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521.com,更新快,无弹窗!
李夜白走出749局大门时,龙城正下着小雨。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里的铁锈味、尾气味、远处夜市飘来的孜然味,混在一起往肺里钻。天人境的感知把这股复杂的气味拆成几十种层次,他却觉得比先天仙人丹的苍茫气息更让人踏实。
三师傅寂灵珑坐在主驾驶的位置,看着李夜白问道:
“怎么样?成了天人以后,你想干嘛?”
李夜白看着窗外的小雨,思考了一下说道:
“饿了。“他说。
大师傅没说话,只是把那件从来不离身的灰色长衫领口拢了拢。
余帘的因果眼在雨幕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李夜白后脑勺上。
寂灵珑骂了句:“臭小子,刚活过来就知道吃。“
“不是饿。“
李夜白挠挠头,暗金色的瞳孔在路灯下缩成细线,“是想吃点……人的东西。“
大师傅的目光转移到了李夜白的脸上。
她的眼睛里有带着怜惜的情绪说道:
“昏迷的三天时间里,很不容易吧?”
李夜白笑了笑,有点沧桑地说道:
“师傅,不瞒您说,我感觉在意识世界里,呆了十年那么久。”
他在黄泉里啃了四十万冤魂,现在看见活人的烟火气,比看见龙脉地气还馋。
寂灵珑歪着脑袋,不耐烦说道:
“你不回家找老婆,居然要和师傅们吃饭?”
李夜白点点头,看着凶巴巴的三师傅,笑着说道:
“总不能有了老婆就忘了师傅。”
“对了,为什么四师傅她们没有来?”
大师傅看向窗外的雨夜,仿佛看透了雨幕轻声说道:
“我们商量好了,你其他三个师傅给你报仇去了。”
报仇?
李夜白诧异。
报什么仇?
九菊一脉的分部不是覆灭了吗?
鸣山茂夫都死了。
他刚想追问,余帘说道:
“好了,不提这个,既然要吃饭,我推荐一家店。”
李夜白的六个师傅里,属余帘最是安静,余帘难得开口,诸位都要给面子的。
“走吧,我知道一家馆子,味道很不错。”
龙城西郊,老火车站背后,有一条被城管追了二十年的巷子。巷子尽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灯泡底下是“老张烧烤“四个红漆字,掉了一半,变成“老张烧“。
门口支着四张折叠桌,塑料凳子缺角的缺角,裂腿的裂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炭炉前翻羊肉串,油滴下去,火苗“轰“地窜起来,被他一巴掌拍下去。
“张叔。“余帘拉开一张凳子,用袖子擦了擦,“还有肉吗?“
老张抬头,眯着眼看了余帘三秒,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激动说道:
“诶哦,丫头,有阵子没来了。”
这下,大师傅都诧异,看老板的态度,似乎真的想起了余帘。
也就是说明,这个破烧烤店,真的和余帘有因果!他手里的铁签子没停:“有。羊肉刚串的,腰子剩最后四串,板筋要现切。“
他的目光扫过李夜白身后的三个女人,没多问,只是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抹布,把最干净的那张桌子又擦了一遍。
“坐。“李夜白回头,冲三个师傅咧嘴。
大师傅看着那张油渍麻花的塑料凳,站了两秒,坐了。
余帘的衣摆拖在地上,沾了点脏水,她没低头看。
寂灵珑一屁股坐下,凳子腿“嘎吱“一声,她骂:“破地方。“
“破才好吃。“余帘说。
老张的炭炉是传统的长条铁皮槽,烧的是果木炭。
李夜白坐在背对炉子的位置,却能“看“见每一缕烟的走向——炭火的热气往上走,遇到生肉的水分,腾起带着油脂香的白烟,被夜风一吹,往巷子里散。
他的鼻子比眼睛还忙。
羊肉的膻味里裹着一丝青草香,说明是当天现宰的羊;
孜然粒在铁板上烤过,挥发油正在空气中炸开;
辣椒酱里的蒜素被高温激活,辛辣味直冲天灵盖。
“二十串羊肉,肥瘦各半。“李夜白竖起手指,“四串腰子,板筋来一盘,韭菜茄子各两串。再烤四个烧饼,夹肉吃。“
他顿了顿,看向大师傅:“您……能吃辣吗?“
大师傅抬眼,那双能看透山川草木的眸子在灯泡底下显得柔和了些:“能。“
“微辣还是中辣?“
“辣。“
一个字。李夜白笑了,冲老张喊:“辣椒正常放,有一桌要加辣。“
寂灵珑踹了他小腿一脚:“我呢?“
“三师父您……“李夜白故意拖长音,“不是什么都吃吗?当年在苗疆,虫子都嚼得嘎嘣脆。“
“那是任务!任务!“寂灵珑又要踹,被余帘伸手拦了。
“四串腰子,给我两串。“余帘说。她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水,却多了一丝……温度?
