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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财大气粗的朱厚照,取消折色并加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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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财大气粗的朱厚照,取消折色并加俸(第1/2页)
    在敲定下国营商铺与组建国营大物流事情之后,朱厚照的目光也是再度落到户部尚书王鏊,语气严肃地询问道:
    “王尚书,各地拖欠赋税补缴如何?”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烛油滴落声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没有刚才宣布国营店铺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凌厉,也没有谈论福建士绅时那种冷得刺骨的寒意,只有一种平实的、沉甸甸的、像是在问一件理所当然应该知道的事情的语气。
    跪在文官队列最前面的王鏊听到皇帝的询问,脊背微微一紧。
    但王鏊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不比方才那些关于国有经济、抄家灭族的任何一句话轻。
    因为开年大朝会的时候,朱厚照就曾经下令要求各地士绅三个月内补缴完拖欠的赋税。
    逾期一日,县令杖十;逾期三日,杖三十;逾期七日,杖五十;逾期十日,去职,永不录用。
    知府未能完成催缴,降为县令。
    拖欠一成,当年科举名额减少一成,均分其他各省。
    拖欠两成,名额减少两成。
    拖欠三成,名额减少三成。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朱厚照亲口说的,每一个字都写进了圣旨里,每一个字都发到了天下各省、各府、各县。
    当时朝堂上不是没有人反对,六部的尚书们不是没有站出来劝谏,那些御史们不是没有上疏弹劾。
    但朱厚照一句话就把所有的反对都堵了回去——“地方拖欠国家的赋税,那么便代表该地方未尽到对国家应尽的职责。一个连税都收不上来的地方,有什么资格代表这个地方去考功名?”
    这话一出,谁还敢反对?
    你敢反对,就是承认你那个地方连税都收不上来,就是承认你那个地方的官员无能、士绅无良,就是承认你那个地方的读书人没有资格考功名。
    谁担得起这个罪名?
    没人担得起。
    所以圣旨发下去了,天下震动。各省的巡抚、布政使、知府、知县,一个个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连夜召集士绅开会,连夜催缴赋税,连夜整理账目。
    但是,就在催缴赋税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福建出事了。
    福州四林——南京吏部尚书林瀚、南京户部尚书林泮、南京工部尚书林廷选、南京都察院御史林廷玉——这四个姓林的尚书级官员,联同福建全省的士绅,煽动民变,举旗造反,意图分裂大明,与朝廷划江而治。
    从而导致各地士绅补缴历年拖欠赋税这件事情,被暂时搁置拖延了。
    而朝廷对于福州四林造反事件,也是一连串的雷霆手段: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亲自带队,潜入福建,混入叛军之中,里应外合夺取南门。
    中央都督府五万大军从江西进入福建,英国公张懋亲自督战;东海都督府三万大军从海上封锁福建沿海,魏国公徐俌坐镇指挥。
    前后不到一个月,福州城破。东林家主林敬渊、北林家主林崇礼在北门城楼上自杀。
    西林、南林两家的家主带着部分族人乘船出海逃亡,去向不明。
    福州四林的宅院、商铺、盐场、茶山、田产,全部被查封。
    紧接着,锦衣卫会同中央都督府、东海都督府,将福建全省的士绅豪商——五千三百七十二户、二十余万人——全部拿下,押解进京。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那些还在观望的、还在犹豫的、还在盘算着要不要继续拖欠赋税的士绅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们原本计划得很好——拖,等,看。
    拖到朝廷没耐心了,等到福建的事闹大了,看看皇帝怎么处置。
    如果皇帝处置得软弱,如果他们看到朝廷拿福建的士绅没办法,那他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继续拖欠下去。
    “你看,福建的士绅闹得那么大,朝廷不也没把他们怎么样吗?那我们拖欠一点赋税算什么?”
