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521.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114章「电话」(第1/2页)
文天祥·《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之前的诗是杜甫的沉郁、刘禹锡的旧、李白的轻、王昌龄的硬。但这首是——正气。天地之间的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顾明远没有浩然正气。他烂了。他碎了。他散了。但他去法院了。他去陪苏眠了。他去了。这就够了。因为正气不是不烂。正气是——烂了之后还去。碎了之后还去。散了之后还去。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去。
一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的时候,他正在系鞋带。
黑色胶底布鞋。左脚的鞋带松了。他弯着腰,手指勾住鞋带,准备打一个结。快捷酒店的床很矮,他弯着腰,后背拱起来,像塬上收过秋的地。像黄河冬天枯水期的河床。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弯着的东西。
手机震动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太安静了。空调停了。窗外巷子里的车也少了。北京冬天的上午有一种奇怪的寂静。不是塬上那种空旷的静。是拥挤的、憋着的、千万个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静。像法庭。
他停下手。
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沈婉清。
他盯着那两个字。
鞋带还攥在手里。松的。像他心里的什么东西。像黄河里的泥沙。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松了的东西。
手机还在震动。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像灶膛里的煤块。像摄像机上的红色圆点。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跳动着的东西。
他松开了鞋带。
拿起手机。
划开接听键。
放到耳边。
“喂。“
他的声音是哑的。昨晚哭过。今天早上用冷水洗了脸。但嗓子还是哑的。像黄河凌汛时冰排互相摩擦的声音。像塬上的风刮过枯树枝的声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磨着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沈婉清。
二十二岁弹肖邦。二十五岁嫁给他。三十岁拿到律师资格证。三十五岁和他离婚。三十八岁卖掉了四合院。现在——她打电话给他。
她的声音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冷。
但也没有热。
是一种——平的。像黄河枯水期的河面。像塬上冬天的天空。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平的东西。
“念念的文章我看了。“她说。
就这一句。
没有“你好“。没有“你在哪儿“。没有“我看了你发的邮件“。没有“你哭了吗“。就这一句——“念念的文章我看了。“
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比你勇敢。“沈婉清说。
他还是没有说话。
“你从来没有写过那样的东西。“她说。“你从来没有说过——你欠她。你只是每年寄一本书。用牛皮纸包着。用绳子捆着。像你的心一样——捆着。“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嗯。“
就一个字。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但沈婉清没有停。
“法院那边——“她说。
她停了一下。
“我撤了。“
两个字。
我撤了。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他以为他会松一口气。以为他会说“谢谢“。以为他会觉得——终于有一件事不用面对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愣了。
像黄河冬天的冰面被一根树枝戳了一下。没有裂开。只是——愣了。
“我不是原谅你。“沈婉清说。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在念一份法律文书。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陈述着的东西。
“我是觉得——“她说。
她又停了一下。
“起诉你这件事,比我想象的更脏。“
脏。
她说的是“脏“。
不是“错“。不是“没必要“。不是“算了“。是“脏“。
像黄河水混了泥沙。像塬上的黄土被踩进了泥里。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脏了的东西。
“你欠我的。我知道。“她说。“你欠念念的。我知道。你欠你自己的。我也知道。“
“但起诉你——“她说。
“比想象中更脏。“
然后她挂了电话。
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保重“。没有说任何结束语。就像她当年签完离婚协议推开椅子站起来一样——干脆的。不回头的。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流着的东西。
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屏幕上显示着——
通话结束
四个字。
黑色的。在白色的背景上。像黄河的浪头。像塬上的雪。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黑的和白的东西。
他看着那四个字。
二
后来他才知道——
她撤诉不是因为“觉得脏“那么简单。
是因为她看了念念的文章之后——意识到了一件事。
一件事。
她也是这个链条上的一环。
不是赵鹏程的链条。是更大的链条。是——操控的链条。是——用规则去控制别人的链条。
她用法律起诉他。名誉侵权。要他在法庭上说出一切。要他面对法官。面对公众。面对——他烂了的根。
这和赵鹏程用资金操控他有什么区别?
