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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德拉古廷的左眼
里昂在颠簸中迷迷糊糊地浅睡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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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睡,其实更像是昏厥与清醒之间的摇摆。
木板车每一次碾过石块或坑洼,他的身体就会被狠狠抛起又落下,半睡半醒。
又一次颠簸之后,里昂睁开眼。
好像有什么不对。
身边有呼吸声?
他缓缓转过头。
德拉古廷就躺在他旁边。
这个独眼指挥官此刻仰面躺在木板车上,就在里昂身侧不到一尺的地方,双手枕在脑后,那只完好的右眼望着星空。
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木板车另一半的空间,靴子甚至伸到了车板边缘外。
里昂愣了愣,有些无语:「德拉古廷?」
「嗯。」德拉古廷应了一声,没转头。
「我以为————」里昂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以为你是个身先士卒丶亲力亲为的英明领袖。放着好好的马不骑,跑来和我挤在这辆破木板车上————这是什么新的统帅艺术吗?」
德拉古廷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
「英明领袖?」他重复这个词,摇摇头,「小子,你太看得起我了。我要是真英明,巴尔港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而是换了个话题:「至于为什么不骑马,因为我骑不了,至少现在骑不了。」
「骑不了?」里昂侧过身,借着月光打量德拉古廷。
虽然躺着,但依然能看出这个男人的体格像一头熊,肩膀宽阔,胸膛厚实,手臂上肌肉的轮廓即使在粗布衣服下也清晰可见,「我看你这虎背熊腰的,怎么虚得跟个老头似的?」
「虚?」德拉古廷哼了一声,「小子,你见过哪个虚」的老头能快速将匕首捅进匈牙利骑兵的喉咙,一锤敲碎他们的脑袋瓜?」
「那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搬那辆陷坑的木板车时,闪到腰了。」德拉古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而且左腿有旧伤,平时走路还行,骑马时间一长就钻心地疼。今晚折腾了半夜,现在疼得厉害,骑不了马了,只能先歇会。」
他边说边轻轻挪动了一下左腿,脸上闪过一丝痛楚。
前方驾车的两个人一米凯什和科兹列克,一直竖着耳朵听后面的对话。
此时,年纪较小的科兹列克忍不住转过头来,咧嘴笑了:「小孩,你别问了,不然老大又要絮絮叨叨个不停,从密列奥塞法隆说到君士坦丁堡,能从半夜说到天亮!」
德拉古廷猛地坐起身,动作太猛,牵动了腰伤,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骂道:「住口!我就要说!我不仅要说,还要一「7
他转过头,朝路边的草丛狠狠啐了一口痰。
「这是专门送给曼努埃尔皇帝的!」德拉古廷哗道。
里昂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杀意镇住了。
「你————」里昂斟酌着词句,「你跟曼努埃尔皇帝之间的仇怨————挺大的啊。」
「大?」德拉古廷转过头,那只独眼在月光下像燃烧的炭火,「大,而且很大。曼努埃尔这个人,就像午夜林子里的夜鴞,看着唬人,翅膀张开黑影幢幢,叫声凄厉能吓哭小孩。但有什么用?遇到真正的鹰,只有被撕碎吃掉的份!」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偏偏曼努埃尔这只鴞,好大喜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七年前,他顶着军中疫病流行,强行冒进。既不派前哨探路,也不整备行军阵列,就带着三万大军,三万人啊,一头扎进密列奥塞法隆要塞的山谷。」
德拉古廷咬牙切齿道:「然后呢?呵呵,三万多大军顷刻溃散。突厥人早就埋伏好了,滚木石从两侧山顶倾泻而下,箭雨像夏天的暴雨。前军被一分为二,后军想逃,自相践踏死的人比被突厥人杀的还多。」
他顿了顿,呼吸变得粗重:「我那时候在皇帝所处的第四军团中负责两翼机动的重骑兵兵团之中,由我们这些塞尔维亚丶保加利亚人组成的混合重骑兵团,名义上是皇帝亲卫,实际上跟炮灰没什么两样。打了胜仗,功劳全归阵型前面的专职近战重骑兵,他们基本都是帝国本土的公民。只有遇到了硬茬,才有我们露脸的机会。战役崩溃时,我们被命令掩护皇帝突围。」
德拉古廷痛苦地回忆道:「皇帝————曼努埃尔·科穆宁,真是长了一身逃跑的好本事。突厥人的箭像蝗虫一样飞过来,他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可他就是一根箭都没中。
战马被射死了就换一匹,亲卫用身体给他挡箭。最后,他真的逃出去了。」
「那你呢?」里昂轻声问。
「我?」德拉古廷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的战马,一匹漂亮的黑色安纳托利亚马,我养了它三年,因为过度使用马力,在冲锋时前腿骨折,把我摔了出去。我撞在一块石头上,左脸先着地。」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罩:「这里,撞裂了颧骨,眼球被石头棱角刺破,当时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左腿也在摔倒时扭曲。我站不起来,也不能站起来,因为突厥人正在清扫战场。」
他喃喃道:「战场很大,尸横遍野,一时半会清扫不完。我躺在尸体堆里,有些是死人,有些是还没死透的,还在呻吟丶抽搐。我不敢动,连呼吸都尽量放轻。为什么?因为贵族才有资格换取赎金。我虽然有姓氏,但家族早就没落了,余钱全拿去保养装备了,家里连一头像样的耕牛都没有,哪付得起赎金?如果被突厥人抓到,只能当军奴。」
德拉古廷看向星空。
「我就那么躺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个时辰?一天?我不知道。伤口在流血,左眼窝火辣辣地疼,然后是痒,因为有蚂蚁爬过来了,还有苍蝇,在伤口上产卵。我能清楚感觉到这种神奇的触感————」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后来,蛆虫孵出来了,它们啃咬我的眼球。我的眼皮已经被血黏住,睁不开,但能感觉到。蛆虫的啃噬很细微,但慢慢地————先是眼皮被啃完,接着是眼球。就连天上的乌鸦也来了,它们胆子越来越大,将我左眼的蛆虫吃掉,然后一口叼走了我被咬了一半的左眼————」
里昂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喉咙。
他强迫自己不要去看德拉古廷的左眼,即使那里戴着眼罩。
「直到战场上已经没有几个突厥人了,他们带着俘虏和战利品撤走了大部分,只留少数人打扫无人在意的角落。」
德拉古廷深吸一口气:「然后我做了决定。我发出像受伤的野狗那样的呜咽,一个落单的突厥骑兵听到了,他走过来查看。」
「你想引诱他过来?」里昂问。
「对。」德拉古廷点头,「他走近了,弯腰看我。他当时一定在想—又一个没死的罗马士兵,可以当奴隶卖掉。然后,在他伸手要抓我衣领的瞬间」
他顿了顿,最后说:「最后,如你所见,我现在活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