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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明老实回答:「没有确切证据...」
童知机点了点头。
「那便说明,李署丞没有明知责办而自愿独自承接。」
公孙明急忙道:「可上官交办事务,何须逐字解释?下属看过公文便签名,本就该承担后果。」
童知机将公文翻到末页。
「你说得也不全错。」
李善德眉头皱起。
童知机继续道:「公文的确送到了工程协调署,责办对象也是工程协调署,无论你们谁签字署里都躲不开。」
「可问题在于,署令利用下属对文书的信任,诱导其在不知情的状态下签字,再借签字把署中责任压到个人头上,此举不合规矩。」
公孙明的额头开始冒汗。
「下官知错。」
「知错便要留痕。」
童知机命书吏取来纸张,把今日问询经过逐项写下,又让李善德丶公孙明分别按印。
「此份存档留在都察院,副本交给李署丞。」
李善德接过副本。
「它能让我不再负责吗?」
「不能。」
李善德脸色发沉。
童知机却道:「可它能证明工程协调署才是责任主体,你不是私自揽责,今后若有人试图把所有罪责推给你,便先看这份存档。」
「此事是你们整个署的差事。」
「总理大臣要求的是结果,不是让你们互相推责。」
李善德握紧副本,半晌后拱手。
「多谢御史。」
童知机转向公孙明。
「公孙署令。」
「下官在。」
「回去后署令负责总协调,李署丞负责方案与核验,以后凡是重大文书须由两名官员共同覆核,严禁以口头解释替代公文原文。」
「下官明白。」
「若再有类似事情,便不是存档这么简单。」
公孙明连声称是。
走出都察院,长安风雪扑面而来。
公孙明替李善德掀开车帘,脸上又堆出笑。
「李老弟,今日是我做得不妥。」
李善德没有上车。
「上官方才在都察院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那是急糊涂了。」
「你诱我签字,随后告诉我责办自己,若不是童御史,你打算让我独自扛下所有事?」
公孙明压低声音。
「你是署丞,能力最强,又得总理大臣看重,此事落在你手里才有办成的可能。」
「既然如此,为何不明说?」
「明说了,你会签吗?」
「不会。」
「这不就结了?」
李善德冷笑。
「上官倒是坦白。」
公孙明叹道:「李老弟,我在这个位置上熬了许多年,眼看便要按照新政的年限退下,此事若办砸,我也脱不了身,你年轻有本领,又赶上新政重用明算科的好时候,老兄求你帮我这回。」
「可以,但是要整个署共同担责?」
「今日这句话也要写进存档!」
公孙明脸色发苦。
李善德没有继续逼迫。
他知道,公孙明固然坑了他,可事情落到工程协调署便不可能靠换掉一个署令解决。
铁路还在修,百姓还在等赔偿,政务院的批示也不会因为他们争执几句便消失。
回到署里,二人召集属官议事。
两人回到工程协调署,立刻召集所有属官议事。
公文摊在正中,旁边放着都察院存档副本。
公孙明亲自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承认自己在签字前没有向李善德说明真实责任。
屋里几名书吏听得面面相觑。
不少署吏更是暗暗佩服李善德。
换成旁人,被上官坑了后多半会忍气吞声,毕竟官场上低头容易抬头难。
可李善德硬是把事情闹到都察院,既没让公文作废,也没让公孙明把责任全甩乾净。
这份脾气,实在不算小。
李善德没有理会众人目光,只在白纸上写下一行字。
「土地性质。」
公孙明看着满纸字迹问道:「你想按类别定价?」
李善德指着「良田」二字。
「长安近郊的水浇田,与郑州荒坡旁的旱地价值相差极大,若只按亩数赔富者会觉得吃亏,穷者也未必能拿到足够补偿。」
「还得把地上作物算进去。」
「若祖坟迁移,除工费外还要补偿迁葬期间的家属支出。」
公孙明听得头皮发麻。
「照你这么算,年底前连个框架都未必能定。」
「所以才要找人。」
「找谁?」
屋里渐渐没人说话。
他们都看出来了,这是在给沿线数十万户人家建立一套土地赔偿规则。
李善德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靠咱们这点人手,确实做不成。」
公孙明小声道:「那你说怎么办?」
「去大使馆。」
公孙明愣住,李善德抬头看他。
「仙界修路建城非常拿手,必然遇过土地徵收与补偿,咱们可以去问他们有没有办法。」
公孙明迟疑道:「此事会不会触犯规矩?」
「所以咱们换便服,以商人身份递拜帖,不带公文和朝廷命令。」
「只说咱们遇到难题,想请教仙界经验。」
公孙明思索许久,终于点头。
当夜,二人各自换下官服。
李善德穿了件深青色长袍,腰间挂着商户常用的布袋。
公孙明则套上灰色短褐,脸上还特意抹了层薄灰,装作常年奔走各地的布商。
两人没有带随从,只让赵文留在署里整理已有卷宗。
拜帖由李善德亲自执笔,写得极为简略。
「大唐商户李守成丶裴安,久闻仙界通商广博,今有土地营造之惑,愿求通信侯府上二秘赐教,不敢叨扰,只盼片刻指点。」
写完后他看了许久,又把「土地营造」改成「田宅营造」。
二人从侧门出署,乘普通马车前往大使馆。
长安城夜色已深,路边电灯在雪水中映出淡淡光晕,远处新区方向仍有机器轰鸣,沿街茶馆里坐满谈论铁路的人。
公孙明掀开车帘看了几眼,忽然低声道:「李老弟,你说仙界的人,会不会觉得咱们连土地赔偿都做不好?」
「他们若笑咱们,便说明咱们确实有不足。」
「你倒看得开。」
「我看不开又能怎样?」
李善德望着窗外。
「如今大唐每天都在变,昨日还没人听说过火车,今日便有人盘算着靠车站开客栈。」
「百姓前些年还只知道田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如今便要学着分清所有权与使用权。」
马车驶到大使馆外。
门房接过拜帖,转身入内。
不久后,来人却不是通信侯耿双,而是位穿着现代制服的年轻男子。
他是现代驻唐使馆二秘郭宁,礼貌请二人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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