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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闽省茶山的旧事与钱老的护短(第1/2页)
闽省。
武夷山脉深处,某座在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有标出来的连绵茶山。
半山腰。
一座占地极广、青砖黛瓦的百年老宅,静静地蛰伏在翻滚的云海里。
老宅深处的书房。
钱松茗躺在一把有些年头的藤椅上。
这位在闽省乃至整个南方商圈都堪称定海神针般的老人。
此刻正微微闭着眼睛。
花白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茶桌上。
那杯大红袍已经彻底凉透了。
而在茶盘的旁边,静静地放着一部红色座机。
就在几分钟前。
这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号码的红色座机,突兀地响了。
打来电话的。
是京城王家那个出了名的混世魔王,王陲。
钱老干瘪的手指,在藤椅粗糙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越琢磨。
他越觉得这通电话里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味道。
一个成天在四九城里惹事生非、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
平时过年连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有。
今天怎么会突然像条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一样。
火急火燎地打听起一个远在江城的大学生?
而且。
还死死咬着跟周家有没有仇这个问题不放。
这事实在是太反常了。
钱松茗的脑海里。
不由自主地,泛起了前年第一次见到那个金毛小子的画面。
那是个初秋。
王家的当家人王致和,带着他那个不成器的孙子王陲,专程来了这趟闽省茶山。
名义上,是晚辈来拜访长辈。
钱松茗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陲踏进这间古色古香的茶室时。
脑袋上顶着的那一头灿烂到刺眼的金毛。
在一群穿着中式对襟大褂、规规矩矩的钱家小辈里。
简直就像是一只混进了鹤群里的野鸡。
扎眼得要命。
钱老年纪大了。
脑子里全是最传统的家风规矩,哪里看得惯这种流里流气的打扮。
但碍于王致和亲自登门的面子。
钱松茗当时不仅没摆脸色。
反而还笑呵呵地指着王陲那头金毛,违心地夸了一句。
“这孩子,不拘一格,挺有意思的。”
夸完这句场面话。
钱老就转头吩咐管家,随便找了个看茶园的借口。
把这个毛头小子给打发到后山去玩了。
大人之间要谈的事情。
小辈留在旁边,实在碍事。
等王陲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彻底消失。
茶亭里。
就只剩下了钱松茗和王致和两个人。
王致和虽然在京城手握重权,那是真正的一方巨擘。
但在钱松茗面前。
他依然把姿态摆得极低,规规矩矩地按着辈分,喊了一声。
“钱叔。”
王致和端起紫砂杯,轻轻抿了一口。
随后。
他看着杯子里清澈的茶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脸上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钱叔,您是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愁。”
王致和摇着头,开始倒起了苦水。
“小陲这孩子,算是被他爸妈给惯坏了。”
“放着家里安排的康庄大道不走,非要去学什么服装设计,还天天惦记着追国外的什么公主。”
“简直就是胡闹!”
王致和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这要是在普通人家,那叫叛逆。”
“可生在王家这种门第,他顶着这头黄毛在外面招摇过市,那就是个随时会引爆的笑话!”
钱松茗坐在对面。
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王致和这种级别的人物。
跨越千里跑来喝这口茶,绝对不可能只是为了抱怨孙子不听话。
果然。
王致和倒完苦水。
话锋突然一转。
他抬起头,目光带着几分隐秘的深意,看向了钱松茗。
“钱叔,我是真佩服您。”
王致和的语气变得十分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求教的意味。
“您看看您膝下。”
“九个儿子,十几个孙辈。”
王致和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地把钱家的人脉版图给点了一遍。
“有在闽省扎根做实业的。”
“有在赣省管着能源的,有在浙省做大宗贸易的,还有在皖省官场上步步高升的。”
“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将才。”
他微微前倾身子。
“您老到底是怎么教的?”
“能把这横跨好几个省的庞大摊子,管得这么服服帖帖,连一个惹是生非的都没有?”
这番话。
听在普通人耳朵里,那就是晚辈在虚心取经,顺便拍个马屁。
可是。
落在钱松茗这种老狐狸的耳朵里。
字字句句,全都变成了闪着寒光的刀刃!
钱松茗那双半眯着的眼睛。
在听到“横跨好几个省的庞大摊子”这句话时。
眼底深处,猛地闪过一丝极度凌厉的精光。
听懂了。
他彻底听懂了。
这哪里是什么取经请教?
这分明是一场来自更高层面的、极度温和却又极度致命的敲打!
王致和是在借着孙子叛逆的话头,隐晦地提醒他。
钱家这些年,摊子铺得太大了!
手伸得太长了!
势力版图从闽省一路蔓延到周边的几个大省,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这树大招风的势头,已经让京城上面的一些人,觉得有些刺眼了。
今天这趟拜访。
就是上面在动手之前,让王致和来摸摸他钱松茗的底。
看看他这把老骨头,到底还知不知道进退!
