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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验货(第1/2页)
日子像磨盘里的粗粮,一天天碾过去,碎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姜尚在马家庄住了下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扫院子,干完了院里的活,就跟着马洪下地。他右手使不上力,就用左手干,握锄头握不稳,就把锄把抵在腋窝下,用整个身子的力气去带动。起初几天,锄头把磨得他腋下脱了一层皮,血肉模糊,粘在衣裳上,晚上脱衣服的时候连皮带肉一起扯下来。他没吭声,第二天照样天不亮就起来。马洪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但每天晚饭的时候,会把自己碗里的红薯拨一个到他碗里。
马氏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每天做饭、洗衣、喂鸡,该干的活一样不少,但跟姜尚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吃饭的时候,她把碗往桌上一搁,筷子横在碗沿上,自己坐到门槛上去吃,离姜尚远远的。姜尚也不吭声,端起碗,低头把饭吃完,然后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两个人之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谁也不去捅破它。
姜尚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那只碗的碎片,他还收在怀里,贴身放着,白天干活的时候就硌在胸口,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放在枕头底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
这天上午,姜尚正在院子里劈柴。
秋天的太阳不毒,但晒久了也有些热。他把外褂脱了搭在墙头,光着膀子,露出瘦削但结实的上身。那把斧头有些钝了,劈起柴来很费力,每一下都要抡圆了胳膊砸下去。斧刃落在木墩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木柴从中间裂开,向两边倒去。他弯腰捡起劈好的柴火,码在墙角,然后又拿起一根新的,摆正,抡起斧头。
“笃。”
“笃。”
“笃。”
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像寺庙里和尚敲的木鱼。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姜尚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头看去。一匹青灰色的骡子停在院门口,骡背上骑着一个人——矮胖的身材,穿着一件绸布衫,脸上堆着横肉,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正眯着往院子里扫。姜尚认出了那张脸。
吕庸。
吕庸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也都骑着骡子,腰间别着短棍,一副狗仗人势的架势。吕庸从骡背上下来,把那根鞭子甩得啪啪响,慢悠悠地走进院子,像是进自家菜园一样随意。
“哟,这不是姜尚吗?”吕庸站在院子里,上下打量着他,嘴角挂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怎么,在盐场干得好好的,怎么跑到这马家庄来当上门女婿了?”
姜尚放下斧头,站直了身子。他没有穿外褂,光着上身站在院子里,那身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皮肤上,汗珠一颗颗往下滚。他看着吕庸,目光平静:“吕管事,这里是马家庄,不是你盐场的地盘。”
“我知道,我知道。”吕庸摆了摆手,笑得更加意味深长,“我是来收盐税的。这马家庄归我管,每年秋天的盐税,都是由我亲自来收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堂屋里走。姜尚站在原地,看着他那肥胖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吕庸是盐场管事,收盐税这种事,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出马,随便派个账房或者跑腿的来就行了。他亲自跑来马家庄,目的绝对不是为了那几袋盐。
姜尚快步跟了上去。
堂屋里,马氏正在织布。她坐在织机前,脚踩着踏板,手穿梭子,发出“哐当、哐当”有节奏的声响。看到吕庸进来,她的手停了一下,目光在吕庸身上扫了一眼,又落在紧跟着进来的姜尚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马氏,这是盐场的吕管事。”姜尚说,“来收盐税的。”
马氏放下梭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棉絮。她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吕管事,今年的盐税不是已经交了吗?上个月我爹亲自送到盐场去的。”
“交了?”吕庸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哦,对,交了交了。你看我这记性。”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脑袋,眼珠子却一直在马氏身上打转,“交是交了,但是呢,我这次来,是想查查账。上个月交的那批盐,质量有些问题,有人说里面掺了沙子。”
“不可能。”马氏的声音硬了起来,“我爹送去的盐,都是自家晒的,干干净净,一粒沙子都没有。”
“有没有沙子,不是你说了算的。”吕庸背着手,在堂屋里踱了几步,目光扫过织机、扫过墙角堆的瓦罐、扫过灶台上没洗的碗,最后又落回马氏身上,“这样吧,你把家里的账本拿出来,我看看,对一对数。没问题的话,我马上就走。”
马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了一眼姜尚,姜尚也正看着她。两个人在空气中交换了一个眼神。马氏转身走进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账本,拿出来递给吕庸。
吕庸接过账本,随手翻了几页,点了点头:“嗯,记的倒还算清楚。”他把账本合上,却没有还回去的意思,而是拿在手里,拍了拍,“这样吧,这账本我带回去,让账房先生对着看看。过几天再给你们送回来。”
“账本不能带走。”马氏的声音很硬,“这是我爹的命根子,你拿走了,他回来问我要,我拿什么给他?”
“怎么?你还信不过我?”吕庸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吕庸在盐场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贪过别人一本账本?”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这么定了。”吕庸把账本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还有一个事——姜尚,你出来一下,我有点话要问你。”
姜尚看了马氏一眼,然后跟着吕庸走出了院子。
院子里,吕庸的两个随从正靠着墙根晒太阳,看到吕庸出来,都站直了身子。吕庸走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转过身,看着姜尚,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姜尚,你在盐场干过,知道规矩。”吕庸压低了些声音,说话时带出一股混着烟味的口臭,“今年的盐税,马家还没交清。”
“上个月马庄主亲自送去的。”
“送是送了。”吕庸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但只送了一半。还有一半,他拖着没给。你说,这事咋办?”
