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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沉重的车轮有节奏地碾过铁轨接缝，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拖着一节节沙丁鱼罐头般的车厢，奔向那个遍地黄金的南方传说。
林正东手里的钢笔，笔尖悬在崭新的笔记本上空，迟迟无法落下。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洁白的纸面，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落，滴在油腻的小桌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汗臭、烟草和泡面味的浑浊空气，终于抬起头，那双因极度震撼和迷茫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眸子，直视着对面那个平静得可怕的年轻人。
“毅……李总，我知道您有过人之处，有过人的胆识和手段。”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专业人士面对外行指点江山时，本能的审慎与怀疑，“但在商言商，深发展这支票，现在就是一潭死水！一潭能把人淹死、连个泡都不冒的死水！”
说着，他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不再犹豫，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动起来，一个个代表着“不可能”的理由，被他用清晰的字迹罗列出来，像一道道冰冷的铁索，将李毅那个看似疯狂的计划牢牢锁死。
“第一，柜台交易！”他用笔尖重重地点了点纸面，“买卖全靠人工撮合，效率低下到令人发指！一笔交易，从挂单到成交，运气好要半天，运气不好三五天都没动静！”
“第二，有价无市！”他画出一条近乎水平的直线，“您看，它挂牌半年了，价格几乎就没动过！不是没人卖，是根本没人买！深圳本地那些有点闲钱的，宁可去抢银行发的认购证，谁会把钱扔进这个无底洞？”
“第三，前景不明！”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谁都知道这是个试点，可怎么试？谁来试？没政策，没消息，没资金！我们这点钱砸进去，别说水花了，连个响都听不见，纯粹就是给别人送菜！”
他写完最后一点，将笔记本重重地推到李毅面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跳下悬崖的疯子。
李毅静静地听完，没有反驳，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将目光从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上收回，问了几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林哥，你知道现在深圳有多少家国营和集体单位吗？”
林正东一愣：“大概……几百家吧，具体数字谁知道。”
“那你知道他们的职工宿舍有多紧张吗？一家三代挤在十几平米筒子楼里的，有多少？”
“这……这跟股票有什么关系？”林正东被问得一头雾水。
“那你，”李毅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在昏暗车厢里亮得惊人的眸子，死死地锁定了林正东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句来自未来的魔鬼低语，“听说过‘住房公积金’这个词吗？”
林正东如遭雷击！
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大脑一片空白！
作为在灰色金融圈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精，他当然听说过这个从香江那边传过来的、还处于内部讨论阶段的新鲜词汇！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词会和一潭死水的“深发展”联系在一起！
李毅看着他那张因极致震惊而扭曲的脸，平静地，说出了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致命的秘密。
“一个月内，最多不超过四十天，深圳市府将出台一份红头文件。”
“允许部分单位职工，动用他们账户里那笔看得见摸不着的住房公积金，入市购买股票。”
“而‘深发展’，是唯一指定的试点股票。”
“轰！”
林正东的脑子里仿佛被引爆了一颗原子弹！
刚才他罗列出的所有“不可能”，所有基于专业知识和市场经验的判断，在这一刻，被这句来自未来的“神谕”轰击得粉身碎骨，荡然无存！
他明白了！
这他妈哪里是投机？
这根本就是一场有精确时间表的、针对全深圳几十万职工的、合法的公开抢劫！
几秒钟的死寂过后，他那双因震惊而呆滞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癫狂的狂热光芒！
他一把抓过笔记本，“刺啦”一声，将刚才写满分析的那一页狠狠撕掉，揉成一团！
他抬起头，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那称呼，也不知不觉地发生了改变。
“李总……不！毅哥！我们……我们该怎么做？”
他像一个第一次见到航海图的疯狂水手，抓着笔，在崭新的一页上疯狂地写画：“现在黑市上深发展的价格是多少？五块？还是五块二？我们能调动多少资金？我们必须在消息公布前，尽可能多地、不惜一切代价地吃进筹码！”
他的角色，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从“被拯救者”到“首席军师”的转变！
然而，当他进入疯狂的计算模式，将羊城那边能动用的所有资金，加上国库券预估的利润，全部加在一起，再除以当前的市场价时，他算出了一个数字。
然后，他脸上的血色，再次褪得一干二净。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李毅，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毅哥，就算我们把羊城那边所有的钱都调过来，也只够收购市面上流通股的百分之五……这……这根本不够掀起风浪。”
他那刚刚被点燃的狂热，瞬间被一盆名为“现实”的冰水，浇得透心凉。
“我们……钱不够。”
李毅笑了，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从林正东手中拿过那支钢笔，没有去看那个天文数字，只是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得多的、微不足道的圈。
“谁说我们要把它们全买下来？”
李毅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危险而迷人的光芒，像一个即将登台的、最顶级的魔术师。
“林哥，水潭里没动静，是因为鱼都睡着了。我们不需要把整个水潭的水都换掉，”他用笔尖，重重地点了点那个小圈，“我们只需要扔一块石头，把所有的鱼，都惊醒。”
“呜！”
话音刚落，列车发出一声悠长的鸣笛，速度缓缓放慢。
李毅在那本空白的笔记本上，写下了四个字。
“制造稀缺。”
他看着一脸困惑的林正东，缓缓说出自己的疯狂计划：“我们用一半的钱，在几个关键的交易点，不计成本地连续扫货，制造出有大庄家入场的假象。另一半钱，我们找人放出风声，就说有港资大鳄要收购深发展。当市场的情绪被我们点燃，散户的贪婪会成为我们最好的盟友。”
“我们要做的，不是买下所有火药。”
李毅放下笔，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股即将征服一个时代的、君王般的火焰。
“而是成为点燃火药桶的那根火柴。”
窗外，一个巨大而陈旧的站牌，带着九十年代特有的质朴与粗犷，缓缓映入眼帘
深圳。
李毅站起身，拍了拍依旧处于巨大震撼中、尚未回过神来的林正东的肩膀。
“走吧，林哥。”
“我们的新战场，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