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521.com,更新快,无弹窗!
半个时辰后,车队出东门。
前导是三百禁军铁骑开道,中间是陆离的乘舆,后面跟了三千步甲簇拥着,余下的两千留守城门内侧待命。
御辇的黄罗伞盖在东门外官道上撑开,沿途的百姓被禁军隔在道旁两侧,人人脸上还残留着早间目睹尸山之后的惊惶余悸,见御驾经过纷纷跪倒,黑压压的脊背绵延一路。
马车走了十里,空气里的味道最先变了。
是一种厚重的丶甜腻的腐败气息混着铁锈似的腥气,被风推过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头撞上。
陆离掀开帘子,那股味道灌进车厢,呛得他喉头一紧。
他没有放下帘子,只是把脸侧了侧,让风吹过来的方向偏开一些。
前方开道的禁军停下了。马蹄在原地焦躁地踏动,马匹们比人更先察觉到前方堆放的某种东西。
队伍缓步往前又走了数十丈,那座山的全貌才从官道转弯处的树影后露出来。
陆离望去,不由瞳孔一缩。
数万具尸首堆积在一处平坦的荒地上,层层叠叠码成一座锥形高台,底部占地约两亩,顶端收窄,离地丈余。
多数尸身穿着大胤边军的制式甲胄,灰色麻布底衬上染着深浅不一的暗红,四肢扭曲纠缠在一起,面孔朝外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被人刻意摆过。
最上面一圈尸体顶着一根粗木桩,桩尖上穿着一颗人头,盔甲尚未脱落,颈腔处的血早已凝成黑色硬块。
中洲夏日漫长,纵使十月天依然酷热。
烈日之下,整座尸山蒸腾着若有若无的薄薄雾气。
几群黑苍蝇嗡嗡地盘旋在雾里,阳光照在苍蝇翅膀上泛出油亮的金属绿。
陆离从御辇上走下来。禁军校尉试图上前拦阻,被他一个手势定在原地。
他踩着官道旁的枯草走过去,在距离尸山十余步的地方停下来。
靴尖碰到了散落在地上的一截断臂,他垂眼看了看,没有后退。
那就是窦玄。
尸山顶端那颗人头面朝御州方向,双目半睁半阖,嘴唇微张,像是在张嘴说话的过程中被人切断了颈骨。
鼻梁和颧骨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痕,但五官还辨得出来。窦玄跟随他十二年,从北疆到御州,从校尉到骠骑将军,那张脸他认得。
身后传来谢怀礼压抑不住的乾呕声。
紧接着是几位文官强行吞咽的声音,有一个年轻的主事直接蹲在了路边。
他站在那里望着尸山,目光从底部的甲胄碎片一路扫到顶端的木桩,最后定格在窦玄那张脸上。
五万人,也许还要多。
被他派出去,这才几天时间,居然变成了这样一堆东西。
而他今早在御书房里谈论的是韦孝武的玉璧关和南宫镇宇的十二万兵马。
风从尸山方向吹过来,裹着腐气和蝇鸣。
东面旷野尽头隐约可见几道烟尘,像远处有人策马巡弋。
禁军校尉在他身后低声说陛下,东面有敌骑游弋,请您先回车上。
他放下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是转过头说了一句:
」回城,召兵部丶枢密院全部堂官入宫。」
他转身上车,动作平稳,步幅从容。
掀帘进去之后帘子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御辇在禁军簇拥下调转方向朝御州东门折返。
身后那座尸山留在旷野里继续蒸腾着看不见的薄雾,几万只苍蝇在正午的日光下嗡嗡盘旋。
整座御州东门外的官道上跪伏的百姓到这时才慢慢抬起头。
他们看见御辇的黄罗伞盖消失在城门洞的暗影里,看见禁军甲胄上反射的阳光闪成一片,看见那座山还立在那里。
没有人说话。
整条官道上只有风穿过田垄和树梢的声响。
城门在御辇入城后缓缓合拢。内侧的守军开始加垛沙包丶上紧门栓,动作比往常快了不知多少倍。
几个老卒一边抬沙袋一边交换眼神,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校尉喝止了,但那股无声的恐慌还是顺着城墙蔓延开来。
城中各处坊市里的议论已经在暗处沸腾了。
早间最早目睹尸山的行人把消息带进了酒肆茶楼,这会儿又添了御驾亲出的新说法。
口口相传之下内容越滚越庞杂,有人说起窦玄的五万兵是被天降神火烧死的。
有人说那不是河西蛮子乾的而是沈枭本人带了妖术师,有人把更早之前凤鸣关百人破城的旧闻翻出来佐证。
市井坊间的议论传到官衙耳中又被压下去,但压不住,那尸山就在东门外摆着,风往城里吹,满城都闻得到那股味道。
礼部有人提议派兵掩埋,但谁也不知道那堆尸首下面有没有埋了火灵石或毒瘴之物,安西军做事素来不留善后余地。
最后只能先派工部的人远远围着画图测绘,等禁军将官商议清楚了再动。
当晚御书房里灯火彻夜未熄。
陆离坐在御案后面翻着一摞刚调来的旧档,左手边摊着的是沈枭八岁入主河西以来历年征战记录。
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了手,那段文字写的是安西铁军成军第三年以八千人大破西羌联军三万的旧事,当时的记录语焉不详,只写了」铁骑破阵,胡众溃散」八个字。
他合上档案丢在案头,后脑勺靠在椅背上仰面闭了一会儿眼。
殿外传来枢密院几位老将低沉的争论声,隔着门板嗡嗡地响。
有人主张从远征大业的前线撤回部分兵力回防,有人反对说七十万大军走了一半岂有回头的道理,又有人提议就近调江南的屯田军北上填补空缺,但那些都是未经操练的新兵,拉到河西铁骑面前跟送菜没区别。
争论到后半夜也没争出个章程。陆离从椅背上直起身,拉开抽屉取了一份空白的制诏纸出来。
他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墨汁洇开一小团黑渍。
他最终写的大概内容是:抽调京畿周郊三镇,八万藩兵星夜驰骋离阳拱卫京师。
落款写完,搁笔的时候指尖沾了墨。
窗外正是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辰。
离阳城里千家万户都在黑夜里缩着,东门外那座尸山立在旷野上,天亮之后还要被更多人看见。
而百里之外那支黑旗铁骑如今到了哪里丶有多少人马正在朝御州推进,没人说得准。
兵部的探马最后一封消息停留在窦玄军覆灭的次日清晨,之后便再没有讯息传回来,拢安道沿路的驿站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御书房偏殿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了,留了一盏在案头照着那份墨迹未乾的制诏。
陆离坐在那片光里,整张脸半明半暗,手里还攥着那支笔没有放下。
他有种预感,大胤的天,或许就要变了。
但陆离绝对不会承认失败,他是帝王,主宰大胤亿万子民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