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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琏抬起头,满眼血丝,手里高高举起一份封了漆的急件,“辽东急报!”
场中原本轻松的气氛凝固。
朱由检嘴角的笑意一丝丝剥落,眼神重新沉了下来。
他没说话,直接伸出手,一把扯过了那份密疏。
刺啦一声,封蜡被粗暴地撕开。
信纸只有巴掌大,上头寥寥三行字。
“建州皇太极近日重金搜罗辽东汉人工匠。”
“沈阳城外已建铸炮工场,正在试造攻城重炮。”
“另有江南商贾暗中输送铁料、硫磺等物过境。”
朱由检两指捏着那张薄纸,拇指在“江南商贾”四个字上狠狠搓了一下。
冷风将他的常服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嘴角反而牵起一抹极冷的笑意。
江南的那些老爷们,骨头都已经烂透了。
在大明嫌朝廷收税碍事,赚不到盆满钵满,转头就把铁料硫磺这些催命的东西,论车论船地往建奴营帐里送。
鹰翼商号。
火药案。
走私路线。
几根线在脑子里啪地一声全接上了头。
想赚钱?
朕早晚让你们知道死字怎么写。
站在一旁的王绍徽见朱由检脸色阴得能滴水,心里一阵发毛,大着胆子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探问:“皇上,可是辽东前线出了什么乱子?”
“没多大事。”
朱由检慢条斯理地将信纸揉成一团,随手丢给李若琏,“皇太极开窍了,也在造炮。”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一众文臣武将耳朵里,宛如平地惊雷。
王绍徽当即倒吸一口凉气,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对方也在抢时间!
朱由检没理会这群文官的脸色,他走到那门刚试射完的红夷炮前,抬起手,用骨节敲了敲还带着余温的炮管。
铛铛两声,闷响回荡。
“他在抢,朕也得抢。”
朱由检猛地转过身,视线直逼徐光启,“二十门不够。”
徐光启面色凝重,上前一步拱手。
朱由检竖起三根手指:“让工部去清点料场。合用的熟铁、煤料,别管原先是留着造什么亭台楼阁的,全给朕截下来,优先拨给军器监。民间铁场但凡愿意按朝廷规矩供料的,现银当场结账,绝不拖欠一文!”
他停顿半秒,语气如刀:“三个月内,朕要看到五十门验收合格的大炮,装车送往山海关。军器监扩建高炉,最少六座同开,日夜轮烧!”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没有半句推诿诉苦,深深一揖。
“臣领旨。”
寒风再次卷过演武场,带着浓重的刺鼻硝烟味,直往人领口里灌。
那门黑黢黢的新炮静静架在场中,炮口直指北面。
王绍徽等人全部噤了声,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半个钱字。
朱由检眯起眼睛,遥遥望着辽东的方向。
“他不是想造重炮么?”
朱由检冷哼一声,将冻僵的手重新揣回袖子里,“这一炮,朕先替皇太极记在账上。”
……
数日后,西苑南侧。
一片用厚实木架和油布临时搭起来的庞大暖房矗立在空地上。
刚挑开棉帘子走进去,一股蒸腾的热气混合着湿润发腥的泥土味扑面而来,直冲鼻腔。
朱由检刚站了没片刻,额头上就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毫无顾忌地伸手扯开常服的领口,呼出一口长气。
“老徐,你这屋子弄得跟蒸笼似的,都能直接下锅蒸包子了。”
跟在后头的周皇后用丝帕掩了掩口鼻,眉眼带笑,轻柔地摇了摇头。
徐光启这会儿连朝服都没穿,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后背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压根顾不上热,整个人恨不得贴到地上的木槽里去。
“皇上,温度必须得稳住。”
徐光启手里拿着个小水瓢,眼珠子眨都不眨一下,“这番邦来的东西极度怕寒,差一丝火候都不成。”
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用干裂的手指虚虚指着泥土里刚刚钻出的几点浅绿。
“您看,出芽了。”
朱由检一听,立马撩起袍角,挨着徐光启并肩蹲了下去,脸凑得极近。
木槽里铺着黑油油的细土,一排排红皮块根半埋半露,顶端颤巍巍地顶出了几根指甲盖大小的嫩绿藤蔓。
看起来平平无奇,丢在路边说它是野草都有人信。
周皇后提着裙摆,也好奇地探过半个身子,发丝微微垂落。
“徐大人,这就是您当初向皇上说的那种,能在荒地长出粮食、救天下人性命的番薯?”
