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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靳言敏锐察觉到叔叔的怒意,脊背愈发挺直,眉眼间温润不变,却多了几分端正的歉意。
垂眸,轻声解释,“叔叔,是我体弱多病,平日里多是翎翎费心照顾,是我承蒙她偏爱与照料,是我的荣幸。”
不提还好,这话一出,鹿振宇心里的火气更盛。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后院传来脚步声。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鹿翎手里提着空的竹编食槽,缓步走了回来。
她刚喂完鸡鸭,袖口沾了点细碎的草屑,周身还带着屋外清新的风,一身清冷松弛的气息,和堂屋紧绷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刚踏进堂屋,鹿翎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对劲。
屋里静得可怕,没有半点方才吃饭时的暖意。
鹿振宇脸色沉得吓人,周身低气压几乎快要溢出来,眼神沉沉地盯着薄靳言。
而一向温润从容的薄靳言,依旧很从容,甚至很紧张。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里都透着说不清的僵持。
鹿翎脚步微顿,随手将食槽靠在墙边,抬眼淡淡扫过两人,一眼便猜出了七八分。
她走上前,语气平和淡然,率先打破了满室的僵硬沉寂,“你们俩好好说话,板着脸做什么。”
简单一句,不偏不倚,轻轻化开了方才紧绷到极致的氛围。
鹿振宇见女儿回来,眼底沉沉的戾气瞬间收敛了大半,只是面色依旧算不上好看,心底那股憋屈的火气,还没彻底压下去。
他看着自家女儿干干净净的眉眼,想起她处处费心照料旁人,心里又气又疼,却碍于鹿翎在场,不好再继续冷脸发难。
鹿翎没说话,瞥了他们各自一眼,转身离开。
鹿振宇冷哼一声,“照顾?翎翎性子冷,很少愿意带人回乡下老宅,你是头一个。”
这话不轻不重,却带着长辈独有的敲打,直白点出薄靳言在鹿翎心里不一样的位置。
薄靳言心中了然,语气依旧沉稳柔和,坦荡迎上对方复杂的目光,“我清楚她性子,从来不会勉强她分毫,只盼着能多陪着她。”
鹿振宇看着他从容坦荡,半点不闪躲的模样,心底的考量更重。
他看得出这年轻人品性、气度、处事都挑不出错,可一想到自家女儿,这般亲近旁人
身为父亲,难免放不下心中顾虑,眼底那层复杂交织的情绪,一时半会儿散不去。
他深知自家女儿素来清冷寡淡,待人疏离,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对谁这般上心,更别提亲自带回乡下老宅,朝夕相处,事事照料。
这份特殊,落在旁人眼里是殊荣,落在他这个父亲心里,只剩满心的忐忑与不舍。
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压下眼底复杂心绪,语气沉缓地收敛了锋芒,“你心里有数就好,翎翎看着冷,但心软又念旧,你别辜负她。”
字字都是敲打,句句都是叮嘱。
薄靳言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又郑重,嗓音清浅笃定,“叔叔放心,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会负她。”
话音落定,堂屋内安静一瞬。
男人眉眼温润赤诚,字句恳切,听不出半分虚假。
可鹿振宇只觉得刺耳。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情话空头许诺,最是不信的,就是男人口中这些海誓山盟。
闻言,当即冷嗤一声,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剩全然的不信与审视。
“说得好听。”
鹿振宇抬眼,沉沉目光直直锁住他,语气带着成年人看透世事的凉薄与笃定。
“你这辈子不负她,就已经够不容易了,还敢说什么生生世世。”
他本就是男人,最清楚男人的心思。
情话最是廉价,誓言最是无根,张口就来,轻轻松松便能哄得人心软。
年少时的热忱真挚,来日未必不会被岁月磨尽,一时的真心,也未必抵得过往后漫长岁月的琐碎与变数。
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性子清冷执拗,认定一个人便会全心全意交付,从不留余地。
若是将来被这些空话辜负,受了委屈,哭都不会跟人哭一声,只会自己默默扛下所有。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鹿振宇心底的火气与顾虑便又翻涌上来。
他面色愈发沉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地敲打,“小伙子,空话大话谁都会说,嘴上说得再漂亮,不如踏踏实实做事。”
“我鹿振宇的女儿,不是你用来练情话,许空承诺的人。”
薄靳言脊背绷得笔直,面对长辈全然的质疑,没有半点慌乱,也没有丝毫辩解的急躁。
他眉眼依旧温润干净,只是眼底多了几分郑重的坚定,轻声开口,“我知道空话无用。”
“所以我从不说无用的承诺,我会用一辈子慢慢做给您看,也做给她看。”
他语调平缓,字字沉稳,坦荡又从容。
没有急于辩驳,没有刻意讨好,只是安安静静接住了鹿振宇所有的不信任。
鹿振宇看着他这副滴水不漏、沉稳克制的模样,心里更是拿捏不准。
太稳了。
年纪轻轻,气度心性太过出众,连被长辈当众质疑嘲讽,都能稳得住心态、进退有度。
这般人,要么是真的心性通透,品性端正。
要么便是城府极深,极会伪装。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无法彻底放心把鹿翎交出去。
他敛了敛神色,不愿再多说,多说无益,一切终究要看往后时日。
良久,他淡淡挥了下手,语气带着终结话题的冷淡:“行,我记住你今天的话了。”
“往后日子还长,我慢慢看。”
若是,他日,薄靳言有半分负心,半分敷衍,他第一个不答应。
鹿振宇没再多言,不再刻意审视刁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
紧绷的堂屋气氛彻底散去,那股压人的低气压悄然消散无踪。
他抬脚走出堂屋,去往院外散步透气,把独处的空间彻底留给了两人。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屋外的风声,远处的鸟鸣轻轻透进来,冲淡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息。
薄靳言坐在原地,微微松了口气,肩头紧绷的线条缓缓松弛。
方才面对长辈诘问,他全程坦然镇定,可心底终究是悬着的。
鹿翎这时,折返回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晾好的温水,走到他面前,抬手,递了过去,语气平平淡淡,“我爸为难你了?”
她全程没有走远,就在门槛坐着,屋里的每一句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薄靳言抬眸看向她,眉眼重新漾开温润的笑意,伸手接过水杯,指尖轻轻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轻声道,“没有,叔叔只是疼你。”
他完全理解鹿振宇的心思。
换做是他,若是他捧在心尖的人,他也会万般审慎,百般考量。
鹿翎垂眸看着他指尖握着的玻璃杯,淡淡开口:“他就是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