李夜白愣了一下。二师父余帘,因果大道,不食人间烟火。他从来没见过她对某种食物表现出兴趣。
“好。“他点头,冲老张补了一句,“腰子多放孜然。“
肉上来了。
铁签子头尾烤得焦黑,中间的肉块冒着油花,辣椒粉和红油混在一起,在灯泡底下泛着一层暧昧的光。韭菜被烤得发软,茄子的皮皱起来,露出里面吸饱了蒜泥和酱油的瓤。
余帘主动拿起烧烤,递向李夜白。
李夜白没动。
他看着那盘肉,忽然想起黄泉里的黑色海洋。
那些冤魂的怨气也是黑色的,黏稠的,带着腐朽味。
而眼前的肉,是红的,是热的,是活着的。
终于,他看向二师父,得到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他拿起一串羊肉,牙齿咬下去。
油脂在舌尖炸开,辣椒的灼烧感从味蕾一路烧到胃袋,羊肉的纤维被炭火逼出最后一丝水分,嚼劲里带着一点焦香。
他的天人境感知把每一种味道拆成无数细节,却不再觉得繁杂——它们混在一起,就是“好吃“。
“嗯。“
此时,大师傅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
李夜白抬头。
大师傅手里拿着一串羊肉,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她的嘴唇被辣得发红,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您慢点。“
李夜白说,“这辣椒……挺冲的。“
大师傅没理他,又咬了一口。
余帘的腰子吃得更快。
她没用签子,直接用筷子把肉撸下来,指尖沾着油和辣椒面,送进嘴里。
她的因果眼半眯着,像是在“看“这串腰子的来龙去脉——哪只羊,哪块地,哪把刀,哪簇火。
“二师父。“李夜白递过去一张纸巾,“擦擦手。“
余帘接过,擦了,然后把纸团精准地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寂灵珑的吃相最大喇喇。
她一个人干了八串羊肉,两串腰子,一盘板筋,还抢走了李夜白的半个烧饼。
她的嘴唇肿成饱满的红色,一边吸溜一边骂:“水!水呢?“
李夜白把一瓶冰镇啤酒推过去。寂灵珑仰头灌了半瓶,打了个带着孜然味的嗝,然后瞪他:“臭小子,怎么不早给?“
“您也没要啊。“
“我要你就给?我要先天仙人丹你怎么不给?“
“那玩意儿……没了。“
李夜白摊手,“全喂我了。“
寂灵珑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又灌了半瓶啤酒。
夜深了,雨停了。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只剩下老张头顶那盏灯泡还亮着。炭炉里的火弱下去,老张往里面添了最后一块木炭,火星子溅起来,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李夜白靠在塑料椅背上,摸着肚子。他的胃袋消化速度比常人快十倍,二十串羊肉已经化成能量,在经脉里缓缓流动。可他还是觉得撑,不是身体撑,是心里撑。
“师父。“他忽然说。
三个女人都看向他。
“我在黄泉里……看见了一扇门。“李夜白的声音很轻,混在炭火的噼啪声里,“门上写着‘生死‘。我以为是天门,后来才发现……是我自己的门。“
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瞳孔在暗处微微发亮:“我推开了。不是用手,是用头撞开的。撞得粉碎。“
大师傅没说话,只是又拿起一串羊肉,慢慢嚼。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李夜白笑了,“你们觉得我亏了。五颗仙人丹,十年修为,一纪寿元……换我一个天人境,不划算。“
“划算。“余帘忽然开口。
李夜白转头。
“你的因果线……“余帘的瞳孔在黑暗里缓缓转动,像两尾游动的鱼,
