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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分店(第1/2页)
合同是六月签的。省城新区——不是东郊那种刚开发了一半的开发区了，是已经通了公交车、路面铺了柏油、路灯全部亮起来的新区。铺子在一条新路的转角，面积比老店大了一半，四个举升位。海龙在合同上签名的时候，笔尖在纸上走得比两年前稳了——不是那种“用力攥着怕写错“的稳，是知道了“我签下去不会后悔“的那种稳。
他把合同折好放进工具箱上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铁盒的边缘——没有打开。他隔着铁皮感觉到了那个螺帽的位置——它还在那里。他关上工具箱，站起来。
海龙自己画了分店的布局图。一张A4纸，铅笔画的——举升机的位置、工具架的摆放、客户等候区的椅子朝向、配件的货架排布。他画了改，改了画——举升机的位置换了三次才定下来。不是画得好看的那种图——线条画不直他就多画了两遍，有些地方橡皮擦破了纸。但尺寸是对的：他量过老店的每一个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按比例挪过来。老曹看了他画的图纸以后没有说“画得不错“——他说“行，照这个来“。海龙把图纸收起来的时候没有卷，对折放进了工具箱里——和铁盒隔了一层。
七月份的时候他面试了第一批修车师傅。
来的人比三年前他在劳务市场门口贴启事时多得多——一上午来了快十个人，有从别的修理厂跳槽的，有技校刚毕业的，有一个说自己在老家修了八年车想换个地方的。海龙问每个人的第一个问题都是同一个——“换变速箱油封要几步？“回答上来的留下了。回答不上来的他也没直接说“不行“——加问了一句“你以前拆过变速箱吗？“有一个人从老式解放牌变速箱的拆法开始讲起——讲了五分钟，讲到一半的时候海龙打断了他：“行了，你明天来上班。“那个人后来成了分店的主修师傅。
还有一个人他没要——技术上没问题，但聊天的时候那个人说了一句“老板你给多少钱我干多少活“。海龙听完以后没有直接说不行，他把那人的简历还给他，说了句“那你去别处看看“。那人走了以后老曹在旁边说“你要求还挺高“，海龙没有接话。他不是要求高——他是知道在这个行当里，一个人把手艺当什么价，就决定了这个人能把车修成什么样。
那几个星期里海龙每天两头跑——上午在老店盯活，下午去新店看装修进度。装修队的人说“老板你放心，保准按时交“，海龙没有回他“好“之类的话，蹲在地上用水平仪量了一下举升机基座的预埋位置——偏了两厘米。他叫装修师傅过来指了指，对方蹲下来看了一下，没说话，重新调整了位置。老曹后来知道这件事以后说“你连这都看得出来“，海龙说“举升机装歪了，车停上去不安全“。
老曹在八月的一个下午来了一趟分店——装修快完了，地面扫干净了，举升机立起来了，墙刷白了，招牌还没有挂上去。老曹站在店中间转了一圈——他踩了一下地面，在举升机旁蹲下来，用手在底座上摸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这个位置比老店好。“
海龙站在门口——门口还没有装卷帘门，阳光从敞开的门洞里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新的一天从早上开始照到这个房间的正中间。他看着那个光区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招牌什么时候到？“
老曹说：“后天。“
招牌挂上去那天没有剪彩。没有红绸子，没有剪刀，没有领导讲话。海龙站在门口，看着两个老店来的学徒——姓周的那个（递工具角度准的那个）和另一个——把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固定在门头上。他在下面站着，没有扶梯子——两个学徒站在人字梯上，一个人扶着招牌的一头，另一个人拧螺丝。螺丝拧紧以后他们在上面喊了一声“好了“，然后从梯子上下来收拾工具。海龙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
“海龙汽修·新区店“
