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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朝会,殿中鸦雀无声。
龙椅上的陆离一夜未眠,眼下泛着青灰,冠冕垂旒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透着不正常的苍白。
他扫了一遍阶下站着的文武,满朝朱紫齐备,却无一人与他目光相接。
大司农公孙禹的病已经好了,此刻缩在户部班位后面,低头盯着自己的笏板,活像笏板上刻了部佛经。
」拢安道三万,襄武两万,沿途七镇加起来万余。」陆离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磨着砂石,」窦玄带去五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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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前后后折进去十一万人马,足足十一万大胤将士,几天时间便全军覆灭。」
满殿无声。
」朕问的是,眼下怎么办。」陆离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字往外吐,」安西铁军已经推到离阳城外二十里,诸位卿家,谁有退敌之策?」
御阶下依旧死寂。
前排几位老臣把笏板攥出了汗渍,目光垂在脚尖前三寸处。
兵部尚书谢怀礼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也没发出声来。
昨日出城见了尸山之后他吐了三次,此刻面色蜡黄,身形佝偻着像老了十岁。
这种沉默持续了约莫十几次呼吸。
陆离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慢慢收紧,鎏金的扶手被他握出了指痕。
他正要发作,文官列队末尾忽然响起一声响亮的出列靴响。
大将军潘破虏大步跨出班列。
他单膝跪地时甲叶撞出一声脆响,声震满殿。
」陛下,末将有奏。」
陆离紧绷的肩线松了半寸:」讲。」
」当务之急有三,其一,火速下诏号召天下各州府整军进京勤王,
各地州府尚有近二十万驻军可调,虽不及远征军精锐,但胜在距离近,半月之内可陆续抵京,
其二,禁军尚有东林西苑两卫满编六万,加京畿各营合计八万余,择精壮者三万出城迎敌,不可让安西军从容列阵困城,
其三,需选良将统领这三万兵马,先挫敌锐气,为勤王之师争取时间。」
陆离向前倾了倾身:」何人能往?」
潘破虏抬起头,目光平视御阶:」末将举荐三人,
京畿中郎将裴延,护军校尉张璧,牙门将军赵弘,
此三人皆是一品武者修为,裴延出身北疆将门,十六岁从军至今征战二十三年,未逢一败,
张璧曾在南疆剿蛮寨一役中独斩十七人,悍勇之名京营皆知,
赵弘是末将旧部,弓马双绝,尤擅临阵决断,
若以三人为前锋,末将亲自领中军督战,三万禁军足可与安西铁军正面一搏。」
陆离听罢没有立刻接话。
他目光越过潘破虏肩头看向殿门外,外面天色阴沉,铅灰的云层压得极低,远处的宫墙轮廓在晦暗光线里显得模糊。
」沈枭呢?」
陆离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潘破虏一怔:」陛下问的是河西那位?」
」他当年灭国一百零八,从河西一路推到西洲中洲边境,
朕以前只当是西洲小国土崩瓦解的凑数之数,不值一提,
如今安西铁军打到朕的城下了,朕想问问在座诸位,一百零八这个数,你们有谁掂量过。」
没有人回答。
陆离继续说:」安西丶北庭两军,他自己亲手建的,
大荒诸部被他屠了一遍,现在俯首帖耳听他号令,
西洲那些国家看见他的旗号就直接开城投降的,朕也听说过,
朕以前觉得是夸大其词,现在窦玄的脑袋挂在京郊的木桩上,朕觉得那些传言可能还往少说了。」
潘破虏沉默片刻,沉声道:」陛下,沈枭善用兵,但不善亲战,
此次远征未见他本人现身军中,领兵的是葛镇岳,
此人虽悍勇但不曾与中原强军对阵过,
末将以三万一品武者为锋,未必不能重创敌军。」
陆离看了他很久。
殿外忽然起了风,把殿门吹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掀动了文官们的袍角。
御案上摊开的那份制诏纸被风卷起一角,陆离伸手按住,纸张在他掌下微微颤动。
」潘破虏。」他终于开口,」朕给你三万禁军,东林西苑抽半数,京畿各营再凑一些,
前锋裴延丶张璧丶赵弘三人归你节制,明日出城迎敌。」
潘破虏叩首:」末将定不辱命。」
」且慢。」陆离抬手,」三万禁军是朕手上最后一支成建制的野战兵力,
若败了,离阳城里就只剩些老弱衙役和几个世家门阀的家兵了,你明白这个意思。」
潘破虏的额头贴着地面,良久才答:」末将明白。」
朝会散时,殿外的天色比来时更沉了些。
群臣鱼贯而出,脚步比往日快了许多,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压低声音议论。
有人快步追上前面的潘破虏想说什么,被后者一个手势挡了回去。
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种低沉的嗡鸣里,像暴雨前气压骤降时耳膜上那层闷胀感。
城外二十里,安西军大营。
离阳城北面是一片缓坡起伏的荒地,今夏乾涸的河沟纵横交错,杂草半人高。
五万安西铁军在此扎营,营盘呈半月形弧面朝南正对京城方向。
营帐一律深灰,与荒地枯草的颜色融在一起,远看像地面鼓起的瘤包。
旗杆疏密有致地立在各营之间,黑色铁旗在暮色中翻卷。
葛镇岳的中军帐设在半月形弧顶位置,地势略高。
帐内只点了两盏油灯,灯芯捻得短,光晕拢在舆图上。
陈冲丶周明晏丶齐泰三人围案而立,甲胄上的尘土还带着行军的潮气。
陈冲最先开口:」大帅,离阳城就在眼前了,
末将愿领前锋营今夜攻城,趁大胤禁军还没缓过神来,一举破城。」
葛镇岳没有抬头,手指顺着舆图上离阳城轮廓走了一圈:」城高几何?」
」据斥候报,主城墙五丈有余,外包青砖,四门都有瓮城,城头弩炮架了密集,比襄武厚实多了。」
」那就更不该今夜打。」葛镇岳收回手指,直起身,」破城容易,五万铁骑加上余下的符文投石器械,
昼夜猛攻的话三天之内破一门没有问题,但王爷要的不是离阳城。」
陈冲愣了一下:」王爷的意思是?」
」王爷走之前交代过。」葛镇岳转身从案头取了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出来,展开扫了两眼又搁回去,」大胤立国三百年,
靠的是世家士族的拥戴和军功勋贵撑门面,你把离阳城打下来,这些世家豪族缩回自家坞堡里继续当土皇帝,
过个十年缓过气来又是一个大胤,王爷要的是打断脊梁,让整个大胤从上到下再没有人敢生出反抗的念头。」
周明晏在旁开口:」所以凤鸣关百人破城,襄武一夜陷落,窦玄的人头叠成山,都是为了诛心。」
」是。」葛镇岳点头,」凤鸣关打破的是边军的心气,襄武打破的是地方太守的胆量,窦玄那堆尸山打破的是满朝文武的侥幸,
但还不够,离阳城里那些世家门阀,不亲眼看着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东西碎在面前,他们是不会真正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