他沉默地望着包国维。
周围人闻言,也皆将目光聚集到包国维身上。
他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他周身的稚气与这灵堂的悲戚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眼前这位年轻人,真是最近文坛之中最炙手可热的包不同先生?
可他如此的年轻,又怎么可能?
这时,包国维点了点头。
「适之先生。」声音清冽。
胡适浑身一震,他方才也只是猜测,毕竟眼前的年轻人,年轻得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胡适怔怔地看着他,脑海里翻涌着那些针锋相对的檄文,以及那些犀利的字句,怎么也无法与眼前这张少年面孔,重叠到一起。
他定了定神,声音沙哑道:「志摩...曾经视你如知己...
话落,他便不再多言,收回了心神,转身从旁边花架上拿起一束洁白的菊花,缓步来到灵前,深深鞠躬,将花轻轻放在灵位旁..
在场前来吊唁的新月派文人们,眼中尽是震惊,面前这个年轻的男子,就是那个敢与适之先生对骂的包不同先生!?
那个在文坛掀起轩然大波,被一众老派文人斥为「狂悖小儿」,却又让不少新青年拍手称快的包不同!
今儿算是开了眼!
文坛之中,从来不以年纪定辈分,诸位向包国维拱了拱手,表达了敬意。
而此时的陆小曼,本是扶着柱子勉强定神,听闻眼前这位年轻的男人就是包不同时,她娇躯一颤,死死地盯着他..
陆小曼是「包不同武侠」的忠实读者。
她曾同志摩笑言,在她想像中,包不同先生应是位饱经沧桑丶身上江湖气息极中的中年文人。
可如今,灵堂冷寂,故人长辞,眼前站着的包不同先生,竟是位尚未脱稚气的少年?
包不同曾劝志摩莫坐飞机,那时她只当是志摩随口说笑,只嗔怪他杞人忧天,可如今...
陆小曼的惊悸像潮水般漫过心脏,惊他的年轻,惊他的身份,更惊那一句谶语般的劝告。
陆小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泪汹涌而出,砸在素色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
那日之后,包国维也没着急离开北平。
而是按着与老舍的约定,寻到正阳门附近的广和楼茶馆。
包国维将帽檐压得低低的,在最靠里的雅间坐下,小二麻利地上一壶龙井门——
——
刚抿得一口茶,邻桌的议论声就飘了过来,声音不大,却句句都绕着最近大热的新作《天龙八部》。
「我说啊,要说这书里最妙的,还是那包不同!」一个穿短褂的汉子拍着大腿。
「我看也是!」
「少室山群雄围攻萧峰那回,天下英雄都骂萧峰是契丹狗贼,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偏偏他包不同跳出来————」
汉子攥紧拳头,学着包不同的腔调,连眉眼都带了几分倔劲:「萧峰英雄盖世,于丐帮有再造之恩,于江湖有救命之德,你们这群所谓名门正派,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行落井下石之事————
这话怼得少林方丈都哑口无言,怼得那些名门侠士面红耳赤,偏偏句句在理————
这等人物,真是写活了!」
对面戴瓜皮帽的老者捋着胡子:「胡适之先生说包不同是杠精,他倒好,直接把这名号嵌进角色里,反将一军...
」
包国维端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低头品茶。
邻桌的议论越来越热烈,几个茶客凑得更近,有人掏出卷边的《天龙八部》
,指着书页上的文字,眉飞色舞地争论。
「依我看,这包不同定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儒,不然怎会有这般洞明世事的眼光,写出江湖里的人情冷暖?」老者言之凿凿。
「非也非也!」旁边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立刻模仿起包不同的腔调。
「我听津门来的亲戚说,包不同先生是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
「年轻人?」老者摇着头不信。
「能写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格局,能刻画出彪子三起三落的辛酸,岂是毛头小子能做到的?」
「我看啊,定是你亲戚弄错了!」
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说包国维隐于市井,有人说他出身书香门第,还有人猜测他是曾游历江湖的侠客.....
满茶馆的茶客都被吸引,时不时有人插一句嘴,模仿着「非也,非也」的口头禅,惹得哄堂大笑。
包国维始终垂着眼,安静地品着茶。
邻桌的争论正酣,那学生忽然一拍大腿:「不管他是老是少,这文中包不同就是包不同先生的心声!你们看他怼慕容复不识时务,空负虚名」,不就是在怼文坛那些盲从西学丶故作高深的人吗?」
「说得好!」短褂汉子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茶馆门帘一挑,一个男人从外边走了进来。
男人身着灰布长衫,缓缓踏步而来,刚迈进门坎,便被满堂的议论声覆盖。
目光扫过满座茶客,人人眉飞色舞,句句不离《天龙八部》。
包不同先生的新作,他并没有看,没成想,竟能搅动整个北平的茶肆文坛。
老舍定了定神,循着夥计的指引往后堂雅间走,路过包国维所在的角落时,先是瞥见里面一位低头品茶的年轻人。
待进了雅间,老舍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
眼前这年轻人,看起来好像不到二十的年纪!面容清俊,眼神明亮,气质不凡!
这就是包不同先生?
那位写出《骆驼彪子》的包不同先生?
那个与他通过三封书信,相见恨晚的包不同先生!?
老舍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书信往来时,他总以为对方是与自己相仿的中年文士,饱经世事沧桑,才能写出那般深刻的人间百态!