姜尚看着吕庸那双绿豆大的眼睛,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吕庸今天来,根本不是为了查账,他是来要“好处”的。上个月马洪送去的那批盐,已经比往年多了两成,就是想堵住吕庸的嘴。但吕庸显然不满足,他想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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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管事,”姜尚说,“马家该交的税,一分不少。如果还有什么缺口,你拿官府的文书来,我照给。”
吕庸的脸色变了。他看着姜尚,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姜尚,你一个倒插门的赘婿,也配跟我谈条件?”
“我是赘婿,但我不欠你的。”
“好,好。”吕庸点了点头,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你有种。”他说完,转过身,大步走回院子里。
姜尚跟在他身后,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吕庸走进堂屋,没有拿账本,而是径直走到马氏面前。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大约有二两重,在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然后他看着马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意味:
“马氏,我听说你嫁了个残废。这么好的一个女人,配一个连手指头都数不全的男人,这不是糟蹋了吗?”
马氏的脸色变得煞白。她的手攥紧了织机边缘,指节发白。
“吕管事,请你放尊重些。”
“尊重?”吕庸嘿嘿一笑,往前走了一步,“我怎么不尊重了?我是来给你送银子的。你看,二两银子,够你买好几身新衣裳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马氏只有不到两步的距离,“你要是愿意,以后每个月,我都给你送二两银子来。”
院子里安静极了。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里有一种黏稠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像夏天暴雨来临前压得很低的云层。
姜尚站在门口。他没有冲进去,也没有大喊大叫。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吕庸那个肥胖的背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手垂在身侧,那只残缺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着。
“吕管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今天是来收盐税的。税,我马家交清了。账本,你也看过了。如果没有别的事,请你离开。”
吕庸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姜尚,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
“我是不算什么东西。”姜尚说,“但这里是马家庄,不是你的盐场。你在盐场怎么横行霸道,我管不着。但在马家庄,在马家的院子里,你动不了她一根手指头。”
吕庸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猛地转过身,朝姜尚走过来。他比姜尚矮一些,但体格几乎是姜尚的两倍宽。他站在姜尚面前,挺着肚子,居高临下地瞪着姜尚:“你说什么?你有种再说一遍?”
姜尚没有退。他站在原地,抬着头,看着吕庸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沉稳——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说,”他一字一顿,“你动不了她。”
吕庸的拳头攥紧了。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盯着姜尚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恐惧,一丝退缩——但他什么也没找到。那双眼睛平静得像冬夜的井口,深不见底,看不到尽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吕庸的两个随从站在院门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织机前的马氏站在那里,看着姜尚的背影,嘴唇微微张着。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姜尚的背影。那背影瘦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那件旧褂子清晰可见,腰背却挺得笔直。他站在吕庸面前,像一棵长在路边的老榆树——不起眼,不张扬,但风来了,它不弯腰;雨来了,它不低头。
僵持了片刻过后,吕庸忽然笑了。他收起拳头,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手:“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神阴冷,“姜尚,你有种。但你记住了——你在我盐场干的那些事,我都记着。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既然来了马家庄,那这马家庄的盐税,我会一笔一笔地跟你算清楚。”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走出院子。两个随从连忙跟上,骡子的蹄声在村道上渐行渐远。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风吹过老槐树,几片枯黄的叶子落下来,在地上打了几个转,贴着地面飞走了。
姜尚站在那里,看着吕庸的背影消失在不远处的村道拐角。他一直没有动,直到马蹄声再也听不见了,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身子微微一晃。他伸手扶住门框,掌心触到那根已经被磨得光滑的木料,指尖微微发凉。那件旧褂子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脊梁骨上。
“你……没事吧?”
他转过头,看到马氏站在织机旁,正看着他。她手里还攥着那块吕庸放在桌上的银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看着姜尚,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说不清是担忧,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没事。”马氏说。他的声音有些哑。“他不会再来了?”
“会来的。”姜尚说,“但今天,他走了。”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块银子,掂了掂,放在桌上。“这银子,不能留。明天我送到盐场去,还给他。要是留了,他以后就有话说了。”
马氏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银子放到桌上,动作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像她想象中那么没用。至少,他敢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住那些她挡不住的东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小块织布时留下的棉絮,黏在皮肤上。她没有把它拂掉,就那么看着。
“我去做饭了。”她说。
她转过身,走到灶台前,拿起米盆,舀了几碗米,倒进锅里。她的动作还是利索,步伐还是稳当,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的时候,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映出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蹲在那里,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姜尚站在堂屋里,隔着那道半掩的门,看着灶膛里透出来的火光明明灭灭,把马氏蹲在地上的剪影投在对面的土墙上。那只被她攥过的银子在桌上搁着。他没有再看它第二眼。他弯腰捡起那把劈柴的斧头,在院子中间那块磨刀石上蹲下来,舀了一碗水,细细地磨了起来。磨石的声音“沙沙沙”,在安静的傍晚传得很远。
远处的山脊上,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那片天烧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赭红色,像一块铁,慢慢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