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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查封令(第1/2页)
1877年4月,维也纳
查封令是在四月十二日下达的。
不是正式的文件,而是一个电话。韦伯接完电话,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走进编辑部,站在中间,对着所有人说:“警察局通知,从明天起,《新自由报》暂停出版,接受审查。”
没有人说话。打字机的声音停了,翻报纸的声音停了,连呼吸的声音都好像停了。前台胖女人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个年轻记者把笔摔在桌上,站起来,又坐下。
伊洛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韦伯。
“暂停多久?”她问。
“不知道。也许一周,也许一个月,也许永远。”
“理由是?”
“‘危害公共秩序’。”
伊洛娜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篇还没写完的《账本》。她写了一大半,还剩最后一章。最后一章的标题是《谁在受益?》。
她拿起笔,继续写。
“伊洛娜,别写了。”韦伯走过来,“写了也发不了。”
“发不了也要写。写了,至少我知道真相。知道了,就不会被人骗。”
韦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你跟你父亲一样固执。”
“您说过。”
“我说过。但你父亲至少还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停。”
韦伯叹了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镜,用手捂住了脸。
编辑部里一片寂静。打字机声、翻报声、说话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像一个人在轻轻地、不停地叹气。
当天下午,伊洛娜去了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的宫殿。
不是他邀请她的,是她自己要去的。她想告诉他,报纸要停了。不是求救,不是诉苦,只是觉得应该说一声。
卡尔在书房里等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没有戴领带,衬衫的领口敞开着。他看见伊洛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知道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的?”
“克林格告诉我的。”
“你打算怎么办?”
卡尔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冷峻的、近乎锋利的、像刀一样的东西。
“我已经在办了。”他说。
“办什么?”
“查那个下令查封的人。赫尔曼·贝克尔,内政部副部长。他以前做木材生意的,后来捐了一个官。他儿子在军队里,是一个少尉。”
伊洛娜愣了一下。“他儿子叫什么?”
“莱奥·冯·海登莱希。”
空气凝固了。
伊洛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掉了所有的字。
“莱奥?”她的声音很轻,“莱奥是他的儿子?”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莱奥从没提过。他只说他母亲再婚了,继父是个商人。他叫……他叫赫尔曼·贝克尔。对,赫尔曼·贝克尔。”
卡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伊洛娜,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但……”
“但什么?”
“但莱奥会怎么想?他继父要封我的报纸。他夹在中间。”
“他不会夹在中间。他是他,他继父是他继父。”
伊洛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卡尔,”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好。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
她转身走了。卡尔站在书房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坐回椅子上,拿起电话。
“克林格,”他说,“查一下赫尔曼·贝克尔的木材生意。重点查他跟政府签订的合同。有没有虚报价格,有没有偷税漏税,有没有行贿。”
“查到之后呢?”
“查到之后,我打电话给他。告诉他,要么撤销查封令,要么这些材料就会出现在检察官的桌上。”
“殿下,这是威胁。”
“对。是威胁。”
卡尔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的暮色,水晶吊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他想,好人也许没好报,但坏人不能有好报。
至少,在他看得见的范围内,不能。
伊洛娜没有回公寓。
她在街上走了很久。从第一区走到第七区,从第七区走到第八区,从第八区走到第九区。她走过贝尔塔的旧公寓,走过雅各布的咖啡馆——门锁着,招牌还在,但玻璃上落了一层灰。她走过圣斯蒂芬大教堂,钟声刚好敲了六下,沉闷而缓慢。
她走到多瑙河边,站在堤岸上,看着河水。
河水很浑,很急,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垃圾,往东流去。
她想起莱奥说过的话:“海很好看。但你来了,更好看。”
海。她看过海了。好看。但海没有告诉她,她该怎么办。
她从口袋里掏出莱奥写的那封信——就是他说“下次他们再请你,你就告诉他们:你的朋友在的里雅斯特,他有六门炮。四门能用”的那封。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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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苦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被气笑的、无奈的、但又有那么一点温暖的笑。
“六门炮,”她对着河水说,“四门能用。你能打到维也纳吗?”