茶亭里的风,似乎都停了。
钱松茗没有装傻充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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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急赤白脸地去辩解钱家有多安分守己。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紫砂杯。
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然后。
笑了。
“小王啊。”
钱松茗的声音苍老而浑厚,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豁达。
“你这就是只看到了表面风光。”
他吹了吹水面。
“我家那帮小孩子,也就是在外面小打小闹,当不得真的。”
钱老放下茶杯。
浑浊的目光看向远处的茶山。
“外面的风浪太大,水也太深。”
“他们那几个在外省折腾的,岁数也不小了,我都看着心疼。”
钱老慢悠悠地转过头,看着王致和。
一锤定音。
“我老了。”
“活不了几年了。”
“我已经发了话,让他们把外面的那些项目该清的清,该退的退。”
“过两年,全都老老实实回闽省来,陪我这把老骨头喝喝茶、养养老。”
“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
这番话。
语气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在唠着家长里短。
可是!
态度却摆得比钢铁还要坚硬!
自降姿态。
主动断尾。
王致和坐在对面。
听完这番话,他那张严肃的脸庞上,瞬间如释重负。
他知道,钱老这是接住了台阶,并且给出了最完美的承诺。
“钱叔。”
王致和毫不犹豫地端起茶杯,双手举过头顶。
恭恭敬敬地敬了钱松茗一杯。
“还是您老看得通透。”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那次拜访之后的第二个月。
整个南方商圈都发生了一场隐秘而巨大的地震。
钱家在赣省、浙省和皖省那些扎眼的产业。
开始以一种缓慢但绝对不可逆转的态势,全面收缩!
几个握着实权的钱家孙辈,陆续平调回了闽省。
庞大的资金链也如同退潮的海水,一点点撤回了老巢。
外人看不懂,以为钱家是内部出了问题。
只有钱松茗心里跟明镜一样。
家族越大,越不能贪。
该进的时候烈火燎原,该退的时候就必须退得干干净净。
如果等上面真的觉得你碍眼,亲自动手来压。
那可就不是体面收缩了。
那是连根拔起!
钱家能传承百年,靠的从来不是好勇斗狠。
而是这种对风向妙到毫巅的敏锐嗅觉。
书房里。
微风拂过窗棂。
钱松茗的思绪,从前年的那场敲打中,重新抽离回了现在。
他低头看着那部红色的座机。
浑浊的眼底,开始凝聚起一种极度危险的风暴。
王陲打听陆川。
还牵扯到了周家。
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以王陲那种直来直去的性子,他要打听一个人,肯定是京城那边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有人要对陆川动手了!
而且,这股风浪,已经从鄂省直接卷到了四九城的最高层!
陆川是谁?
钱松茗的脑海里,浮现出外孙女王翠萍前几天打来电话时的声音。
那个在江城大学里。
不动声色地护着他那个惹是生非的重外孙陈子昂的年轻人。
那个随口一句话,就帮陈富贵化解了一场巨大做局风波的神秘大学生。
最关键的是。
子昂那孩子,去了趟东北,回来后的性子肉眼可见地沉稳了。
钱家这种老牌世家,最重什么?
最重恩!最重人情!
人家不仅护了你的根,还帮你的后辈长了心智。
这笔人情账要是装聋作哑地赖掉。
那他钱松茗以后死了,拿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
钱松茗干瘦的手掌,在藤椅的扶手上猛地一拍。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
虽然动作有些迟缓。
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恐怖锋芒。
“看来。”
钱松茗抬起手,摸了摸茶盏那冰凉的边缘。
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我这把老骨头。”
“还是得动一动啊。”
他没有叫管家,也没有惊动院子里的任何人。
钱老一个人。
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
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了茶室后方那间私密的书房。
反手。
咔哒一声。
将房门轻轻带上。
书房里光线有些暗。
钱松茗走到那张宽大的黄花梨书桌前。
拉开最底层那个带有黄铜锁扣的抽屉。
从最深处。
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本老旧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白的电话本。
钱松茗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镜。
慢慢戴上。
他翻开电话本。
干枯的手指,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
伴随着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缓慢而坚定地向下滑动。
他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最终。
钱老的手指,死死地定格在了一个特殊的名字上。
他看着那串熟悉的号码。
足足沉默了十几秒钟。
然后。
他拿起书桌上的座机听筒。
枯瘦的手指,在拨号键上一下接一下地按下。
嘟。嘟。嘟。
在等待电话接通的空档。
钱松茗转过头。
目光透过书房半开的窗户,看着外面漫山遍野、起伏如海的绿色茶园。
老人的眼底,闪过一丝果决。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可逆转的厚重。
“看来……”
“又要麻烦小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