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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憨态惑贵人,分寸守浮沉(第1/2页)
两日后,按照此前约定,沈府备下薄礼,登门拜谒永安县主府。
礼品并不贵重,一小罐雪白精盐,数块调香精致的皂块,外加一坛自家作坊酿造的浅酒。
不求厚礼献媚,只做闺阁闲玩之物。礼太薄显得轻慢,礼太重,又容易引人猜忌沈家财力雄厚,暗藏野心。分寸二字,沈越拿捏得极稳。
辰时刚过,车马行至县主府大门。
朱门高阔,府内仆役往来有序,处处透着宗室门第的威严气派。
下车之时,沈越神色一变。
眼底深处那一份清明尽数敛去,脸上挂上几分茫然懵懂,脚步微微散漫,四下东张西望,看见院墙下盛放的秋菊,还停下脚步,好奇伸手想去触碰花瓣。
活脱脱一副心性如同稚童,不识豪门规矩的模样。
李灵溪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低声提醒:“夫君,莫要胡闹。”
沈越嘿嘿一笑,乖乖收回手,跟在李灵溪身侧,如同孩童依靠家中长辈一般。
守门仆役见此情景,心中了然,这便是长安城中传闻的那位憨傻沈姑爷。
一行人被引到后花园水榭。
秋水涟涟,亭台临水,廊边桂树飘香。
永安县主一身常服,并未穿戴正式礼服,独自在此等候,屏退了大部分宾客,只留两名心腹侍女侍立远处。
显然,今日并非热闹的宴会,而是私下单独相见。
见过礼,分宾主落座。
石桌上摆放清茶点心,微风掠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永安县主的目光,不动声色落在沈越身上,细细打量。
此前只听旁人传闻,今日才算亲眼得见。
眼前少年生得眉目俊秀,身形挺拔,可眼神飘忽,时不时看向池中游鱼,注意力很难安安稳稳放在交谈之上。别人说话,他听得似懂非懂,偶尔点头傻笑,全然没有世家子弟的沉稳城府。
县主心中暗自思索:莫非外界传言属实,此人当真心智不全?那日沈家化解重重危机,全靠李灵溪一人运筹?
她心中存疑,打算试着试探一二。
“沈姑爷,久闻大名。你府上那精盐,实在是稀罕物件,不知你是如何琢磨出来的?”
永安县主语气平和,缓缓发问。
这是一个圈套。
若是沈越侃侃而谈,讲出提纯道理、火候工序,便等于暴露聪慧本色,一切伪装尽数崩塌。若是言语呆滞,一味傻笑,又容易显得刻意做作。
沈越歪着脑袋,皱起眉头,认认真真思索片刻,一副努力回想的模样。
“烧……烧盐,烧烧泥巴水。”
他说得断断续续,词不达意,小手还在空中胡乱比划,模仿烧火搅拌的动作。
“有时候烧出来白白的,很好吃。有时候烧出来黑黑的,苦苦的,不好吃,就倒掉。”
“玩的时候,不小心就成啦!不知道为啥。”
说完,还挠挠后脑勺,露出一脸迷惑,仿佛自己也搞不懂其中缘由。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没有半分匠艺道理,完完全全就是孩童玩耍偶然所得。
永安县主静静听着,仔细观察他的神态举止。
少年眼神纯粹,没有伪装说谎时的躲闪,言语天真自然,看不出半分表演痕迹。
她心中那一丝疑虑,不由得松动几分。
难道,真的只是机缘巧合?
一旁李灵溪适时轻声解围:“县主莫见笑,夫君只是随心嬉戏,自己也说不清其中缘由。全凭运气,时好时坏,所以产量始终稀少,难以多得。”
县主微微颔首,不再追问精盐的技艺,话锋一转,谈及时局。
“如今天下尚未安定,关外突厥时常南下袭扰,关内也偶有叛乱。长安虽还算安稳,可世道艰难,民间多有流离百姓。沈姑爷平日里,如何看待眼下世道?”