    这是他们原本的如意算盘。
    但他们等来的不是软弱,是抄家,是灭族,是二十余万人被押解进京。
    福建的士绅不是“没被怎么样”,是被连根拔起了。
    整个福建省,从福州到泉州,从泉州到漳州,从漳州到延平,从延平到建宁,从建宁到邵武,从邵武到汀州,从汀州到兴化,最后到福宁州,八府一州,五千三百七十二户,二十余万人,全部被拿下。
    田产没收,盐场充公,茶山收归国有,商铺查封,金银细软全部充入内库。
    祖宅拆毁,祠堂夷平,族谱焚毁。
    这不是在处置,这是在抹除,把一个省士绅阶层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除。
    消息传到江南的时候,那些还在拖延的、还在观望的、还在找各种借口的士绅们,一个个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他们当天就收回了所有派出去散布谣言的人,当天就派人去府衙表示愿意补缴,当天就把历年来的拖欠全部补齐了。
    不是心甘情愿,是不敢不交。
    因为他们看到了福建的下场,二十余万人,五千三百七十二户,整个省的士绅被连根拔起。
    他们不认为自己比福建的士绅多几根骨头,也不认为自己比福建的士绅多几条命。
    交税,疼是疼了点,但至少能活。
    不交税,福建就是榜样。
    王鏊跪在金砖上,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把这些事过了一遍。
    从正德元年正月大朝会宣布催缴赋税,到二月、三月各地士绅观望拖延,到四月福州四林造反,到五月朝廷平叛、抄家,到六月、七月各地士绅争先恐后补缴,再到八月初各地汇总账目送到户部。
    这一切,都在不到八个月的时间里完成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去,然后用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口气缓缓地吐出来。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账册是用上好的宣纸订成的,封面用黄绫裱糊,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各省赋税补缴总册”几个字。
    字迹端正而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是户部的主事们熬了好几个通宵赶出来的。
    他将账册双手捧过头顶,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可以交差了的轻松。
    “回陛下,根据各地知府、县令最新汇报上来的结果,如今各地士绅拖欠的赋税,已经基本补缴完毕。”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是震动,不是喧哗,而是一种无声的、集体的松弛。
    那些跪在文官队列里的官员们,有的微微垂下了肩膀,有的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有的眼角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们都在担心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关系到每一个人。
    催缴赋税的命令是皇帝下的,如果完不成,皇帝会追究。
    追究谁?
    追到最上面,就是他们这些文官。
    但现在,王鏊说了——“基本补缴完毕”。
    他们可以放心了。
    王鏊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核对过无数遍的清单。
    “如今,各府、各县、各乡镇历年来的拖欠,已经全部登记造册,缴入国库。账目清楚,银钱清楚,无一处遗漏,无一处差错。臣已经派户部的官员一一核对过了,确认无误。”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那口悬了几个月的气终于咽了下去。
    “这是各省赋税补缴的总册,请陛下过目。”
    刘瑾从御阶上走下来,步伐稳健。他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走到王鏊面前,微微躬身,双手接过那本厚厚的账册。账册的分量不轻,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一块压了几个月终于落了地的石头。
    他转过身,走回御阶前,双手将账册呈到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伸手接过账册。
    他的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在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但殿内几百个人的目光,都随着那本账册移动,从刘瑾的手上,到朱厚照的手上,到御案的桌面上。
    朱厚照翻开账册的第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从第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满意,看不出不满意,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在看数字,也在看数字背后的东西。
    第一页,是南直隶的汇总。
    苏州府,历年拖欠赋税共计一百二十八万八千六百余两,于正德元年七月底全部补缴完毕。
    松江府,拖欠赋税共计七十六万三千四百余两,全部补缴完毕。
    常州府,拖欠赋税共计五十四万二千一百余两,全部补缴完毕。
    镇江府,拖欠赋税共计四十一万七千六百余两,全部补缴完毕。
    扬州府,拖欠赋税共计九十三万五千二百余两,全部补缴完毕。
    淮安府,拖欠赋税共计六十二万八千四百余两,全部补缴完毕。
    ......