“比之前粗了三倍。不是天人境带来的,是你撞开门的时候,自己挣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寂灵珑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你这臭小子,命硬得连阎王都不敢收。老娘当年……“她顿了顿,没说完,又灌了一口酒。
“当年什么?“李夜白追问。
寂灵珑瞪他:“吃你的肉!“
李夜白笑了,没再追问。
他拿起最后一个烧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大师傅。大师傅接了,没立刻吃,只是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温润的玉。
“师父。“
李夜白又叫了一声。
“嗯?“
“我饿了三天……不,在黄泉里感觉过了十年。“他看着炭炉里最后一点火星,“我现在最想吃的,不是仙人丹,不是龙脉地气,是这个。“
他举起手里的半块烧饼,焦脆的表皮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人间烟火。“大师傅忽然说。
李夜白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对。人间烟火。“
老张开始收摊了。
铁签子扔进塑料桶,发出“哗啦“一声。炭炉里的余烬被水浇灭,腾起一股带着焦糊味的白烟。他走到李夜白这桌,看了看四个人的空盘,又看了看李夜白。
“三百六。“他说。
李夜白摸口袋,摸了个空。他现在的衣服是749局发的病号服改制的,没口袋。
寂灵珑翻了个白眼,从靴筒里摸出一叠现金。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的,大概是一直的习惯。
她数了四张一百的,拍在桌上:“不用找了。剩下的……“她看了看那堆空签子,“算你烤得还行。“
老张把钱收起来,没道谢,只是从柜台底下摸出四个塑料袋,开始装剩下的烧饼和凉菜。
“不用了张叔,吃饱了。“余帘说。
“拿着。“老张头也不抬,“凌晨三点,饿得快。“
李夜白没再推辞。
他接过塑料袋,指尖碰到老张的手,粗糙的,带着炭灰和油渍的,常年被高温炙烤得发红的手。
他的天人感知自动运转,“看“见了这双手的因果:
凌晨四点起床,去屠宰场挑羊;六点回来,切肉、串签子;下午睡三个小时;晚上出摊,站到凌晨;二十年,没断过一天。
没有真气,没有龙脉,没有仙人丹。
只有这双手,和这个炭炉。
“张叔。“李夜白忽然说,“您这炉子……该换了。铁皮槽漏了,火不匀。“
老张抬头,第一次正眼看他:“懂这个?“
“懂一点。“李夜白笑了,“下次来,我给您带个新的。“
老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摆摆手,转身去搬折叠桌。
走出巷子时,龙城的天上出了星星。
李夜白走在最前面,塑料袋在手里晃荡。大师傅跟在他身后半步,余帘和寂灵珑并排,四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
他好像渐渐明白二师父带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了。
人在世间,天人也在世间。
既然在世间,就要走红尘。
因果不是全不沾染才更好,有些东西,有些事,只有建立起了羁绊和锚点,才能活下去。
李夜白不肯回家,没有第一时间去见宋亦欢她们,就是因为成为天人之后,与人间,甚至是师傅们,产生了一种疏离的陌生感。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离家的孩子,父亲还是父亲,姥爷还是姥爷。
但彼此却有了一层疏离的感觉。
不是不亲了,而是有了生活上的隔阂。
这也是为什么,余帘要带着李夜白来吃这顿烧烤。
她要的,就是让李夜白醒悟,从平淡中找到因果和锚点。
“接下来去哪?“寂灵珑问。
“回家。“李夜白说。
“哪个家?“
“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