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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二十步绝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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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二十步绝杀(第1/2页)
    对弈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棋子落在实木棋盘上那一声沉甸甸的、带着回音的“嗒”。空气里有上等红木、陈年纸张和淡淡的茶香混合的气息,恒温恒湿,隔绝了外面初秋的浮躁。叶清淮坐在棋枰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崖边的青松。他微微倾身,目光凝在纵横十九道的纹枰上,仿佛那里就是他的整个宇宙。
    棋盘上,黑白交错,犬牙相制。刚进入中盘,局势混沌未明。但他的大脑里,无数条可能的行棋路线正如同繁密的神经网络,被瞬间激活、推演、评估、排除。这是他大脑的自动程序,是二十年来日复一日、成千上万盘对弈刻入骨髓的本能。看到对手落子,几乎同时,他脑海里就会闪过接下来至少十步、乃至十五步的各种变化,像一本自动翻开的棋谱。他被称为“人肉阿尔法狗”,不是因为他能穷尽所有变化(那不可能),而是因为他总能找到那个在当前局面下、胜率最高的“唯一正解”,并且有耐心和定力,将棋局一步步导向他推演中的那个“最优解”。
    执白,他刚刚落下第37手,一间高挂。这手棋看似平常,实则是一记深远的“试应手”,考验对手对边角根据地的理解,也为后续中腹的潜力埋下伏笔。他在心里已经推演了三条主要分支,分别对应黑棋的三种应法。无论对手怎么走,他都有后续手段,将局势导向细微的优势。他追求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屠杀,而是那种“庖丁解牛”般、步步领先、最终让对手在不知不觉中窒息失败的、精密的控制力。
    对手陷入长考。叶清淮端起旁边温热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棋室。这里是“忘忧棋馆”最顶层的“静心”对局室,不对外开放,只接待顶尖棋手和特殊的贵宾。室内陈设极简,除了棋桌、蒲团、茶具,只有墙上挂着一幅王羲之的《兰亭序》摹本拓片,字迹遒劲飘逸,仿佛也与这棋局无声呼应。
    就在这时,棋室的门被无声地滑开了。一个穿着浅灰色套装的身影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是棋馆的负责人,他对着叶清淮和对面的棋手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走到叶清淮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
    叶清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点了点头。负责人退了出去。
    来访者是沈佳琪。他知道她。萧氏集团的沈佳琪,也是“忘忧棋馆”扩建和文化推广项目最大的潜在赞助人。他曾在财经杂志上见过她的照片,也听棋馆的负责人提过,这位沈总似乎对围棋有些兴趣,或者说,对围棋所蕴含的东方智慧和商业策略的隐喻感兴趣。但亲自找来对弈室,还是在他比赛期间,这有些意外。
    他看了一眼计时器,对手还在长考。他站起身,对对手点头致意,表示需要暂时离开一下,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沈佳琪就站在对弈室外的小茶室里,背对着门口,正看着墙上另一幅关于“烂柯”典故的古画。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羊绒开衫,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身影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沉静而……疏离。
    “沈总。”叶清淮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带着棋手特有的冷静。
    沈佳琪转过身。看到她的正脸,叶清淮心里微微一动。照片不及真人十分之一。那张脸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瓷器般易碎又冰冷的美。但最触动他的,是那双眼睛。颜色很浅,像淡琥珀,里面没有任何商业精英常见的锐利或算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什么都映不进去的平静。她看着他,目光直接,没有任何寒暄。
    “叶九段,打扰了。”她微微颔首,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没什么起伏,“听说您今天有对局,冒昧来访。关于棋馆项目,有几个问题,想听听您这位‘镇馆之宝’的专业意见。不会耽误您太久。”
    她的语气礼貌,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干脆。叶清淮侧身示意旁边的茶座:“请坐。我时间不多,一局棋大概还有一小时左右结束。”
    两人在茶座旁坐下。沈佳琪的问题果然很“专业”,但角度刁钻。她问的不是围棋规则或历史,而是“围棋的‘势’与商业战略中的‘势’有何异同?”“如何在看似均衡的局面中,制造不易察觉的‘薄味’?”“弃子争先,在实际操作中,如何判断哪些是必须舍弃的‘残子’?”
