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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云眼眶通红。
他一把攥住苏晚晴冰冷枯瘦的手。
死死贴在自己的侧脸上。
胡茬扎着她的手背。
他弯下腰。
把耳朵贴在妻子颤抖的唇边。
连呼吸都屏住了。
怕漏听一个字。
「青云。」
苏晚晴的声音很轻。
像是深秋落在枯叶上的一滴露水。
微弱,却异常清晰。
「我在。」
李青云咬着牙。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硬生生把那股酸涩的哽咽咽进肚子里。
「我没事……我就在这里。」
苏晚晴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异样的神采。
回光返照。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虽然爬满了皱纹。
但在她眼里,还是当年那个推着金丝眼镜的混蛋。
「骗子。」
苏晚晴乾瘪的嘴角,扯出一个吃力的笑。
「你第一次骗我的时候……也是这副一本正经的表情。」
李青云的眼泪砸在床单上。
「是。」
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那时候穷,就想从你手里骗点启动资金。」
苏晚晴笑了。
胸腔发出微弱的震鸣。
「那时候,我接手苏家那个烂摊子。」
「每天被一帮老狐狸逼得喘不过气。」
她眼神没有焦距,像是穿透了屋顶,看到了几十年前的临海市。
「是你把我拉上贼船的。」
「你个斯文败类。」
李青云握紧她的手。
「对,我是败类。」
「我把你拖进了泥潭。」
苏晚晴轻轻摇了摇头。
手指费力地动了动。
想要抚平李青云紧皱的眉头。
「不。」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她喘了口气。
肺部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扯声。
李青云赶紧去拿氧气面罩。
被她伸手挡住。
「别弄了。」
苏晚晴看着他。
「听我说完。」
李青云手一僵。
慢慢放下氧气罩。
「好。」
「你说,我听着。」
苏晚晴的视线重新聚焦在他的脸上。
「这几十年。」
「跟着你,得罪了半个地球的人。」
「华尔街的财阀,欧洲的古老家族,还有那些想要我们命的杀手。」
她笑得坦然。
「天天担惊受怕。」
「怕你回不来,怕你在外面被人算计。」
李青云把脸埋在她的掌心。
「对不起。」
他声音发抖。
「我发过誓不让你受委屈,可还是让你操了一辈子心。」
苏晚晴抽出手。
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发黄的旧皮夹。
「打开。」
李青云愣了一下。
他接过皮夹,翻开。
夹层里,藏着一张早就褪色的破纸条。
是一张三百万的借条复印件。
当年。
他敲诈林家,利用她做局,签下的第一张「卖身契」。
这张纸条。
见证了青云帝国的发迹。
也见证了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彻底绑在了一起。
李青云看着这张纸条。
眼泪彻底决堤。
「你一直留着?」
「嗯。」
苏晚晴看着那张纸条。
「这是我的定情信物。」
她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清明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
「青云。」
「如果有下辈子……」
李青云猛地抬起头。
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如果有下辈子,换我来找你。」
李青云脱口而出。
苏晚晴笑了。
笑得像当年那个在烂尾楼前,高冷干练的冰山女总裁。
「下辈子。」
「我还要在那个乱糟糟的街头,遇见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还要……嫁给你。」
「嫁给你这个……肚子里全是坏水……却拼了命护着我的男人。」
李青云死死咬着后槽牙。
口腔里全是浓烈的血腥味。
他把头点得像捣蒜。
「好。」
「我答应你。」
「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缠着你。」
「你跑不掉的。」
苏晚晴得到了满意的答覆。
眼底最后一丝光亮,渐渐涣散。
她嘴角挂着彻底满足的微笑。
乾枯的手从李青云的侧脸滑落。
砸在床沿上。
发出一声闷响。
病房里。
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滴————
旁边精密的生命体徵监护仪。
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丶毫无起伏的平直警报声。
屏幕上那条起伏的曲线。
拉成了一条刺眼的直线。
李青云没有嚎啕大哭。
他没有像失去父亲那天一样,在雷雨中嘶吼。
他只是平静地伸出手。
按下监护仪的电源键。
滴声戛然而止。
房间里只剩下挂锺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他把苏晚晴滑落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
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角。
动作轻柔。
仿佛怕吵醒一个正在熟睡的人。
然后。
他在床沿坐下。
双手紧紧握着她已经失去温度的手。
一动不动。
窗外。
深秋的寒风卷起院子里的枯叶。
枯叶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
像是一场无声的送别。
夜,深得像墨。
李青云就这么坐着。
如同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他脑海里空荡荡的。
没有悲伤。
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灵魂被彻底抽空的麻木。
万亿财富。
全球霸主。
青云帝国的无上权柄。
在这一刻,轻得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他赢了全世界。
却输给了时间。
如果拿这万亿的家产。
能换她再睁开眼看看自己。
他愿意现在就把青云集团烧个乾净。
挂钟的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夜色渐渐褪去。
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刺破了房间里的黑暗。
阳光洒在地毯上。
照亮了李青云花白的头发。
吱呀。
厚重的实木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赵山河站在门外。
他已经满头白发,手里拄着一根黑木拐杖。
手里端着一盆刚打好的温水。
他本想进来看看夫人熬过今晚没有。
但当他推开门。
看清屋内的景象时。
赵山河的脚,僵在了半空。
水盆里的水晃荡了一下,溅在皮鞋上。
他呆呆地看着床边那个男人。
李青云依然保持着昨夜的姿势。
背对着门。
握着那只没有生机的手。
但他的背脊,再也挺不直了。
那个永远运筹帷幄丶永远把脊梁挺得像钢筋一样的东方暴君。
此刻。
深深地佝偻着腰。
肩膀垮塌。
像是一个在一夜之间被抽乾了所有精气神的残烛老叟。
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透着一股凄凉到死寂。
少爷。
赵山河嗓子发乾。
声音颤抖着,喊出了那个叫了几十年的称呼。
拐杖掉在地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青云没有回头。
他依然看着床上的苏晚晴。
山河。
李青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枯木在摩擦。
准备后事吧。
赵山河浑身一震。
两行浑浊的老泪瞬间涌出眼眶。
他没有问为什么。
没有问昨晚发生了什么。
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
赵山河弯腰捡起拐杖。
转身退出房间。
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剩下李青云一个人。
他慢慢站起身。
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已经彻底麻木。
他踉跄了一下。
扶住床头柜才勉强站稳。
他拿起那张旧纸条。
借条。
也是婚书。
他把它叠好。
贴身放进自己心口的衬衫口袋里。
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收起你的软弱。
李青云在心底对自己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走到落地窗前。
推开窗户。
清晨冷冽的空气灌进胸腔。
刺激着他麻木的神经。
他抬头看着初升的太阳。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射出冰冷的晨光。
活人的路,还得继续走。
李青云面无表情。
他知道。
只要他这把老骨头还没咽气。
青云帝国的这片天,就塌不下来。
他转过身。
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爱人。
等我。
李青云低声吐出两个字。
迈开僵硬的双腿。
推开门。
走向门外的世界。
那个孤独的王者。
重新戴上了他冰冷的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