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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舟师凯旋张弘范归朝献捷(第1/2页)
至元十六年正月下旬,岭南风息,南海潮平。
崖山海战的漫天血色已然褪去,唯有近海滩涂的泥沙深处,依旧渗着淡淡的暗红,无声印证着数日之前那场亡国灭朝的旷世血战。经连日收拾安顿,崖山战场早已不复当初尸山血海的惨状,元军各司其职,收敛遗骸、安置流民、封存宋室遗留器物,岭南滨海之地,渐渐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大元汉军都元帅、灭宋主帅张弘范,既定崖山善后诸事,再无滞留岭南的缘由。一声令下,三军拔营,百战舟师尽数起锚,浩浩荡荡扬帆北上,横渡粤海,直趋大都。
此刻海风和煦,暖阳铺海,万里沧波澄澈无垠。百余艘巨型海船列成规整军阵,前后绵延数十里,帆樯林立,旌旗如云。正中最大的镇海号主舰巍然居中,周遭水师战船层层拱卫,铁甲军士列立船舷,刀枪映日,甲胄生辉,尽显大一统王朝王师的赫赫威严。
镇海号船舱主厅之内,灯火通明,案几规整。
张弘范卸去满身血战重甲,只着一身藏青色织金锦常服,腰束玉带,面容虽依旧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却眉目舒展,气度雍容。他端坐主位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一方封存精致的紫檀木锦盒,盒中所盛,正是崖山战后从宋室残舰中缴获的南宋传国玉玺、帝王圭璧、朝册符印,是赵宋三百一十九年社稷最后的象征。
厅内文武将官分列两侧,副帅李恒、水师万户阿剌罕、汉军千户诸将尽数在座,人人神色恭肃,静待主帅发话。
李恒率先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语气恳切:“元帅,自太祖皇帝起兵漠北,历经数代征伐,灭夏灭金、平定西南,唯独南宋割据江南,与大元对峙数十载,屡伐难平。今日元帅一战荡平崖山,覆灭宋室残廷,南北混一,四海归一,此盖世奇功,亘古罕见!此番归朝,陛下必然龙颜大悦,元帅必当厚赏,名垂青史!”
这番话语落地,厅内诸将纷纷附和,皆是满脸振奋。
“李副帅所言极是!数十年南北兵戈,今日终得终结,皆赖元帅运筹帷幄、身先士卒!”
“我等追随元帅血战崖山,终结乱世,此生征战,足矣!”
“自此天下无战,百姓安居,元帅功德,泽被四海!”
满堂称颂之声此起彼伏,热烈昂扬。
换作寻常将帅,立此不世之功,早已心骄气傲、志得意满。可张弘范闻言,面色未起半分喜色,反而微微蹙眉,抬手轻压,满堂喧闹瞬间戛然而止,诸将尽数收声肃立。
厅内瞬间落针可闻。
张弘范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线沉稳冷肃,带着久经朝堂历练的审慎与通透:“诸位弟兄,此言差矣。”
一句话,让满厅将官皆是一愣,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疑惑不解。
李恒亦是愕然,再度拱手:“元帅何出此言?崖山灭宋,一统海内,乃是实打实的盖世大功,天下共知,朝野共睹,何来虚言?”
张弘范缓缓起身,踱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浩荡北上的楼船大军,望着无垠碧海,悠悠开口,字字深沉:“战功不假,一统不假。可诸位需知,功高震主,乃是朝堂大忌;汉臣掌绝世军功,更是世祖陛下最忌惮之事!”
此言一出,满厅骤然寂静,所有将官脸上的振奋之色瞬间褪去,心头齐齐一沉。
众人皆是沙场勇将,常年征战四方,勇猛无双,却大多疏于朝堂权谋。他们只知血战立功、报效朝廷,却从未深思,灭宋一统这般震古烁今的大功,落在一位汉臣武将身上,究竟是无上荣耀,还是灭身祸根。
张弘范转过身来,目光锐利,直视众人,继续沉声剖析:“陛下起于漠北,创立大元,一统天下,雄才大略毋庸置疑。可我大元立国,始终有蒙汉之分、南北之隔!宗室宗王、色目权臣,世代掌中枢权柄,执掌财赋军政,根深蒂固。”
“我等皆是北方汉臣,祖辈归蒙,世代效力,虽深得陛下信任,可终究非蒙古本部、非色目亲党!此前伐宋,天下未定,朝廷需我等冲锋陷阵、平定四方,故而重用厚待。”
“如今南宋已灭,四海一统,天下再无大患。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古往今来,皆是此理!”
李恒闻言,脸色骤然凝重,眉头紧锁,沉吟道:“元帅所言,振聋发聩!末将只顾欣喜战功,竟全然未虑及朝堂利弊、君臣猜忌!如此说来,此番凯旋,非但不是坦途,反倒暗藏风波?”