    这些问题,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她做了功课,而且理解到了相当深的层次。叶清淮回答得很认真,用最简洁的棋理结合商业案例打比方。他发现,她听得很专注,偶尔提问,总能切中他表述中不够严密的地方。她的思维逻辑极其清晰,反应极快,像一台精密运转的计算机。但奇怪的是,在她那冷静理性的表象下,叶清淮总觉得,她对这些“谋略”和“控制”本身,似乎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倦怠,或者说是,某种程度的抽离。她像在分析一个有趣但与自己无关的系统。
    谈话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叶清淮看了看时间,准备结束。“抱歉,沈总,我该回去了。”
    “我能旁观吗?”沈佳琪忽然问,“就在门口,不打扰。”
    叶清淮有些意外,但点了点头。“可以,请自便。”
    他回到棋枰前。对手刚刚落子,选择了他推演中胜率第二高的应手。他几乎没有思考,拈起一颗白子,“嗒”,落下。第39手,尖顶。紧凑,有力,不给对方喘息之机。这是他推演中,针对这种应法的最佳一手。落子后,他能感觉到对手身体微微绷紧,再次陷入长考。
    叶清淮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门口。沈佳琪真的安静地站在那里,斜倚着门框,双手抱臂,目光落在棋盘上。她没有看棋手,只是看着那纵横交错的线条和黑白棋子。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一种专注的、试图理解的目光?不,更像是……在观察一种无声的、遵循特定规则的战争。
    这局棋最终如同叶清淮推演的那样,在细微的官子争夺后,他以一目半的优势获胜。没有惊心动魄的搏杀,只有水银泻地般的控制。对手投子认负,苦笑着摇了摇头。
    棋局结束,复盘,寒暄。等叶清淮再次走出对弈室,发现沈佳琪还在茶室里,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棋盘是旁边矮几上摆放的磁石小棋盘,她执黑,指尖夹着一颗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思考一个难题。
    叶清淮走了过去。“沈总对棋局感兴趣?”
    沈佳琪抬起头,看到他,放下棋子。“很精彩。像看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攻城战。”她指了指棋盘,“每一步,好像都在你的计算之内。对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
    “过奖。只是算得稍微远一点。”叶清淮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小棋盘。上面是一个简单的死活题,但她摆放的位置和思考的角度,显示她对棋形有基本的敏感度。
    “能教我吗?”沈佳琪忽然说,直视着他,“不用多,就教我怎么看懂你刚才那盘棋的关键处。比如,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赢了?”
    她的问题总是这么直接,又这么……触及核心。叶清淮想了想,拿起棋子,在小棋盘上快速摆出刚才对局中盘的一个关键局部。“大概在这里,第87手。他以为这里是先手,但其实我早就准备好了一个‘靠’的妙手,可以一举打破这里的平衡。从那时起,虽然局面还很细,但我推演了后面二十步,发现无论他怎么应对,我都至少能保持一目的优势,直到终局。”
    “推演二十步……”沈佳琪低声重复,目光落在叶清淮摆出的棋形上,眼神有些悠远,“所以,对你来说,赢棋不是撞大运,而是……在某个时间点,看到了通往胜利的唯一一条路,然后确保自己每一步都走在那条路上?”
