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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归去来兮(第1/2页)
半月后。
两道流光掠过空寂深空，将十数个枝干世界远远留在身后。
直到再也感知不到追兵的气息，云澈才缓缓收敛神力，放慢飞掠的速度。正欲回头与织画说话，却发现她已经停在远处，没有继续跟来。
他转过身。
织画悬立于虚空，眸光低垂，手指轻轻攥着染血的衣袖。这一路，她始终跟在他身侧，几次替他挡开沿途乱流，如今终于脱离险境，神情却反而黯淡了下去。
“你已经安全了。”
她抬眼看向云澈，目光停留片刻，又缓缓垂下。
“我，也该回去了。”
“......”
云澈眸光微动，却没有露出意外之色。他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应该知道，自己回去之后，将会面临什么。”
“最多......无非一死而已。”
织画说得很轻，唇边却渐渐浮起一丝浅笑。那是云澈一直想看、却始终未能见到的笑容，此刻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反而让他一时说不出话。
“从决定跟来的那一刻起，不论最终是何结局，都已没有我选择的权利。”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先前持剑迎向同族时留下的伤口，仍未完全愈合。
“与你一起的时光，我一身枷锁尽去，同时，也体会到了一生不曾拥有过的感受......你于我有恩，我当然不忍见你遭厄，所以，即便背叛我的身份，即便再让我选一次，千千万万次，我也依然会援手以至。”
云澈缓缓掠回她身前，牵起那只伤痕交错的手。
光明玄力沿着他的指间流入，细细拂过那些创痕。伤口逐渐收拢，干涸的血迹随之剥落，露出底下恢复如初的肌肤。
“你救我，仅仅是因为，我于你有恩么？”
织画眼睫轻颤。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唇瓣微张，终究没有回答。那只被他握住的手，却也没有收回。
片刻后，云澈才又道：“你若归虚界，即便可活，余生也将再无自由.....”
织画缓缓仰首，望向身后漫长而幽暗的归途。
“我这一生，又何尝有过自由，只有在.....”
她忽然停住。
目光重新落回云澈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有了波澜。
只有在过去那段并不漫长的时光里，她曾盼着某个人醒来，盼着他说话，甚至会因一句无心的打趣，在独处时想上许久。那些日子与她此前漫长的岁月相比，短得几乎不值一提，却偏偏让她再也无法习惯从前的生活。
可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
“我辜负了圣祖，也辜负了圣族.....”
织画望着云澈的眼睛，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但这并不代表我要放弃过往一切，所以.....是时候告别了。”
云澈握着她的手，没有立即松开。
“即便我说，我想让你留下，你也依然会走，对么？”
织画唇瓣微动，忽然向前靠近，轻轻抱住了他。
手臂环上他后背时，她自己也怔了一下。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甚至先于她的思绪。片刻后，她缓缓闭上眼，将脸颊贴向他肩头，没有再退开。
此去之后，或许再无这样的机会。
“若是其它，我不想拒绝你，云澈，但是这件事......恕我不能依你之愿。”
云澈：“......”
“况且即便我留下，在祖灵的世界中，又怎有我一个圣族的，容身之地呢?”
云澈抬起手，尚未落在她背上，织画便已缓缓松开怀抱。
她没有再看他的眼睛，只低头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攥皱的衣袖。先前被光明玄力治愈的手掌轻轻蜷起，又一点点松开。
“云澈.....”
她背过身，似乎还有话想说。可最后留下的，只有两个字。
“再见。”
一道流光掠向来路，转眼没入幽暗虚空。
云澈停在原处，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他不是没有想过追上去。可织画的修为远在他之上，她若执意离开，自己即便追去，也未必留得住。
良久，他终于轻叹一声，转身掠向深空。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远去，附近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中，才缓缓显露出织画的轮廓。
她一直没有真正离开。
此刻四周再无旁人，她望着云澈消失的位置，唇边那点浅笑也终于散了。
“哎。”
一声轻叹从身后传来。
恋雪缓缓现身，看了看远方，又看向织画。
“织画姐姐，真的.....值得么？”
织画没有回头。
“抱歉.....”