    南直隶十四府四州,每一府的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已补缴完毕”。
    第二页,是浙江的汇总。
    杭州府,拖欠赋税共计九十七万六千三百余两,全部补缴完毕。
    嘉兴府,拖欠赋税共计五十八万四千二百余两,全部补缴完毕。
    湖州府,拖欠赋税共计四十三万七千一百余两,全部补缴完毕。
    宁波府,拖欠赋税共计七十一万二千四百余两,全部补缴完毕。
    绍兴府,拖欠赋税共计六十六万五千三百余两,全部补缴完毕。
    台州府、金华府、衢州府、严州府、温州府、处州府——每一个府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每一个数字后面都写着“已补缴完毕”。
    第三页,是江西的汇总。
    第四页,是湖广的汇总。
    第五页,是广东的汇总。
    第六页,是河南的汇总。
    第七页,是山东的汇总。
    一页一页,一省一省,每一个省份、每一个府、每一个县、每一个乡镇,历年拖欠的赋税,都被一一登记在册,一一造册入账。
    朱厚照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最下面的那个总数上,即便是他也不禁面露些许惊愕之色。
    因为士绅补缴拖欠的赋税,几乎让朝廷一下子获得了十几年,甚至是二三十年的赋税收入。
    有了这一大笔银子,他便可以继续修缮九边城墙防御工事,制造新式火器,继续招兵买马等等。
    再加上抄家福建全省士绅的家产,福建八府一州,五千三百七十二户,二十余万人。
    他们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商铺宅院充入内库,他们的田产、盐场、茶山、海船充入国库。
    这是一笔比补缴赋税更大的财富,大到就连他这个在天上飘荡了几百年的人都觉得惊心动魄。
    可以说,有了这一大笔银子收入,他的改革就有了底气,推行就有了后盾,反对的人再想阻挠,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分量。
    随后,朱厚照手指在数字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却像是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一样,几百个人跪在那里,几百个人屏着呼吸,等着他的反应。
    接着,朱厚照合上账册。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那本账册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却像是一声惊雷,震得每一个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王鏊身上。
    “做得很好。”
    四个字,说得很轻,很淡。
    但王鏊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矫情,是真的忍不住了。
    从正德元年正月到现在,八个月的时间,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催缴赋税的命令一下来,户部就成了天下最忙的衙门。
    各省的账目雪片一样地飞来,每一笔都要核对,每一笔都要登记,每一笔都要和布政使司的档案对得上。
    他不放心别人,很多事情都亲自盯着。算盘珠子打到手指发麻,账册翻到眼睛发花,蜡烛烧到天亮又接上一根新的。
    他怕出错,怕对不上,怕皇帝问起来的时候他答不上来。
    更怕的是,如果完不成任务,皇帝会不会像对待韩文一样,扒了他的官服轰出午门。
    但现在,皇帝对他说——“做得很好”。
    四个字,抵得上八个月的所有辛苦。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想说“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深深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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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臣谢陛下信任。”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朱厚照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道:
    “自朕登基以来,整顿军备,重振朝纲。”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不急不缓,像是在回忆一段并不遥远的路程,又像是在丈量已经走过了多远。
    “如今六军将士历年来拖欠的将士军饷,皆以补发、加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文官们低垂的头颅。
    “武将的军心稳了,朕不担心了。但朕知道,文官也不应该寒心。”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一众文官也是猛地一下子抬头,有些惊愕地看向皇帝。
    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以为皇帝说错了话。
    但皇帝的目光正落在他们身上,皇帝的表情是认真的,皇帝的每一个字都是清晰的。
    皇帝说——文官也不应该寒心。
    这几个字,像一束光,照进了一众文官的心中。
    从朱厚照登基到现在,一年多了。
    这一年多里,他们经历了太多。
    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位阁臣,被拿下。三法司两百多名官员,被拿下。兵部尚书刘大夏,被拿下。户部尚书韩文,被扒了官服轰出午门。
    六军都督府设立,兵权从文官手里被夺走。考成法推行,每一个官员头上都悬着一把刀。科举改革,不再只考四六骈文和圣贤书,加考实务。
    文官的权力被削了又削,砍了又砍。他们以为皇帝不信任文官了,以为皇帝只要武将和勋贵,以为文官集团从此就要被边缘化了。
    他们不敢说,不敢问,甚至不敢想。
    因为他们知道,在这个皇帝面前,任何不满、任何抱怨、任何试探,都可能被解读为“不服”。
    不服的后果,就是福建士绅的下场。
    但现在,皇帝说——“文官也不应该寒心”。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们以为已经被焊死了的门。
    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朕知道,你们俸禄微薄,生活不易。”
    这句话,让殿内文官们的心猛地一跳。
    俸禄微薄,生活不易——这不是客套话,这是事实。
    大明的文官俸禄,从太祖皇帝定鼎天下的时候就定下来的,几百年来没有变过。
    正一品,月俸八十七石。
    从一品,月俸七十二石。
    正二品,月俸六十一石。
    ......