字不是他写的了——是找广告公司做的，电脑喷绘，字体统一，笔画光滑整齐。和他以前在三眼井街用记号笔在纸壳上写的“海龙汽修“不是同一种字。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走回店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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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新店空荡荡的车间中央，四面白墙还散发着石灰和油漆的气味。地上留着装修残留的几道白色涂料痕迹，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哑光。四个举升位全部空着，地面上没有任何机油渍——这家店还没有修过一辆车。和第一家店开张那天一样——水泥地面干干净净的，工具在架子上排好了，卷帘门拉上去以后光线从门口涌进来。但这次不一样的地方是：他有了一个帮手，有了一个知道怎么管钱的老曹，有了一个他来面试时讲了解放牌变速箱拆法的师傅。他不是一个人在等了。
开业那天晚上老曹组织了一顿饭——在新区路边的一家小饭馆里，六个人——老曹、海龙、两个学徒、新店的主修师傅、和供货商的一个业务员。菜点了不少，酒也开了。老曹喝了几杯以后话开始多了——说“当年在城西那家店差点没撑下去“、说“入世以后车多了才缓过来“、说“海龙你小子有胆“——海龙听着，偶尔碰一下杯，喝得不多。他面前那杯白酒从开始到结束只下去了三分之一。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老曹和业务员先走了，两个学徒结伴回了宿舍，新店的主修师傅也走了。海龙站在饭馆门口，等其他人的背影都消失在巷口以后——他没有往宿舍的方向走。他往老店的方向走。老店离这里隔了三条街——走过去二十分钟。他没有搭车。路上的人不多，新区的路灯亮着，行道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连成一片。
他走到老店门口的时候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铁皮门上落了一层灰——开业以后他就不怎么在这里驻店了，大部分时间在新区那边。门口那把破椅子还在——老李给的那把，藤面断了一根——收在卷帘门内侧，露出一条椅子腿。他以前常坐在那把椅子上等人来修车，有时候坐上半天也没有一辆车来。门口的招牌还在——纸壳子写的那个，被透明胶带贴在其他玻璃上，胶带已经黄了，纸壳的边缘卷起来了。他没有重新贴，也没有把它拿下来。
他站在老店门口，把工具箱从包里取出来放在地上——他今天随身带着它。他蹲下来，打开锁扣，没有拿任何东西——只用手在工具箱的上层摸了一下。铁盒在里面。螺帽在铁盒里。名片和烟盒纸都在原来的位置。他把工具箱合上，锁好。站起来把工具箱拎在手里。
他站在那里，没有马上走。老店的卷帘门上有一道凹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碰的，可能是哪辆自行车靠上去的时候压的，也可能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道凹痕在路灯下投了一小道阴影，细细的，像一条短线。他以前每天从这扇门进出，从来没有注意过那道凹痕。今天站远了看，才发现它一直在那里。
店里面不再是他一个人在擦扳手了。这个店还在开——明天早上姓周的学徒会来开门，把卷帘门拉上去，开始修一天的车。但他不再需要每天守在这里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钥匙在他口袋里，他没有掏出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拎着工具箱往新区宿舍的方向走。路灯在他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走到下一盏灯下面的时候影子又缩了回去。他的工具箱换了左手拎了一截，然后换回右手。工具箱的重量没有变——还是那些东西：螺帽、铁盒、名片、报纸、三眼井街的招牌（锯短后放进去的那块）。和从三眼井街走出来的那一天一样重。
新区夜晚的风比老城区凉一些——可能是因为靠近河，也可能是因为路宽了，风没有遮挡。街上很安静，路灯把路面照成一片均匀的橘黄色。他把工具箱换了一只手拎着，走过了两条街，在路灯和路灯之间的暗处走了几步，又走进了下一盏灯的光里。远处有一辆货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他走完了第三条街，新店的招牌在路口的那一头亮着——蓝底白字，在路灯下面看得清清楚楚。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钥匙在口袋里碰着工具箱钥匙，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两把钥匙，一家老店，一家新店。他握了一下那串钥匙，铁器碰撞的响声在手心里变得更实在了些，然后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