“回娘娘,正是。”
徐光启眼眶有些发红。
朱由检顺着木槽数了数,眉头一皱,侧过脸看着徐光启。
“老徐,朕当初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给你拨了七百个种薯,这数来数去,看着怎么只有一半多?”
徐光启赶紧放下水瓢,拿搭在肩膀上的布巾胡乱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满是自责的愧色。
“臣该死。这一批番薯在红毛夷的海船上漂得实在太久了,加上上岸时遇了寒,有的冻坏了皮,有的切开里头全烂了心。”
他指了指后头几个空槽,“臣领着人日夜生火盆守着,挑挑拣拣,总算活了四百二十株。”
“四百二十株,成活六成。行了,没绝种就是好消息。”
朱由检站起身,顺手拍了拍徐光启汗津津的肩膀。
“别给朕摆出这副苦瓜脸。能保住这些,已是大明命不该绝。”
他盯着那些细细的藤蔓,突然舔了舔嘴唇。
“老徐,这底下什么时候能结出大块根?要不……咱们先偷偷挖两个烤了尝尝底?”
这话一出,徐光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老猫,猛地蹿了起来,直接张开双臂挡在木槽前面。
“万万使不得!皇上!”
徐光启吓得声音都变了调,“现在藤蔓才发了这么点,千万不能动土伤了根气!臣已经算过了,打算等藤长到一尺长,再剪了藤蔓分株扦插。”
他像护着亲儿子一样护着那些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这一批,全要留着繁种的!哪怕臣饿死在这里,这四百二十个也绝对一个都不能吃!”
朱由检看着这个较真的倔老头,扑哧一声笑了。
“行行行,不吃!瞧把你急的,朕就是馋了逗逗你。”
他收敛了笑意,转过身,脸色变得极为冷峻。
“方正化!”
守在门外吹冷风的方正化立刻弓着腰,快步走了进来,连暖房里的热气都没敢多闻一口。
“奴婢在。”
“传话给皇庄提督太监。把这座暖房外头再加盖三层栅栏。调东厂的人过来,十二个时辰三班倒,给朕拿刀轮守。”
朱由检一指地上的木槽,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森森寒意。
“连只过路的死老鼠,都不准放进来啃一口。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司礼监大太监,谁敢在这节骨眼上偷拿一个种薯……”
朱由检冷笑一声:“按盗取大明御种、意图谋反严办!抄家,诛九族!”
方正化浑身一哆嗦,头压得更低了:“奴婢遵旨!奴婢亲自去挑人!”
朱由检搓了搓手上的泥,眉头依旧没松开。
“全放在京城也不稳妥。万一明春遇上倒春寒,哪怕有火盆也可能一波冻死。要是这独苗断了,咱们君臣连个哭丧的坟头都找不着。”
他转头看向徐光启。
“等开春苗再壮些,分一半出来。派最稳妥的快马,分送南京和福建。”
“别嫌折腾,多设几处繁种地。南边北边气候不同,多管齐下,总有一处能把这命根子给朕保住。”
这是他骨子里的风险对冲逻辑,绝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徐光启听得连连点头,激动得直搓手:“皇上思虑周全,分地保种,正是万全之策,臣也是这么想的!”
朱由检叹了口气,看着暖棚顶上滴落的水珠。
“大明现在是四面漏风,老天爷这几年还不给好脸。咱们手里底牌太少,只能多备几条后路。”
他偏过头,看向静立在一旁的周皇后,挑了挑眉。
“皇后,回去跟御膳房那帮厨子交代一声。以后若是有底下人弄到这种红皮疙瘩进献,谁敢拿来给朕做菜,朕当场扒了他的皮,让他去皇庄刨一辈子地,天天吃土。”
周皇后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安抚的柔意。
“臣妾记下了。如今外头这光景,御厨平日连一口精细米粮都不敢多糟践,知道皇上念着百姓,哪里还敢碰这救命的神物。”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那微不足道的嫩苗。
她知道外头的折子送进来,全是这里大旱那里流民。
这小小的几点绿芽,却在令人窒息的死局里,硬生生顶开了一条缝隙。
正说着,暖房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踩泥声。
棉帘被一把掀开,冷风倒灌。
李若琏快步走进来,肩上还落着几片没化开的碎雪,手里拎着一个脏兮兮、散发着海水咸腥味的破麻袋。
“皇上,福建那边的商船靠岸了,东西刚八百里加急送进京!”
朱由检眼睛骤然一亮,直接大步跨过去。
“哦,送什么好东西来了?赶紧打开让朕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