    正九品,月俸五石五斗。
    从九品,月俸五石。
    看着不少,但那是以“石”计算的。
    一石米,折合成银子,不过几钱。
    一个七品县令,月俸七石五斗,折合银子不过三两多。
    三两多银子,要养活一家人,要应付官场上的应酬,要打点上下级的关系,要维持一个“朝廷命官”的体面。
    够吗?
    远远不够。
    所以大明的文官们,几乎没有一个是靠俸禄过日子的。
    他们有各种各样的“灰色收入”——地方的“羡余”,衙门的“公费”,逢年过节的“节礼”,下属的“贽见”,案件的“通融”。
    这些收入,有的合法,有的半合法,有的完全不合法。
    但不管合法不合法,几乎每一个文官都在靠这些补贴家用。
    皇帝知道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以前,他不管。
    因为这不是一两个官员的问题,是整个制度的问题。
    是整个大明的俸禄制度,把官员逼到了不得不贪的地步。
    你给他三两银子,让他养活一家人、维持体面、应付官场应酬,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就会想办法。想办法的结果,就是各种灰色收入、黑色收入、见不得光的收入。
    现在,皇帝要改了。
    朱厚照坐直了身体,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今日朕下旨——”
    殿内几百个人的呼吸同时放轻了。
    “九品到七品官员,全部俸禄加一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文官队列里有人微微攥紧了拳头。
    一成一成不多,但也不少。
    对于那些月俸只有五六石的九品、从九品官员来说,一成就相当于多了半石米,够多买几斗粮食了。
    “六品到四品,加两成。”
    两成,比一成就多了。
    四品官员月俸二十四石,加两成就是四石八斗。
    四石八斗米,折合银子约二两多。
    一年下来,就是二十多两,抵得上他们原来好几个月的俸禄了。
    “三品到一品,加三成。”
    三成,是最高的一档。
    三品官员月俸三十五石,加三成就是十石五斗。
    一品官员月俸八十七石,加三成就是二十六石一斗。
    一年下来,就是三百多石米,折合银子一百多两。
    一百多两银子,对于一品大员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但那是朝廷正式发的,是干干净净的俸禄,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不需要收任何人的礼,不需要做任何亏心事。
    殿内文官们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不是激动,是震惊。
    他们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给他们加俸。
    朱厚照的声音没有停,继续响着,像是要把这件事说完整。
    “另外,从今以后,文官俸禄,全部取消折色,发放足额俸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搅动了一下。
    不是震动,不是喧哗,而是一种无声的、集体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情绪。
    取消折色,发放足额俸禄。
    这几个字,比刚才那一成、两成、三成的加俸加起来还要重。
    因为“折色”是大明文官俸禄制度中最让人头疼的问题。
    所谓折色,就是朝廷发俸禄的时候,不全部发粮食,而是折算成各种东西——布匹、绢帛、棉絮、胡椒、苏木,甚至宝钞。
    这些东西,有的能当钱用,有的根本不值钱。
    尤其是宝钞,大明宝钞发行了这么多年,早就贬值到一文不值了。
    一张面值一石的宝钞,拿到市面上连半斗米都换不到。
    文官们领到俸禄,真正拿到手的粮食,往往只有额定的一半,甚至更少。
    剩下的一半,是各种不值钱的折色。
    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把那些折色的东西拿去换粮食、换银子。
    但换的时候又要被商贾盘剥一道,十成的折色能换回五成的粮食就不错了。
    现在,皇帝说——取消折色,发放足额俸禄。
    以后发俸禄,就是发粮食,发银子,不再发那些不值钱的折色了。
    该拿多少,就拿多少。朝廷欠文官的,从今天起,一次性还清。
    这话一出,文官们再也绷不住了。
    先是王鏊。
    他跪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离御座最近。他听到“取消折色”四个字的时候,手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在户部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账册数以万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折色制度对文官的伤害有多大。
    他见过太多同僚因为拿不到足额俸禄而不得不靠灰色收入度日,见过太多清廉的官员因为俸禄不够而穷困潦倒,见过太多本来可以两袖清风的人被逼得不得不伸手。
    他不是没有想过改变,但他做不到。
    因为折色制度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几百年积累下来的陋规,是一张谁也拆不开的网。
    但现在,皇帝把它拆开了。
    王鏊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那张清癯的脸往下流,滴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他没有去擦,任眼泪流着。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喊出来的。
    “陛下圣明——!”