河水没有回答。
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她决定了。她不会告诉莱奥,他继父要封她的报纸。不是怕他为难,而是不想让他用那四门能用的炮,去打自己家里的人。
有些仗,只能自己打。
的里雅斯特,炮台。
莱奥在四月十五日收到了伊洛娜的信。信很短:
“莱奥:
报纸要停了。不是因为没人看,而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人看。
但没关系。我还会写。写给自己看,写给你看,写给保罗看。
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
伊洛娜”
莱奥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围墙上,面朝大海,站了很久。
海很平静。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
“施密特,”他喊道,“你认识律师吗?”
“什么样的律师?”施密特从营房里走出来。
“能打官司的那种。”
“认识一个。在维也纳。怎么了?”
“帮我写一封信给他。问他,报纸被查封,能不能告?”
施密特愣了一下。“告谁?”
“告下令查封的人。”
“那个人是谁?”
“赫尔曼·贝克尔。内政部副部长。”
施密特皱起眉头。“贝克尔?那不是你继父吗?”
“是。”
“你要告你继父?”
“他要封伊洛娜的报纸。伊洛娜没有犯法。她只是写了真相。”
施密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莱奥,你疯了。”
“也许。”
“你告了你继父,你母亲怎么办?”
“母亲是母亲。他是他。”
施密特叹了口气。“好吧。我帮你写。但你要想清楚。这一告,你跟你继父就彻底翻脸了。”
“本来就没翻过脸。因为他从来不是我的脸。”
施密特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营房,拿出纸和笔,开始写信。
莱奥站在围墙上,看着海面。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他想,伊洛娜说得对。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
如果没有人看到,他就让炮弹把那些人的眼睛炸开。
但炮打不到维也纳。所以先写信。
信能到。
雅各布是在晚饭后从莱奥那里知道这件事的。
“伊洛娜的报纸要停了。”莱奥说。
“为什么?”
“有人不想让人看。”
“谁?”
“我继父。”
雅各布放下手里的勺子,看着莱奥。“你要怎么办?”
“告他。”
“你告得赢吗?”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莱奥,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关心炮台。现在你关心人了。”
“你说过了。”
“说过再说一遍。因为这是真的。”
莱奥没有回答。他看着锅里的意大利面,面已经煮过头了,有些坨了。
“雅各布,”他说,“你会帮我吗?”
“帮什么?”
“帮我想办法。写信。找律师。什么都行。”
雅各布想了想。“我不会打官司。但我会煮咖啡。你写累了,我给你煮咖啡。苦的。”
“你就不能煮好喝一点?”
“不能。好喝的咖啡会让人放松。放松了就写不动了。”
莱奥看着他,笑了。“你这个人,歪理真多。”
“不是歪理。是经验。”
他们坐在厨房里,面坨了,但没有人抱怨。
保罗端着一盘面,坐在门口,吃着,听着,没有说话。
他听不懂大人说的那些事——查封、律师、继父。但他听懂了一句话:伊洛娜姐姐被人欺负了。
他放下盘子,走到书桌前,拿出纸和笔,开始写信。
“伊洛娜姐姐:
听说您的报纸要停了。我不懂为什么。您写的都是真话。真话为什么不能让人看?
科恩先生说,真话有时候会让人不舒服。但我觉得,不舒服也要看。看了才能改。
我以后也要写真话。写到没有人能停为止。
保罗”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贴上邮票,跑到邮局寄了出去。
邮局已经快关门了。老头正要锁门,看见保罗跑过来,停下来等了他一会儿。
“写给谁的?”老头问。
“写给一个姐姐。她在维也纳。”
“远吗?”
“很远。但信能到。”
“对,”老头接过信封,“信能到。”
他把信放进邮袋里,锁上门。
保罗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想:信能到。人也能到。
总有一天,他会去维也纳,站在伊洛娜姐姐面前,对她说:“我来了。你不用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