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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启紧跟在他身后,立刻将图纸铺到院中的木桌上。
桌面沾满煤灰,纸张刚摊开,边角便被风掀起。
“臣查过兵部旧档,也问了军器局里几名老匠人,往后铸造鸟铳,必须立下规制。铳管口径要统一,长度要统一,铁料用量和装药分量,也都得写成定数。”
朱由检俯身看着图纸,指腹在一处尺寸标记上点了点。
“这样才对,口径相同,前线的士兵才能按同一份药量装填。火药也让后方提前分装,打放时直接取用,省得临阵抓药,忙中出错。”
“臣也是这么想的。”
徐光启点头,脸色却没有松快下来。
“只是这两日推行新规,工坊里的管事和匠人都不肯配合,他们担心旧铳留下的麻烦,会落到自己头上。”
话音刚落,一个满脸煤灰的老工匠被两名锦衣卫带了过来。
他身上的号褂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铁屑,膝盖一软,跪在泥地上,额头贴住湿冷的地面。
“赵铁山,你当着皇上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徐光启抬手指向那名工匠。
“万岁爷,真不是小人们偷懒,库房里的旧铳,经不起新定的药量啊!”
赵铁山说得磕磕绊绊,喉结连着滚动几次,才敢抬手指向墙角。
那里的鸟铳堆成一片,铳管上漆色斑驳,木托也裂了口子。
朱由检拖过旁边一把缺了扶手的木椅,坐下时椅脚在泥地上磨出一声闷响。
“别怕,把缘由讲明白。”
赵铁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手掌沾出一道黑痕。
“按万历年间留下的规制,每杆鸟铳要用十斤上等精铁。可这些年铁料层层克扣,送到匠人手里的,撑死只有七斤,还是一敲便掉渣的劣铁。”
朱由检抬起眼皮。
“少掉的三斤去了哪里?”
赵铁山把腰弯得更低。
“用泥沙和锈铁渣填进铳管焊缝,外面再磨平,刷上黑漆。看着光亮,里面全是空的。”
风从破窗缝里穿进工坊,炉火被吹得偏向一边,墙上的影子随之晃动。
“为了不炸膛,前线的老兵都知道少装火药。若照徐大人定下的药量装满,铳管承受不住,打放时会裂开,旁边的人也要跟着遭殃。”
赵铁山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发干。
朱由检转头看向徐光启。
“验收官没查出来?”
赵铁山把脸埋在地上,过了片刻才开口。
“那些大人只看外面磨得亮不亮,漆面刷得匀不匀。银子送到手里,印章盖上去,军器便算合格。”
朱由检站起身,椅脚被他的动作带得向后滑了一截。
“徐爱卿定下的新规没有错,拿新药量去试这批旧铳,等于把前线士兵送进棺材。”
他的手指指向墙角。
“传朕的命令,库房里的旧铳全部停发。”
徐光启走近半步。
“皇上,各镇还等着军器补充,若全部停发,前线只怕会断缺。”
“先验。”
朱由检指着一杆旧铳,逐字吩咐。
“把铳管长度和重量逐件记下,再拉到空地试射。铳身绑在木桩上,点火的人躲到土墙后面,用长绳击发。炸裂的全部熔掉,侥幸撑住的重新编号,登记铸造年月和验收姓名。”
他抬手点向军器局提举。
“往后每一杆鸟铳,都要刻明工坊名称,出炉年月,还有验收官的名字。前线出了差错,先查签字的人。谁也别想躲在一层漆后面,让底下的士兵替自己送命。”
半个时辰后,军器局后方的空地上,三杆旧鸟铳被抽了出来,绑在粗木桩上。
炮手依照徐光启定下的最大药量装填火药,塞紧药包后退入土墙后方,手里攥着长绳。
“点火!”
“拉绳!”
第一杆打响,烟雾顺着铳口涌出。
第二杆紧跟着发出声响,木桩晃了几下。
第三杆只传出一声闷响,铳管从中间断开,碎铁片穿过土墙,飞进后方的人群。
两名士兵捂住大腿倒在地上,血从指缝间淌到泥里。
“救人,先把伤口包住!”
徐光启赶紧招呼军医。
朱由检拨开挡路的侍卫,走到伤兵跟前。
年轻士兵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流进耳边,见皇帝靠近,仍然撑着手臂想要起身。
“皇上,是小的没躲好,坏了试验。”
朱由检按住他的肩膀,把人重新按回地面。
“你没有坏事。”
他站起身,看向缩在一旁的军器局提举。
“让士兵受伤的人,是你。”
提举赶紧跪下,双手撑在泥地里。
“皇上,臣以为土墙足以挡住碎片,实在没有料到这杆旧铳会断成两截。”
“做事之前不肯查清楚,出了差错只会说没料到。你留着这颗脑袋,是专门用来吃饭的吗?”
朱由检抬腿踢在提举胸口。
那人向后倒去,官帽滚到一边,衣摆沾满泥水。
“摘掉他的乌纱,打三十大板,革职查办!”
锦衣卫上前拖走提举,地面留下两道凌乱的拖痕。
孙立带着几名工部官员从院门外赶来,刚好撞见这一幕。
“皇上息怒!”
孙立快步上前,拱手说道:
“军器制造一向遵循旧制,徐大人擅自更改规制,如今试射便伤了士兵。日后前线出了差错,这份责任又该由谁承担?”
朱由检走到木桩旁,脚尖拨动那截裂开的铳管。
铁片翻过来,断口里的泥沙和锈渣清清楚楚地露在众人眼前。
“孙给事中,你先看看这是什么。”
孙立低头看了几眼,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仍然咬着牙说道:
“即便是旧铳,军器监造也归工部统领。徐大人另立章程,已经越过了工部。真出了大问题,朝廷总得有人担责。”
“说得好,既然要查责任,那便从这截铳管查起。”
朱由检蹲下身,指向铳管上模糊的验收印记。
“方正化,把天启五年的军器库总账搬来。朕要知道,这枚印是谁盖下去的。”
半炷香后,几名锦衣卫抬来一口沉重木箱。
箱盖掀开,泛黄账册堆得满满当当,纸页边缘沾着陈年灰尘。
方正化蹲在箱旁翻找,手指掠过一页页账目,终于抽出一本递到朱由检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