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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天还没透亮。军绿色吉普从大院东门驶出,车灯在薄雾里切出两道亮眼的黄晕。
暖风开到二挡,叶蓁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眼睛闭着。她昨晚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呼吸平稳,像是在养精蓄锐。
顾铮一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偶尔从路面移到她脸上,再移回去。
开了半个多小时,他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两块大白兔奶糖。一块用牙咬开糖纸塞进嘴里,另一块单手剥开一半,准确地送到叶蓁唇边碰了碰。
叶蓁睁开眼。
「不饿。」
顾铮腮帮子鼓着,含混不清地嘟囔:「不是问你饿不饿,怕你低血糖,含着。」
叶蓁看着他鼓着一边脸嚼糖的模样,伸手接过那块奶糖,剥了皮,放进嘴里。浓郁的奶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腻,却把熬夜的疲气压下去了几分。
上午九点出头,吉普车停在京城西郊军区总院大门口。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烈了,打在门诊楼的水刷石外墙上,晃得人眯眼。
张国华站在台阶上,旁边跟着四五个穿白大褂的人。有的抱着文件夹,有的手里拎着牛皮纸袋,全是医院各科室的主任。
吉普车门一开,张国华就迎了上来。
「叶蓁,辛苦了,路上还顺利吧?」
叶蓁下车,跟他握了一下手:「资料准备好了?」
张国华点头:「全在阅片室,原片丶病历丶化验单,一样没少。」
旁边几位主任暗暗打量着叶蓁。年轻,清瘦,白衬衫规规矩矩束在腰间,神色淡淡的。
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往张国华耳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嘀咕:「张院长,这位就是您千叮咛万嘱咐要等的……叶大夫?这岁数,大学毕业没几年吧?」
张国华回了他一个严厉的眼风,那人立刻把后半句质疑咽了回去。
阅片室在住院部四楼东头,窗户朝北,光线均匀。叶蓁进门换了白大褂,张国华把全部影像资料和病历摊在长桌上。两次CT的片子,一次B超报告,血液生化全套,肿瘤标志物检测,林林总总铺了大半张桌面。
叶蓁没有急着去看灯箱上的片子。她拉开椅子坐下,先拿起那本厚重的牛皮纸病历夹。
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行地扫。
她翻得很慢。白净的指尖抵着纸面一行一行移过去,偶尔在某个段落停住,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英雄牌钢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一个小圆圈。
房间里除了她之外还有六个人。张国华靠窗站着,四个科室主任坐在后排的摺叠椅上,还有一位年轻的主治医生站在门口。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
戴金丝眼镜的主任又按捺不住了,侧过身对张国华耳语:「张院长,全国最好的专家都会诊过了,片子也是赵教授亲自定的性,定下的胰十二指肠切除大手术……叶大夫这是要从头挑错?」
张国华瞪了他一眼,没搭茬。
叶蓁像是压根没听见身后的动静。她翻到入院记录的第三页,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一行字夹在一大段常规主诉描述里,毫不起眼。
——患者两月前曾有一过性腮腺肿大,自行消退。
她抬起头。
「这个一过性腮腺肿大,接诊医生追问过吗?」
门口的主治医生被点了名,赶紧往前迈了半步:「追问过,首长说就肿了几天,不疼,后来自己消了。我们考虑是普通的腮腺炎,跟主诉关系不大,就没往下深究。」
叶蓁没说话。她低下头,拔出钢笔,在那行字底下重重划了道杠。
随后,她合上病历夹,站起身,走到灯箱前。
CT片子一张一张夹上去。她把灯箱的亮度调到最高,从第一组开始看。每张片子停留至少两分钟,看完后,把相邻三个层面的影像并排摆在一起,来回对比。
身后几位主任互相对视,神色各异。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坐不住了。他从摺叠椅上站起来,走到灯箱旁边。这人身量不高,但气势压人,一看就是久居上位的人物。
「叶大夫,这个胰头占位边界不清,伴有胆总管扩张。两轮会诊的意见是一致的——胰腺癌,建议尽早手术。」
赵教授的语气客气里带着一股子压根没商量的笃定。言下之意很明白:二十多位全国顶尖专家已经达成共识,你一个小年轻休想翻案。
叶蓁把最后一张片子夹回灯箱,转过身。
「赵教授,我尊重您的经验。」她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指向灯箱上并排的三张CT,「但这位首长的影像,有三个细节绝对不符合典型的胰腺癌。」
她的手指点在第一张片子的胰管区域。
「第一,胰管扩张是弥漫性的,全程均匀增宽,不是节段性截断。经典的胰头癌压迫胆胰管,应该在梗阻点以上看到明显的截断征。这里没有。」
手指移到第二张。
「第二,胰腺实质的肿大是弥漫性的,密度减低相对均匀。恶性肿瘤生长快,内部供血不均匀,绝对会出现坏死灶和液化区。这里也没有。」
她把手收回来。
「第三,CA19-9只有轻度升高,不到正常上限的两倍。如果是胰头癌伴梗阻性黄疸到这个程度,这个数值至少应该是十倍以上的升高。」
她的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惊:「再加上两个月前,那次不明原因的腮腺肿大。这根本不是癌。」
阅片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轻响。
赵教授的嘴唇动了动,脸色涨得通红:「不是癌?那你说这是什么?肿块明明白白长在这儿!」
「我怀疑,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丶由自身免疫系统异常导致的慢性硬化性胰腺炎,临床上形成了炎性假瘤。」叶蓁吐字清晰,字字掷地有声,「它在影像和症状上酷似胰腺癌,但本质上,只是严重的炎症。」
赵教授眉头紧锁,胡子都抖了两下:「荒谬!这种病国内连篇像样的报导都没有,国外医学内参上也就提过一两嘴,你凭什么敢下这个定论?要是耽误了首长的手术期,癌细胞扩散,你负得起责吗?」
张国华站在窗边,后背贴着暖气片的铁管,硬生生沁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叶蓁说的是对的,那就意味着全国最顶尖的专家集体误诊!差一张签字的距离,就要把一个根本不需要开刀的病人,推上死亡率极高的手术台。
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传来沉稳的皮鞋脚步声。顾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阅片室门外,背靠着墙,两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越过半开的门,稳稳落在叶蓁纤挺的背影上。
「要证明我是对的,很简单。」叶蓁看着赵教授,语气平稳得像在交代护士换药,「不用开腹,不用动刀。」
赵教授愣住了:「你怎么证明?」
「激素诊断性治疗。」叶蓁冷静地抛出方案,「给我三天时间。给他静脉滴注地塞米松。如果是这种特殊的免疫性胰腺炎,它对类固醇激素极其敏感。三天之内,黄疸指数一定会大幅下降,胰腺的肿大也会肉眼可见地缩小。」
她停顿了一秒,目光扫过全场。
「如果三天后没有好转,可以做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但如果好转了——这位首长,就不用白挨那一刀。」
全场震悚。
用几分钱一支的激素药,去挑战几十个权威专家定下的开腹大手术?这简直是疯了!
叶蓁却没再多做解释。她转身走出阅片室,步子不快不慢。
刚走到走廊尽头,顾铮已经从墙上撑起身,手里多了一只搪瓷缸子,正往外冒着热气。
叶蓁走过去,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顿时暖和起来。
顾铮看着她,眉眼间化开了在门外的冷厉,嗓音压低了半度:「有把握?」
叶蓁握着水杯,偏过头看着他,嘴角轻轻牵起一个弧度:「顾大团长,准备看一出好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