“正是。”张弘范微微颔首,语气愈发郑重,“昔日阿术元帅统兵襄樊,血战数年,立下大功,尚且遭朝堂猜忌,渐渐放权。如今我一举覆灭宋室,定鼎江南,手握数万水师精锐,声名盖满朝野。蒙古宗王必生忌惮,色目权臣必生嫉妒,纷纷会在陛下前进谗言、搬弄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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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雄猜之主,早年征战需人,晚年守成多疑。乱世用能,盛世用稳。今日之后,我等汉臣武将,再无大用,只会成为朝堂制衡、帝王防患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番透彻剖析,句句戳中要害,听得满厅将官心头凛然,后背发凉。
一名年轻汉军千户忍不住上前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惶恐与不甘:“元帅!我等披甲血战、九死一生,为大元平定天下、拓土万里,忠心耿耿、从无二心!陛下为何要猜忌我等?我等从未有半分不臣之心!”
张弘范看着这名血气方刚的年轻将领,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平缓却冰冷残酷:“忠心是本心,猜忌是君心。朝堂之上,从来不看你有无反心,只看你有无反力!”
“你手握重兵、功盖天下、民心归附,即便终生忠君报国,在帝王眼中,亦是隐患。这便是帝王权术,亦是我辈武将的宿命!”
满堂将官默然无言,人人心头沉甸甸的,大胜之后的喜悦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未来朝堂风波的沉沉忧虑。
良久,李恒郑重拱手请示:“元帅既已看透局势,那我等此番归朝,该当如何自处?还请元帅明示,我等尽数听从号令!”
张弘范目光坚定,早已胸有成竹,缓缓道出对策:“第一,敛尽锋芒,不居功、不矜能。入京之后,所有战功尽数归于陛下圣明、宗王调度、诸军奋勇。我等只称奉命行事,血战尽职,绝口不提盖世奇功,杜绝半分骄矜之气。”
“第二,上交兵权,以示无争。崖山凯旋,即刻上书陛下,奏请整编水师、裁汰老兵,主动交出战时统兵之权,以示我等无心掌兵、无心干政,只求安分守职。”
“第三,谨言慎行,远离党争。朝堂汉臣派系林立、南北割裂,色目儒臣争斗不休。我等武将归朝,不附任何羽、不议任何国策、不评任何朝臣是非,低调蛰伏,安稳自保。”
三条计策,步步稳妥、字字通透,尽是深谙帝王心术、朝堂生存的自保之道。
诸将齐齐躬身抱拳,肃然领命:“我等谨遵元帅号令!”
张弘范微微抬手,神色稍稍缓和:“诸位无需太过惶然。陛下终究是雄主,非昏庸暴虐之君。我等赤诚报国、功在社稷,只要守好本分、知进退、懂取舍,虽无极致荣宠,亦可保全身家性命、世代安稳。”
说罢,他伸手轻轻打开桌上的紫檀锦盒。
盒内锦缎铺垫,静静陈列着一方通体莹白的传国玉玺,玺身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历经千年传承,见证万千王朝更迭。旁侧整齐摆放着宋代帝王玉圭、金匮御册、皇室宝印,件件皆是前朝至尊重器。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映照玉玺流光,温润夺目,却透着无尽沧桑悲凉。
张弘范凝视玉玺良久,轻声叹道:“大宋三百余年,崇文抑武,礼教兴盛,终究亡于兵弱、民心涣散。我等灭宋一统,看似开万世太平,实则,新朝初立,南北隔阂、汉蒙殊治、吏治未清、民生凋敝,大元的难处,才刚刚开始。”
李恒点头附和:“元帅所言极是。江南新附之地,民心未稳、遗民未安、士人怨怼、吏治混乱,后续安抚治理,远比征战杀伐更难。”
“不错。”张弘范合上锦盒,亲手仔细封好,交由亲卫妥善保管,“征战是一时之功,治世是万世之业。我等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其余朝堂风云、君臣博弈,且听天意,静待时局。”
说话间,船外传来阵阵军士禀报之声,瞭望兵快步入厅,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启禀元帅!舟师已过闽海,驶入江浙海域,前路风顺水稳,不出十日,便可抵达大沽港口,登陆入燕,奔赴大都!”
张弘范目光一振,沉声吩咐:“传令全军!沿途严守军纪,禁止上岸滋扰百姓、劫掠市井、喧哗扰民!所过州县,秋毫无犯,尽显大元王师仁德!谁敢违令扰民,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末将遵令!”
军令层层传出,飞速传遍整支北上舟师。
万里沧波之上,数百艘战船井然前行,旌旗北向,浩浩荡荡。
海风浩荡,吹卷船帆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南宋最后的一缕残气。
崖山的血火已成过往,三百余年宋祚彻底尘封史册。这支终结乱世的百战王师,载着绝世战功、载着前朝重器、载着暗流隐忧,向着大元帝都缓缓前行。
前路是至尊荣耀,是举国称颂,亦是无尽朝堂博弈、君臣猜忌、风波暗涌。
一统天下的盛世开篇之下,属于大元的朝堂变局、朝野纷争、兴衰伏笔,已然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