    “可以这么理解。”叶清淮点头,“围棋的魅力,就在于它的确定性和不确定性并存。规则是确定的,变化是无穷的。但顶尖棋手,就是在无穷的变化中,寻找那条最确定的、通向胜利的路径。”
    “最确定的路径……”沈佳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颗温润的黑子,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真好啊。在你的世界里,连‘胜利’都可以被规划出来。”
    叶清淮听出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他看着她,这个坐拥庞大商业帝国、按理说也习惯于规划和计算的女人,此刻却仿佛在羡慕他棋盘上这种“有限的确定性”。
    之后,沈佳琪真的开始跟他学棋。不是系统地学,更像是某种“研究”。她每周会来棋馆一两次,有时候看他下棋,有时候让他摆一些经典名局,讲解其中的关键决策和背后的计算。她学得很快,理解力惊人,对“大场”、“急所”、“厚薄”这些概念一点就透。但她从不纠缠于具体的死活手筋,似乎更感兴趣的是棋手在下每一步棋时的“决策思路”和“心理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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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清淮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她的到来。和她交流很舒服,她聪明,不废话,能跟上他最跳跃的思路。更重要的是,在她面前,他可以完全沉浸在围棋的世界里,不用考虑任何棋手之外的琐事。而她,似乎也能在黑白子的世界里,获得某种奇异的平静。他注意到,当她专注于棋局时,眼底那片惯常的冰封荒原,会稍稍融化一些,露出底下专注而好奇的光芒。
    他们偶尔也会对弈。让子棋。叶清淮让她九子,她依然输多赢少,但进步神速。她的棋风很特别,不重实地,偏爱外势,行棋带着一种大开大合的、近乎冒险的气质,但又总能在他认为过分的地方及时收手,显示出极强的局势判断力。她不像是在“下棋”,更像是在用棋子进行某种抽象的、关于“可能性”和“控制”的探索。
    一次对弈后,叶清淮复盘时指出她中盘一处过分深入敌阵的孤棋是败因。“这里太贪了,想一举击溃我,但被我抓住了破绽,反而成了负担。应该稳健地补一手,先安定自己。”
    沈佳琪看着棋盘上那条最终被吞噬的黑龙,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叶清淮,眼神很静,静得让叶清淮心里莫名一紧。
    “叶清淮,”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下棋的时候,你是不是……每时每刻,都在脑子里推演后面很多步?”
    “是的。”叶清淮点头,“这是职业习惯。”
    “那跟我下的时候呢?”她问,目光紧紧锁着他,“你是不是……从第一步开始,就在推演这盘棋会怎么结束?甚至推演到……我会在多少手之后,因为什么样的失误而认输?”
    叶清淮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下意识地回想,和她对弈时,他当然也会推演,但不像比赛时那样追求“唯一正解”,更像是在陪练,在引导,在欣赏她那些天马行空的构思。但不可否认,在某个瞬间,当他看到她的棋出现明显漏洞时,他确实能瞬间推演出好几条导致她速败的路径。
    他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佳琪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印证了某个残酷的猜想。她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已经被提掉的、代表她失败的黑子,轻声说:
    “所以,在你眼里,我走的每一步,甚至我的‘挣扎’,我的‘灵光一闪’,可能都在你早就推演过的剧本里,是吗?”