可眼前这人,眉眼间尚带着少年人的清澈,与他想像中的形象判若两人!
「老舍先生?」包国维率先开口。
老舍这才如梦初醒,嘴唇嗫嚅半晌,才挤出一句:「不同先生————你,你竟如此年轻————」
「先生请坐。」
落座后,老舍震惊之情溢于言表:「与先生你书信往来数次,竟从未想过,写出那些文字的人,会是这般年纪。」
包国维拱手行了一礼:「老舍先生乃是前辈,久仰先生《老张的哲学》《赵子曰》,笔下京味醇厚,写尽市井百态,晚辈早有拜谒之心。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老舍连连摆手,仍难掩心绪激荡:「不同先生莫要自谦,更莫要称呼我为前辈,先生的《骆驼彪子》针砭时弊,振聋发聩,足称一代大家,今日一见,才知竟是少年英才!」
小二上热茶,待茶烟袅袅升起,包国维又从包里取出一叠整整齐齐的稿纸,递到老舍面前:「老舍先生,晚辈近日偶得一稿,名唤《茶馆》,自知笔力尚浅,斗胆请先生斧正!」
「茶馆?」
老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郑重地接过稿纸。
他本以为是《天龙八部》的续篇或是「江湖茶馆」,可见稿纸开篇,写的是裕泰茶馆的掌柜王利发...
看来并不是武侠,他心头便多了几分好奇。
难道是篇严肃文学?
老舍定了定神,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雅间内静悄悄的,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老舍的眉头,逐渐从最初的平和,渐渐拧起,又缓缓舒展,眼中的震惊如同潮水般,一波盖过一波!
书中,从清末的戊戌变法,到民国的军阀混战,小小的裕泰茶馆,竟成了整个时代的缩影!
那些茶客,那些掌柜,那些跑堂的,一个个鲜活如生,他们的嬉笑怒骂,他们的悲欢离合,都在这一方茶馆里上演!
当老舍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裕泰茶馆最终破败...他猛地抬起头来!
脸上的震惊已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他看着眼前的包国维,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后生,竟然...竟能以一间茶馆为载体,写尽一个时代的悲凉与沧桑!
他怎么能写出这样的书!这般牛逼的书怎么不是自己写的!?他内心深处也想写出这么一本书!眼前这位年轻的不同先生,哪里是知音?在此刻的老舍看来,简直代表的就是他的内心!
自己内心想写的,都被他写了出来!《骆驼彪子》是如此,这部《茶馆》亦是如此!
老舍压下心中的震惊:「这是————这本书还没有写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这般好的构思,这般鲜活的人物,可惜了,他没有看到完本。
包国维闻言,轻轻颔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不瞒老舍先生,此稿晚辈已创作至半,却突感灵感尽失,后续情节百般推敲,竟无从下笔,今日携此稿前来,是想将它赠与先生!」
他话音刚落,老舍便猛地站起身,连连摆手:「万万不可!」
「万万不可啊!」
老舍将稿纸紧紧握住,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语气恳切而坚定:「此稿字字珠玑,以一间茶馆写尽时代沧桑,是先生心血所凝,我怎敢据为己有?这绝对不可!」
包国维沉吟片刻,又道:「老舍先生既不肯受赠,那晚辈斗胆提议,你我二人共同创作此稿,后续情节由先生执笔,完稿后共同署名,算作你我二人合璧之作!」
民国时期,两人合作着书的情况,并不少见,如:梁啓超与蔡锷合作撰写《
曾胡治兵语录注释》
如:胡适之与徐志摩丶闻一多等新月派文人合作编撰《新月诗选》..
包国维看着老舍,眼神里满是真诚:「此书只是框架,有诸多不妥,先生笔下的京味市井,无人能及!这裕泰茶馆里的人情冷暖,后续的时代变局,唯有先生能写得传神,晚辈已力竭,还需先生出手,方能让这《茶馆》完整于世!」
老舍握着稿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忽然抬眼看向包国维,眼中翻涌着震惊丶激动与难以置信,喉结滚动了数下,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老舍重重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力度,仿佛要将满腔的情绪都倾注其中!
「好!好!」老舍连说两个好字,声音都因极致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不同先生,这份信任,这份情谊,我舒庆春无以为报!」
我抄了别人的书,对方还得对我感恩戴德,这算什么道理?
这一刻,包国维感到有些躁得慌,整张脸都有些发烫。
不过想着,我既剥夺了老舍先生的《骆驼祥子》和《茶馆》,应挑不出老舍先生的理吧?
会不会就能逃出」湖人队」宿命?
老舍先生,这一生都在琢磨着如何用一方小天地,写尽时代沧桑,如何让市井里的悲欢离合成为民族的缩影..
眼前这叠《茶馆》的稿纸,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创作方向..
更是他魂牵梦萦的文字境界!
这不是简单的邀请!是知音之间的灵魂相托!
老舍看着包国维年轻却沉稳的脸庞,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感慨:「能参与这样一部书的创作,是舒某莫大的荣幸!便是让我为它熬白了头发,也心甘情愿!」
「6
,「咦,不同先生你不舒服吗?」
老舍疑惑地看着脸像猴屁股似的包国维。
「不不不,只是觉得,能与老舍先生合作,才是包某我莫大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