“你应该道歉的不是我。”
恋雪声音低了些：“而是我们千千万万，等待拯救的同族。”
她走近几步，停在织画身侧。
“将来那场不可避免的两族之战，若因你今日的选择失败.....织画姐姐，你将是圣族历史上，最大的罪人。”
织画：“.....我知道。”
恋雪看着她。预想中的辩解没有出现，甚至连一丝委屈都看不到。织画只是垂下眼，安静地认了。
恋雪抿紧嘴唇，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但也不一定。”
织画目光微动。
“说不定就算你不出手，那家伙也有办法逃掉，只是多付出一些代价。即便织画姐姐真的有罪，其实也并不像我说的那么严重。不过虽然我这么想，我们的其他同族，还有圣祖大人，则未必会如此思虑。毕竟总需要人，来为圣族的损失负责。”
她越说越慢，最后几句话，已没了方才问罪时的气势。
织画终于转过身。
“不必为我开脱，不论何许罪责，我都会一力承担。”
她最后望了一眼云澈离开的方向，随后收回目光。
“我们走吧。”
……
“主人就不担心她回去之后.....”
逆劫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会被降罪处死么？”
云澈穿过一道平缓的空间乱流，没有回头。
“不会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
逆劫一怔：“为什么？”
“因为.....”
云澈目光渐深。
“荼芯不仅仅是圣祖，更是小姑妈当年的挚友——茗泫。”
“可是。”逆劫仍有疑虑，“她已经失去了关于茗泫的所有认知，若她真的愿意接纳这个身份，最后一又怎会选择依然要强夺主人神源呢？”
“因为她若不取，便会有其他圣祖来取，归根结底，站在她的位置上，甚至没有更好的选择。”
云澈稍稍放缓速度，继续道：“但织画不一样，这两者并不可混为一谈。只要她因‘茗泫’的身份有一丝动摇，便不会取、也不会允许旁人取织画性命。”
逆劫：“因为.....”
“因为她暂时无法触碰的过去，与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想起荼芯在结界前停住的那一次。
她说，小姑妈若见到如今的自己，怕也认不出什么茗泫了。可若真的毫不在意，她又何必问出那句话。
“而我，想要一个活的织画。”
逆劫沉吟片刻，又道：“即便死罪可免，一番惩戒肯定是无法避免的。”
云澈眼底掠过些许无奈。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所以只要不伤及她性命，便足够了。”
逆劫尚未再开口，前方空间忽然泛起涟漪。
云澈身形骤停，神源本能运转。可待察觉来人的气息，他刚刚凝起的力量便缓缓散去。
四道身影自虚空中显现。
其中两名少女身形娇小，衣着、容貌乃至气息都一般无二。余下两人立于她们身前，一人眉目含笑，剑意未散；另一人神光澄澈，周身萦绕着温和的生命气息。
鸢离、青华，以及化作人形的龙凰姐妹——玲珑、玲珏。
两位圣祖气息皆有些起伏，显然并非毫发无伤地脱身。不过伤势不重，尤其鸢离，眼底竟还留着几分未尽的兴致。
云澈收敛神色，俯身行礼。
“见过两位前辈。”
“()嗨！又见面了！！”
玲珑抢先挥手，飞到云澈身边，绕着他转了一圈。
“真没想到，再见面的时候会是这种情景。你说说你，早点儿跟我和玲珏回到莲池圣地，就没有这些破事了么，非要自讨苦吃。若不是主人救你，你现在说不定已经被那些异族吃干抹净，渣都不剩了。”
云澈看着她，神情有些无奈。
“我怎么知道你们抓我回去是何目的？有魂忝前辈的前车之鉴，我怎敢轻信他人。”
“哼。”
玲珑双手抱胸，撇了撇嘴。
“我和妹妹这么可爱，看起来像坏人么？”
玲珏站在她身后，跟着点了点头。
“好了。”
鸢离抬手，一股柔和力量将玲珑从云澈身侧带回。
“云澈的选择，无可指摘，至少此刻，结局还不算太差，这就足够了。”
云澈再次俯首：“多谢前辈体谅。”
“嗯.....”