    这四个字,他在大朝会上喊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样发自肺腑。
    不是因为这个政策对他自己有多少好处,而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一个愿意动文官俸禄制度的皇帝,终于看到了一个知道文官也苦的皇帝,终于看到了一个不把所有文官都当成“潜在逆贼”的皇帝。
    第二个反应过来的是焦芳。
    他跪在王鏊旁边,听到王鏊喊出那四个字的时候,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眼眶也是红红的。
    他是吏部尚书,管着天下文官的选任、考核、升迁、黜陟。
    他知道文官的俸禄有多低,知道文官靠俸禄根本活不下去,知道有多少官员是因为俸禄不够才走上歪路的。
    他曾经以为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以为太祖皇帝定下来的制度谁也改不了。
    但皇帝改了,不但改了,还改得这么彻底,这么干脆。
    他深吸一口气,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臣——谢陛下天恩!”
    第三个是张昇。
    他跪在焦芳旁边,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是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祭祀、科举、藩属,平时最讲究体面和规矩。
    但此刻他顾不上体面了,他的眼泪也在往下流,顺着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流下来,滴在他大红色的朝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才说出来的。
    “臣……替天下文官,谢陛下天恩!”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水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然后是许进、屠勋、曾鉴——六部的尚书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口。
    “臣谢陛下天恩!”
    “臣谢陛下天恩!”
    “臣谢陛下天恩!”
    然后,是六部的侍郎们。
    然后,是各寺、各监、各司的郎中、员外郎、主事们。
    然后,是御史台的御史们。然后,是通政院的通政使们。然后,是翰林院的编修、检讨们。
    从御阶下一直延伸到殿门口,几百个文官同时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整齐的声响,像是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殿内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震得殿门口值守的侍卫都忍不住探头张望。
    “陛下圣明——!”
    “臣等谢陛下天恩——!”
    “臣等谢陛下天恩——!”
    几百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奉天殿内回荡。
    那声音里有激动,有感激,有一种被看见了的、被记得了的、被在乎了的、滚烫的情绪。
    他们等了太久了。
    从朱厚照登基到现在,一年多了。
    这一年多里,他们经历了太多的动荡、太多的不安、太多的恐惧。
    他们以为皇帝不信任文官了,以为文官集团从此就要被边缘化了,以为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
    但现在,皇帝用一次加俸、一次取消折色,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信号——朕不是要废了文官,朕是要文官清清爽爽地做官,干干净净地拿俸禄。
    你们不需要靠灰色收入过日子,不需要靠逢迎上司保位子,不需要靠欺压百姓填口袋。
    朝廷给你们足额的俸禄,你们就安心做事,办好每一件事,对得起每一份俸禄。
    殿内的声音渐渐落了下去。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看着跪了一地的文官们,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没有说什么“你们放心,朕不会亏待你们”之类的话,不需要说。加俸和取消折色,就是最好的表态。
    他端起御案上的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不以为意,慢慢咽了下去。
    然后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
    “该说的,朕都说完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要记住——朕给你们俸禄,是要你们办事的。你们拿了足额的俸禄,就不要再说‘俸禄微薄,不得不贪’这种话了。如果以后还有人伸手——朕的刀,不会留情。”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文官们刚刚松弛下来的身体,又微微绷紧了。
    他们听懂了。
    加俸,是恩。取消折色,是惠。
    但如果有人拿了加俸、拿了足额俸禄之后还伸手,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不识抬举的下场,就是福建士绅的下场。
    恩威并施,软硬兼施。
    文官们跪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暖又冷,又感激又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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