赵鹏程用钱。她用法律。
赵鹏程让他“觉得是自己挣的“。她让他“觉得是自己该还的“。
本质是一样的——
都是用一种“正当“的方式,去控制另一个人的行为。
她学了四年法律。她知道怎么用规则。她知道怎么让一个人——还债。
但她看了念念的文章。
“我的父亲不是圣人,也不是魔鬼。“
“我知道你不配。但我也爱你。“
然后她意识到——
顾明远不是魔鬼。他烂了。他碎了。他散了。他欠了所有人的。但他不是一个——需要被审判的魔鬼。
他只是一个——烂了的人。
烂了的人不需要法庭。烂了的人需要——时间。需要裂缝里的草。需要黄河的水。需要塬上的风。需要念念的那句“我知道你不配。但我也爱你。“
她意识到——她用法律去审判一个烂了的人,就像赵鹏程用资金去操控一个烂了的人一样——都是一种暴力。
文明的暴力。合法的暴力。无可辩驳的暴力。
但她不想做那个施暴的人了。
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她不想变成和赵鹏程一样的人。
她选择了停止。
像黄河枯水期。像塬上的旱季。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停了的东西。
但这些都是后来他才知道的。
现在——
他只是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四个字。
通话结束
像一句墓志铭。
三
墓志铭。
给谁的?
给他的婚姻?
给他的四合院?
给他二十二年的纪录片生涯?
给他作为“父亲“的身份?
给那个——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拍出一条大河的人?
通话结束。
四个字。黑色的。在白色的背景上。像刻在墓碑上的字。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雪。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刻着的东西。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像扣下一只碗。像盖住一个伤口。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盖住了的东西。
他重新弯下腰。系鞋带。
左脚。右脚。
黑色的鞋带。灰色的袜子。两只眼睛都露在外面。但他不管了。
他站起来。拿起背包。检查了一遍——摄像机。笔记本电脑。钱包。手机。身份证。
然后他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很暗。快捷酒店的走廊永远是暗的。日光灯坏了几盏。剩下的闪着。像黄河凌汛时的冰排。像塬上的星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闪着的东西。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等电梯的时候,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是北京冬天的天。灰的。像塬上的黄土。像他这四年的样子。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的东西。
电梯来了。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开始下降。
他的胃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饿。不是疼。是一种——空。像黄河枯水期的河床。像塬上冬天的地。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空了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法庭?苏眠应该在准备。他应该去找她。但他不知道法庭在哪里。不知道几点开庭。不知道——他该以什么身份出现。
他不是被告。不是证人。不是家属。不是律师。
他只是一个——拍纪录片的人。一个四十五岁的、烂了根的、碎了的人。一个被沈婉清撤诉的人。一个被女儿写了文章的人。一个——要陪苏眠去法庭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电话」(第2/2页)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穿过前台。前台的小伙子在看手机。没有抬头。像所有前台。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不抬头的人。
他推开快捷酒店的玻璃门。
北京的冬天扑面而来。
冷。干。带着尾气。带着尘埃。带着千万个人吐出来的气息。像一口没涮过的锅。像他这四年的肺。
他站在人行道上。
然后——
手机响了。
不是震动。是铃声。他设的默认铃声。简单的。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
老周。
他划开接听键。
“喂。“
“顾导——“
老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塬上的风。带着黄河的水。带着窑洞里的煤烟味。带着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味道。
“苏眠上法庭了。“老周说。
他愣住了。
“今天上午。“老周说。
他张了张嘴。
“我看电视了。“老周说。“新闻里说的。赵鹏程那个案子。今天上午开庭。苏眠——她出庭了。“
他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
“您——“老周说。
老周停了一下。
“您知道吗?“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方记者传了那张图。四天前。不——四天前是方记者传图。然后他回了北京。然后念念发了文章。然后沈婉清打了电话。然后——
今天是开庭日。
下周二。
他算了一下日子。从顾家湾回来。四天。五天。六天。今天是——
下周二。
他记得。
他答应过苏眠。
“我陪你去。“
不是作为证人。是作为——
他不知道作为什么。
但他答应了。
而现在——
苏眠已经上法庭了。
今天上午。
他迟到了。
不是时间的迟到。是——存在的迟到。是他这四年所有的迟到。迟到于女儿的成长。迟到于苏眠的等待。迟到于自己的生命。迟到于——一切。
“顾导?“老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您在听吗?“
“在。“他说。
他的声音是哑的。
“您——去吗?“老周问。
他看着北京冬天的街道。灰的天。灰的楼。灰的路。灰的人。
然后他说——
“去。“
一个字。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好。“老周说。
然后老周挂了电话。