这一问更加锐利。
借闲谈时局,试探沈越心中见识。
若是寻常世家子弟,免不了谈论军政,评判四方诸侯。可沈越不能展露半分远见。
沈越眨了眨眼睛,看向水塘中游来游去的锦鲤,嘻嘻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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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好好玩。希望不要打仗,打仗会饿肚子。有好多粮食吃,大家开开心心就好。”
简简单单几句孩童心愿,不评朝堂,不论诸侯,不谈军政。只知怕饿、盼安稳,希望人人有吃食。
没有谋略,没有抱负,没有家国宏图。
永安县主望着他,心中的戒备又淡下去一层。
眼前之人,看不出深谋远虑,心中所想不过吃食玩乐,怜悯百姓饥寒,纯粹是一份孩童本心。
可她阅人无数,并未就此完全放下戒心,淡淡笑道:“姑爷心地仁善,盼天下太平,也是百姓之福。”
闲谈片刻,县主又说起城郊土地,随口提起城外豪强王家:“城郊王氏一族,田产广布,势力不小,近日可有与沈家生出摩擦?”
终于问到王家。
那日王怀安登门强要皂块方子一事,多少风声传到县主耳中。她想要看一看,面对豪强欺压,这位“憨婿”作何反应。
沈越闻言,小脸微微一垮,皱起眉头,露出一点害怕的神色,往李灵溪身边靠了靠。
“那个坏人,来家里要好玩的东西,不给。”
语气带着孩童对恶人的畏惧,没有半分算计报复的狠厉。
李灵溪从容接过话头:“王家管事曾经到访,想要求取皂块之法。只是那物件也是夫君嬉戏偶然做出,并无定方,只能婉言回绝。所幸并未再起冲突。”
不添油加醋控诉王家蛮横,也不刻意淡化危机,实话浅浅一说,分寸恰到好处。
一番交谈下来,水榭之间气氛松弛。
永安县主心中感慨万千。
公堂巧妙脱罪,化解管家作乱危机,家中打理井井有条。
若单看结果,沈家步步周全,处处精妙,仿佛有高人运筹帷幄。
可眼前沈越,言行举止,确确实实便是一个心思简单的痴儿。
莫非一切谋划,尽数出自李灵溪一手操持?
念头盘旋,县主心中渐渐接受了这个结论。
她不再继续试探,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不再步步紧逼,说起闺阁琐事,聊聊花草点心。
沈越便在一旁,时而看花,时而观鱼,偶尔插上一两句孩童话语,不多言,不多事。
临近辞别之时,永安县主看着二人,缓缓开口。
“灵溪,往后若是沈家遇上豪强刁难,或是官府之中有难解的麻烦。不必独自硬扛,可以遣人送一封简信入府。”
“我虽没有多大权势,但几分薄面,还是有的。”
实打实的许诺,宗室的保护伞,稳稳交到沈家手中。
李灵溪深深敛衽行礼:“承蒙县主厚爱,沈家铭记于心。”
沈越也跟着有样学样,拱了拱手,笑得一脸憨厚:“谢谢县主给糖吃。”
县主被他逗得莞尔一笑。
辞别县主,走出水榭,登车离开县主府邸。
马车缓缓驶离繁华坊区,车厢之内,方才在外那一副懵懂痴傻模样瞬间褪去。
沈越靠在车壁上,轻轻揉了揉眉心。
“这位永安县主,眼光实在厉害,步步试探。稍有不慎,便会露出马脚。”
李灵溪轻叹一声:“今日一关算是过了。只是县主心中依旧存有一丝怀疑,只是愿意相信夫君痴傻、诸事由我主持。这份庇护得来不易,可祸福相依。”
“宗室漩涡,一旦深陷进去,便难以抽身。”
沈越微微闭目,低声道:
“所以,不远不近。”
“领下这份人情,但绝不主动卷入宗室与朝堂争斗。只借她那一层薄面,震慑长安内外那些虎视眈眈之辈。”
“豪强、酷吏、地方胥吏,知晓沈家背后有县主几分关照,便不敢肆无忌惮上门欺压。”
“我们只管守好自家的钱粮、庄田、私卫,深耕根基。只借势,不站队。”
马车轱辘碾过长安街道,两侧坊市人声喧嚣。
潜龙依旧潜伏深渊,借贵人一层微光,护住自家羽翼,绝不贸然飞入朝堂风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