鸢离打量着他，目光在其神源所在之处稍稍停留，忽然笑了。
“果然，你小子还真的对那二人干了不小的坏事呢。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云澈眼底神色一闪，面上却露出几分不解。
“鸢离前辈指的是？”
鸢离摇头失笑，没有再追问。
“算了，你既不愿多言，这个话题便揭过好了。不过那两团东西，毕竟与你的力量并不同源，如何处理.....你务必斟酌分寸。”
云澈眉头微动。
那两团属于异族圣祖的元阴，仍被他压在体内，尚未彻底处理。它们与自身神源并不相容，一旦失去约束，后果绝不会轻。
鸢离显然看出了这一点，却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担忧。
是她认定自己能够解决，还是已经看出了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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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澈没有贸然追问，只俯首一礼。
“前辈放心，晚辈定会量力而行。”
青华转向鸢离：“我离去之后，你那边战况如何？”
“嗯，也没什么。”
鸢离抬手拂去袖边一缕残留的玄光，语气随意。
“自玄戈之后，又来了一个魇渡，我想着拖延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再拖下去难免有些麻烦，便降下一道【虚无灾狱】封镇整个九天圣域一时，潇洒离开了。”
“还好。”
青华微微颔首。
“所幸驰援之人，并非幽泉，或是克制【虚无灾狱】的熵渊，否则你想脱身，怕是并不容易。”
“是啊。”
鸢离应了一声，转而看向云澈。
“你呢，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的打算重要么？”
云澈轻轻耸肩，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
“难道两位前辈，会放任我自行离去么？”
青华没有因他的戒备而不悦，只看向他左肩。
“你的身上，有衔婵留下的印记。若随你之愿，任你独自栖身普通的枝干世界，她迟早会再次找上你。”
云澈垂眸。
衣料之下，那道拳头大小的古怪咒印仍在。先前他已尝试过数次，每当力量触及，咒印便会随之变化，既难以剥离，也无法彻底磨灭。
这半月来，他只能勉强压住其中波动，却始终没有将其祛除。
“哦？衔婵留下的印记？”
鸢离眸露兴味，身形一晃，已经来到云澈面前。她抬起手，隔着衣料向他左肩虚按而下。
无色神光缓缓覆落。
那道咒印立即扭曲，原本清晰的纹路迅速散开，又在另一处重新连接。虚无每向内推进一分，它便改变一次，数次纠缠之后，竟又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鸢离收回手，目光却没有移开。
“有意思。圣威无相，竟可以千变万化之力，抵抗想要抹除它的外在之力。”
云澈看了一眼肩头。
“......所以，连鸢离前辈也没办法么？”
“我对它没办法？”
鸢离忽然抬眸，眉头微微蹙起。
“你在质疑我的能力？”
“呃.....”
云澈一怔，随即摇头：“前辈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鸢离眯了眯眼：“那你是什么意思？”
“呃.....”
云澈一时语塞。身旁的玲珑悄悄捂住嘴，肩头轻轻抖了一下，便被鸢离扫来的目光压了回去。
“你左肩的这道咒印，应是蕴含着衔婵最核心的【无相】之力，想要祛除，不是没可能，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云澈当即行礼。
“有劳前辈。此恩此情，来日必当百倍报还。”
“你能安心成长，将来成为祖灵一族的第十位圣祖，就是对我最大的报还了。”
鸢离摆了摆手，方才的笑意却渐渐淡了。
“毕竟下次两族大战，惨烈程度将远超前两次之和，我.....也没完全的把握，能守好这片净土。”
云澈抬起头。
从相见至今，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鸢离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她望着远处那些散布深空的枝干世界，神情仍然平静，却不再像谈起玄戈与魇渡时那般随意。
“两族大战.....”
云澈沉吟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
“说到这两族大战，晚辈有一个问题，不知两位前辈可否为晚辈解惑？”
青华：“但说无妨。”
“是这样......”
云澈看向两人。
“异族明明有虚界容身，何故于一定要冒如此风险，不计代价欲起战火，灭祖灵而夺真界呢？”
“你竟然不知道？”
玲珑抢先开口，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欧对，这件事祖灵一族，似乎的确有很少人知晓。”
青华看向云澈，声音依旧轻缓。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虚界，正在渐渐走向消亡，不可挽回的消亡。”
云澈眉头骤然收紧。
“此话怎讲？”
鸢离道：“你应该并不知晓，在遥远的过去，虚界其实是一个整体，就如同真界的主世界一样。”
云澈一怔。
他想起虚界之中彼此隔绝的圣域，以及那些不断变化、连方位都难以辨明的空间。
“但现在的虚界......”