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再见“。像他所有的话。像他所有的事。像他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然后暗下去。
显示着——
通话结束
四个字。
黑色的。在白色的背景上。
像一句墓志铭。
但这一次——
不是给他的婚姻的。
不是给他的四合院的。
不是给他二十二年的纪录片生涯的。
是给那个——迟到的人的。
给那个——四十五岁才学会“陪你去“的人。
给那个——烂了根但还活着的人。
给那个——从裂缝里长出来的东西。
通话结束。
但他还活着。
活着的人只需要——去。
四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朝阳区人民法院。“他说。
司机看了他一眼。从后视镜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踩下油门。
车开动了。汇入北京的车流。像黄河的水汇入支流。像塬上的风卷起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流着的东西。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北京的冬天从车窗外面退过去。灰的天。灰的楼。灰的路。灰的人。像他这四年的样子。像他心里的褶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退着的东西。
他想起沈婉清的话。
“起诉你这件事,比我想象的更脏。“
她撤诉了。不是原谅。是停止。
她选择了停止。
像黄河枯水期。像塬上的旱季。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停了的东西。
他想起念念的文章。
“我知道你不配。但我也爱你。“
她没有回他的邮件。但她写了那篇文章。给四十七万个人看。给黄河看。给塬看。给他看。
“你欠我的。我知道。但我也爱你。“
他想起苏眠。
她现在在法庭上。
面对法官。面对记者。面对赵鹏程。面对——光天化日。
她要说出一切。说出她和赵鹏程的关系。说出她被操控的四年。说出她写的那些文章。说出她等了四年的那个人。
她要说出一切。
而他——
迟到了。
但他要去。
不是因为被传唤。不是因为法律要求。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东西。
是因为他答应了。
“我陪你去。“
他答应了。
像他磨木头的角。怕扎到念念的手。像他每年寄一本书。用牛皮纸包着。像他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念念走。然后转身。不回头。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是因为——
他爱她们。
用他烂了的根。用他碎了的心。用他散了的自己。
他爱她们。
爱念念。爱苏眠。爱沈婉清——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他烂了的方式。用他不知道怎么好好去爱的方式。
但他爱。
像黄河爱塬。像塬爱黄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烂了的根上长出来的东西——爱。
出租车在车流中穿行。
他看着窗外。
然后他看见了——
法院。
朝阳区人民法院。
灰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像黄河里的石头。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沉在下面的东西。
他让司机停在了路边。
付了钱。下车。
站在法院门口。
台阶很高。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像塬上的路。像黄河的河滩。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一步一步的东西。
他走到门口。
然后他看见了——
人群。
记者。摄像机。闪光灯。像黄河凌汛时的冰排。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涌过来的东西。
他看见了苏眠。
她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扎在脑后。眼睛里有光。黄河边的亮。风刮出来的亮。冷出来的亮。
她正在对着一个记者的话筒说话。
“我是一个写作者。“她说。“我写了四年。我写了真相。我写了谎言。我写了被操控的文字。我写了被操控的自己。“
“今天我在这里。不是作为受害者。不是作为英雄。是作为一个——说真话的人。“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转过头。
看见了台阶下的他。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像黄河的浪头。像塬上的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亮了的东西。
他没有走上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她。
然后他点了点头。
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苏眠看着他。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对着话筒说话。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的声音在法院门口回荡。在冬天的北京回荡。在灰色的天空中回荡。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他站在台阶下。
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卵石的声音。
他来了。
迟到了。
但他来了。
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
不是沈婉清的。不是苏眠的。不是老周的。不是方记者的。
是念念的。
她终于回了邮件。
但消息不是邮件。是短信。
只有一行字——
“爸爸,我看了你发的那句话。只有一句话。你真懒。“
他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笑了。
眼泪涌上来。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笑了。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屏幕暗了下去。
显示着——
信息已送达
黑色的。在白色的背景上。
不像墓志铭。
像一句——
活着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