    叶清淮感到一阵不安。他想解释,说围棋不是剧本,对手是活的,会有意外。但他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些解释的话突然变得苍白无力。在绝对的计算力面前,对手的“意外”,很多时候只是计算中概率较低的“分支”而已。
    “对不起,我……”他难得地有些词穷。
    “不用道歉。”沈佳琪摇摇头,打断他,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甚至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这很公平。你的世界,规则就是这样。我只是……有点好奇。”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天之后,叶清淮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她依旧来学棋,下棋,但那种全然的、孩子般的好奇和投入似乎淡了些,多了一种更冷静的、观察者般的疏离。
    转折发生在一次普通的对弈后。那天叶清淮状态很好,沈佳琪也下得异常认真。棋局进行到中盘,一个复杂的对杀局面。沈佳琪的一块黑棋陷入重围,但外围有一道厚势,可以做文章。叶清淮在脑子里快速推演。如果她选择最凶狠的、直接出逃的下法,他会如何应对,她会如何挣扎,最终会在第187手左右,因为气不够而被净杀。如果她选择弃子整形,转换攻击目标,那么棋局会进入更复杂的官子争夺,但以他的功力,最终大概能赢两目半。
    他推演了大约二十步,涵盖了沈佳琪可能采取的所有合理应手,结论是:无论她怎么走,这盘棋的胜利,已经在向他招手。区别只在于赢多赢少,以及过程是否精彩。
    他落下一子,是局部最强手,逼她做出选择。
    沈佳琪盯着棋盘,手指夹着黑子,很久没有动。她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也在紧张地计算。叶清淮能感觉到她的挣扎。按照他对她棋风的理解,她很可能选择第一种,玉石俱焚,虽然悲壮,但注定失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佳琪忽然抬起头,不是看棋盘,而是看向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叶清淮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叶清淮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她没有在棋盘上任何地方落子。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平静地,伸出手,不是去拿棋子,而是用掌心,轻轻地、但不容置疑地,按在了棋盘中央,那片最错综复杂、厮杀最激烈的区域。
    黑白棋子在她的掌心下,发出轻微的、混乱的摩擦声。
    叶清淮怔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沈佳琪与他对视着,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愤怒、不甘、或者耍赖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了然,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然后,她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在寂静的棋室里,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
    “叶清淮,你推演到第几步了?”
    叶清淮下意识地回答:“二十一步。无论你怎么走,我都……”
    “嗯。”沈佳琪点了点头,仿佛早就知道答案。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一个混合了极致讽刺、悲悯、以及某种终于解脱的、冰冷的表情。
    她按在棋盘上的手,微微用力。
    “可是,我累了。”
    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力量。
    “我不想再走你推演好的那二十一步了。”
    “无论哪一步,都一样。”
    “因为从你开始推演的那一刻起,这盘棋对我来说,就已经结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的手腕猛地向上一掀!
    “哗啦——!”
    精致厚重的实木棋盘,连同上面密密麻麻、承载着无数计算、厮杀、可能性的黑白棋子,被她整个掀翻!
    棋子如同黑色的白色的雨点,又像骤然破碎的星河,噼里啪啦,滚落满地,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四散奔逃,跳跃,旋转,发出凌乱而绝望的声响。棋盘“砰”地一声闷响,扣在地上。
    刚刚还秩序井然、充满无形硝烟的战场,瞬间变成一片狼藉的废墟。所有的计算,所有的推演,所有的“最优解”和“可能性”,在这一掀之下,灰飞烟灭,失去了全部意义。
    叶清淮彻底僵在座位上,眼睛瞪大,脸上血色尽褪,大脑一片空白。他保持着正要落子(虽然子已无处可落)的姿势,手指还悬在半空,仿佛被定格。他看着满地乱滚的棋子,看着扣在地上的棋盘,看着对面那个缓缓收回手、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的沈佳琪。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计算,所有的掌控感,在她这轻描淡写却又石破天惊的一掀之下,碎得彻彻底底。
    他推演了二十一步,算尽了她所有可能的反抗。
    却唯独没有算到,她会选择……直接掀了棋盘。
    沈佳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叶清淮那张震惊到失语、写满无法理解的脸上。
    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彻底的、冰冷的疲惫。
    “叶九段,谢谢你的指导。”
    她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公事公办的疏离。
    “棋,很有意思。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没有一丝停留。
    棋室里,只剩下叶清淮一个人,和一地的黑白残骸。
    许久,他才像是从一场荒诞的噩梦中惊醒,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脚边一颗还在微微旋转的白子。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冰冷的温度。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下的是围棋,是计算,是控制,是通往胜利的确定路径。
    而她,从一开始,下的就是另一盘棋。
    一盘规则完全不同,且只有她自己知道何时、以及如何“掀棋盘”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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