“现在的虚界，早已在漫长的岁月崩坏之中，离析分裂成了十三块圣域。”
玲珑接过话来。
“十二圣祖各治其一，你之前被抓去的九天圣域，便是其中之一。”
“十三块圣域？”
云澈目光微凝。
“异族的圣祖不是只有十二位么？十二圣族各自主宰一方圣域，那剩下的一块圣域是什么地方？又由谁所主宰？”
玲珑摇头。
“那我就不知道了，主人也不知晓，即便是圣族之中，恐怕也只有圣祖们知晓其中秘密了。”
云澈没有立即接话。
十二圣会上，有半数圣祖未曾到场，幽泉也只来了一道分身。他记得，当时几人说起此事，都提到他们无法抽身。
还有幽泉口中的“那件事”。
莫非，都与这第十三块圣域有关？
零散的线索浮上心头，却暂时还不足以拼出答案。云澈压下思绪，继续问道：
“所以，虚界的分裂还在继续，终有一日将彻底崩溃，再无法容纳异族容身，对么？”
“嗯。”
青华颔首。
“这也是两族之战，最根本的缘由。”
“那.....”
云澈稍作停顿。
“虚界之所以不断走向消亡的原因，又是什么？”
这一次，没有人立即回答。
玲珑也安静下来，转头望向鸢离。鸢离没有开口，青华则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这个问题的答案，连幽泉都未必知晓。”
云澈眉心渐渐收紧。
一个世界不可逆地走向崩毁，他并非没有见过。
曾经的深渊之世，便因【摇篮】而损毁了时间轮。可虚界远非深渊所能相比，无论空间的广袤，还是法则的层面，都高出太多。如此坚固的世界，又是什么力量，能让它在漫长岁月中不断分裂，最终走向消亡？
眼下所知太少，继续猜想也不会有结果。
云澈重新抬眸。
“所以下一次两族之战，几乎是决定两族最终命运的一战了，对么？”
“不错。”
鸢离看向他。
“若不想让你眼前的这一切化为焦土，不想让你在意的一切，和你在意的那部分人，被碾为最不堪的尘埃，那就努力在下次族战之前.....成为第十位圣祖吧。”
她的目光落在云澈身上，语气没有半分玩笑。
“拥有虚无之力的你，完全有这个资格。”
“.....”
云澈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晚辈，定当尽力。”
“好了，这个话题暂时就到此为止吧。”
鸢离收回目光，转向青华。
“云澈便先交给你了，等我处理完那些事，便也去你那里做客。”
青华微微一怔，精致到难以形容的五官之上，平静的神情终于有了那么一丝明显的变化。
“为何不将他带去你的莲池？”
“你知道的。”
鸢离勾勒嘴角，答得自然，“我那里从不许男子踏足，哪怕残灯登门拜访，也只一缕投影而已。”
“.....”话音微顿，青华道：“我那里也......”
“好，就这么定了。”
鸢离根本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已转身看向云澈。
“至于你的三尘，在我帮她完整融合那部分虚无传承后，你们，会见面的。”
“或许......她将来也能成为一位圣祖，进而华为守护这片河山的核心支柱，也说不定。”
云澈看了一眼青华，又看向鸢离，最终只俯首道：“若真能如此，自然再好不过.....多谢。”
“那么，再会。”
鸢离抬手，身侧空间无声展开。话音尚未散去，她的身影便已消失其中。
玲珑连忙拉住妹妹，临走之前，还不忘朝云澈挥了挥手。
“下次见，拜拜喽，可不要让主人失望哦。”
两道娇小身影紧随其后，没入尚未闭合的次元空间。
深空重新安静下来。
青华望着鸢离离去的位置，片刻后，无奈地轻轻摇头。她抬手，一缕柔和神光覆向云澈，替他压住肩头咒印的波动。
“我们，也该离开了。”
光明舒展，将两人的身影托起，化作一道长虹，掠向真界深处。
......
只是两人不知道的是——
此刻在另一处空间的鸢离，突然身形一顿，右手猛地抓向自己心口。
“主人，你怎么了？”玲珑玲珏脸色一变，“您受伤了？”
“呃.....不。”鸢离眉峰不受控制的轻颤，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我需要调息片刻，玲珑玲珏......”
“好，我和妹妹这就为主人护法！”玲珑姐妹周身神光骤耀，两道遮天般的龙凰之影，龙威荡平虚空。将鸢离护于中心。
吼！！
鸢离抬手，虚无之力下，周围的一切都被虚幻之雾隔绝，任何神识都无法窥探哪怕半分。
而做完这一步后，鸢离终于支撑不住大口喘息起来。
与此同时，她的身上，也由内而外.....渐渐透出缕缕黑焰.....
而她的瞳孔，也渐渐变成了与异族一般的黑白之色.....
只是程度，要浅淡许多许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