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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冲懂了:」葛帅的意思是,明日大胤军会出城?」
」必出,他们不会窝在城里等死,如果本帅料得不错,明日天一亮就有人来叫阵,
带队的必然是他们手里最硬的几块招牌,一品武者丶勋贵子弟丶禁军精锐,都有可能。」
葛镇岳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灯焰跳了一下,在舆图上投出晃动的阴影。
「陆离好歹也是一位雄主,虽然起初轻敌,但昨日五万具尸体丢在城下的场景,
现在也该让他明白我安西铁军不是他以为的蛮骑胡兵容易应付。」
葛镇岳走到沙盘前,拿出一根教鞭指向离阳方向。
「现在离阳城内主要守军,便是情报所言东林丶西苑两路皇家禁军。」
「他们装备精良,操练也有气势,每一位皆是良家子,
跟以往我们在西洲交手的那些动辄几十万的贼配军不同,至少纪律是没问题的。」
「但相比贼配军这般乌合之众,这数万良家子组成的禁军,此时战力却远远不足。」
周明晏皱眉:「葛帅,这又是为何?秦王也说过军中所用若皆是良家子,那这支军队必为精锐,
良家子听军令,守纪律,岂是贼配军可以相提并论?百人良家子可破三千贼配军。」
葛镇岳抬手打断他:「王爷的话你是真只听一半啊,良家子固然成军战力远胜贼配军不假,
但在操练成军之前,就是一群衣着光鲜的平民而已。」
周明晏:「情报所示,东林丶西苑两军操练两年有余,
断不可能是毫无战力的乌合之众,虽远不及我河西兵马,但放眼中洲各地也算是精锐了。」
葛镇岳冷笑一声:「精锐不是靠闭门造车造出来的,而是需要在战场上经过血与火考验得出的,
东林丶西苑两军终年未离开离阳半步,这样的军队哪怕操练的再严苛,终究只是一群空有血勇的莽夫而已。」
周明晏不再争辩,仔细想想的确是这个道理。
安西军新卒,从招募开始就已经伴随实战一起了。
他依稀记得第一次入伍时,全身负重四十多斤兵甲,另携带两壶羽箭,背戳两石强弓,和一面手盾。
一日一夜徒步行军足足二百三十里,一路从烽遂堡走到碎叶城下,只休息三刻钟后便受命在校尉和五名老兵率领下,去捣毁二十里外的羌骑据点。
那一战他亲手砍下两名羌人脑袋,才算正式成为安西军一员。
所以,安西军和北庭军的操练在这个世界是绝无仅有的,九成六以上新卒在正式入伍前就已经经历过基础实战考验。
这远远不是离阳城内那群禁军能比拟的。
葛镇岳继续说道:「明日敌军出城挑衅,必会采取斗将的方式。」
「什么?斗将?」
陈冲闻言差点笑出声。
「都什么年代了,还玩阵前斗将那一套?」
「末将领一军掩杀过去,定能一战灭杀这数万禁军。」
葛镇岳:「如果这样,并不能打断大胤的脊梁,更做不到杀人诛心。」
齐泰:「那葛帅的意思是……」
葛镇岳:「他们若想斗将,那就陪他们斗,这是挫大胤士气最好的办法,
若是能让大胤军将在阵前一个个被斩杀,你们想想,陆离知道会作何感想,
更何况,这是他们眼下唯一能拖延时间的办法了,
五万具尸体,兵临京师,大胤上下必然震动,勤王之师怕是已经在路上了,所以……」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三人的表情先后起了变化。
陈冲先是眉头一拧,继而眉心松开,露出一丝意外的笑意。
周明晏始终面色不变,只是听完之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齐泰闷声不发,两手搁在案沿上像铁砧。
最后一句话是葛镇岳压着嗓子说的,声线低到几乎只有案前三尺之内能听清。
他说完之后把灯重新捻暗,灯火缩成针尖大的一点橘光,照亮了他半张脸的轮廓。
」都清楚了?」
三人齐齐抱拳。
」那就去准备,陈冲,你的事最要紧,领二百武者立即出发。」
他将一份舆图甩到陈冲面前。
「本帅要让这几路勤王之师,永远无法抵达离阳。」
「末将领命!」
陈冲转身大步掀帐而出。
帐帘落下时寒风灌进来卷了一下灯焰,帐内又暗了一分。
葛镇岳把舆图卷起来塞进竹筒里封好,然后坐下来解了护腕,露出小臂上一道新换的绷带,襄武城墙上被流矢擦过的伤还在渗着淡黄的组织液。
他看都没看一眼,重新把护腕系紧。
帐外传来各营换防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传令口令,马蹄偶尔刨一下地,马铃被布条缠了发不出声,只有闷闷的金属碰撞。
五万人的营盘在入夜后迅速沉入一种有序的寂静,暗处有士卒在检查甲胄捆扎丶磨刃喂马丶清点箭筒。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节奏运转。
离阳城的城头此刻也是灯火密布。
守军连夜往城头增调滚石擂木,几架大型弩炮被重新校准方位,城墙内侧的通道上堆满了沙袋和灭火用的水缸。
城中几个大族连夜派了管事到城防司打听消息,得到的都是含糊其辞的回覆。
坊间传闻已经炸了锅,有人说城外安西军有十万,有人说二十万,还有人说四十万铁骑把离阳围了三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但真正看到过安西军的只有东门外见过尸山的那批人。
此刻他们大多数闭门不出,少数胆大的在城头垛口后面偷偷朝北面眺望,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只知道北面那片荒地上的灰帐连绵不绝,偶尔有灯火在更深处一闪而过,像一个巨兽在暗处翻身时露出的鳞片反光。
陈冲带着一队亲兵从营盘东北角摸出去的时候,随身只带了两百人。
每人背囊里塞得鼓胀,骑的都是可负重日行六百里的神驹。
他们沿着乾涸河床的阴影一路南行,绕开了离阳城正面,消失在东南方向的丘陵深处。
中军帐里的油灯在子时彻底熄了。
葛镇岳和衣躺下合了一会儿眼,身边搁着那只装了舆图的竹筒。
他闭眼时脑子里过了一遍明日的每一个步骤,从大胤军出城列阵到正面接触再到后手收尾,所有节点都在脑中清晰排布。
破城容易,攻心难。但最难的那部分已经有人替他做完了。
沈枭在河西时就说过一句话。
他说要让敌人怕你,不是你打赢他一次两次,而是要让他这辈子每一次想起你的旗号,后脊梁都发凉。
葛镇岳睁开眼,黑暗中盯着帐顶,嘴里无声念了一遍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