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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蹋顿被挑于马下,三万部曲尽数覆灭的消息传到集市时,彻底炸了锅。
将近三十万人同时陷入恐慌是什么景象?
那是连大地都会为之颤抖的景象。
无数帐篷在拥挤中被推倒,货物被踩成烂泥,锅碗瓢盆被踢得满地乱滚。
女人抱着孩子尖叫着朝外围奔跑,男人拼命驱赶着驮满货物的牲畜试图夺路而逃,
老人和孩子被挤倒在地,在无数双脚下发出绝望的哭喊。
「让开!让开!」
「别踩我孩子!求求你们别踩我孩子!」
「是安西军!快跑啊!他们比草原上最狠的恶狼都要残忍百倍!」
哭喊声丶咒骂声丶惨叫声汇聚成一股洪流,比之前战场的厮杀声更加刺耳丶更加令人胆寒。
这是弱者在死亡面前的绝望哀嚎,是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生灵在被屠戮前的最后挣扎。
一顶毡帐在混乱中被人群挤塌,厚重的毡布兜头盖住七八个人,里面传出闷绝的呼救声。
可没有人停下来帮忙,甚至没有人朝那个方向看一眼,所有人都在逃命,都只想让自己离那个正在逼近的黑色浪潮更远一点。
大集东面的出口最先崩溃。
数万人同时涌向那个方向,狭窄的通道根本无法承载如此庞大的人流。
前排的人被挤得贴在牲畜围栏上动弹不得,后排的人还在拼命往前推搡。
有人在人群中跌倒,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面的人已经踩上了他的后背。
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可无论朝哪个方向跑,迎接他们的都是死亡。
有人绝望之下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有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朝天叩拜,有人疯了一样用弯刀砍杀挡在自己前面的人,只为让自己多一线生机。
人性的丑陋丶卑劣丶疯狂,在这场大逃亡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冲的铁骑杀到时,迎接他们的是堆积如山的尸体,不是他们杀的,而是相互踩踏致死。
集市外围的草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百具尸体,有的被踩得面目全非,有的被挤得七窍流血,有的至死都保持着双手前推的姿势,指甲里嵌满了别人的皮肉和血泥。
「传我军令,杀!」
陈冲一声令下,像冰水一样浇透了每一个听到的士兵的耳膜。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任何怜悯的情绪。
对于这些安西铁骑来说,军令就是一切,他们早已在那无数场残酷的战争中,把自己训练成了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
重骑兵率先突入集市。
铁甲战马根本不避让那些挡在面前的人群,直接碾压过去。
几十万牧民聚集的集市根本无法列阵,也无法抵抗,面对钢铁洪流的碾压,他们甚至连逃跑都找不到方向。
有人在帐篷间穿行闪避,被倒塌的毡帐压在下面活活闷死;
有人试图用弯刀砍马腿,被战马一脚踏碎胸腔;
有人跪地求饶高举双手,被马槊挑飞的身体砸翻身后一大片人。
马槊刺穿人体的声音沉闷而令人作呕,那是钢铁撕裂肌肉,撞碎骨骼丶搅动内脏的声音。
每一槊刺出,必定带走一条鲜活生命,槊锋拔出时带出的鲜血和碎肉在阳光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骑射兵占据了集市的制高点,从高处往下放箭。
破甲重箭穿透毡帐丶穿透人体丶穿透一切阻挡之物。
箭雨之下,躲进帐篷里的人被连人带帐射穿,躲在牲畜后面的人被箭矢穿透牛马身体后再钻进胸膛,藏进地窖的人被箭矢透过木板钉死在泥土中。
这是一场屠杀,不是战斗。
三千老弱妇孺在第一轮冲击中毙命。
五千。
八千。
一万。
没有人计数,也没有人在意那些被杀的是什么人。
是父亲还是儿子,是丈夫还是兄弟,是好人还是坏人,在安西铁骑的铁蹄下毫无意义。
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敌人。
而秦王沈枭的军令只要是敌人,不管男女老幼,就必须彻底摧毁。
一名满脸胡须的老牧民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举起一块粗糙的毛毡,像是想用它来抵挡那即将落下的马槊。他的嘴唇哆嗦着,用生涩的中原话喊着「饶命丶饶命」,浑浊的泪水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滚落。
马槊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苍老的身体钉在地上。他的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浑浊的眼珠倒映着草原上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一名少年骑手试图骑马冲出重围,他的马是草原上最快的骏马,可他还没来得及加速,一支破甲重箭便从他后颈射入丶咽喉穿出。
他低头看着从自己喉咙里冒出的箭镞,伸手想要去拔,手指却颤抖得根本握不住那蘸满鲜血的箭杆。
身体从马背上栽倒时,他的眼睛还死死盯着远处的天际。
一名年轻的母亲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蜷缩在两顶帐篷之间的缝隙里,拼命用手捂住婴儿的嘴巴不让它哭出声。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写满了恐惧和哀求。
一柄马槊从帐篷外面捅了进来,槊锋穿过毡布丶穿过她的身体,将她怀中的婴儿一并刺穿。
她至死都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将已经被刺穿的孩子紧紧护在怀中。
没有人因为这样的画面停下手里的刀。
陈冲策马行在集市中,马槊已经不知道捅穿了多少人,槊锋上的鲜血一层叠一层,凝成了厚厚的血痂。
他的铁甲上溅满了碎肉和内脏碎片,面甲上的血痕纵横交错,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着让人胆寒的平静……
日头西斜,从正午的烈日变成了黄昏的残阳。
整片草原都被染成了暗红色,不单单是夕阳的余晖,更是因为这片土地已经被十几万人的鲜血浸透。
草地不再是绿色,而是变成了粘稠的暗红泥浆,铁蹄踩上去会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马蹄铁上挂满了湿漉漉的血肉残渣。
尸体被铁骑从各处拖到集市中央的空地上,一层一层堆叠起来,远远望去犹如一座尸山。
尸山的底部已经开始发黑发臭,血液从尸堆底层渗出,在地面上汇成蜿蜒的血河,缓缓流向低洼处。
血河之上,苍蝇已经成群结队地聚集,嗡嗡声盖过了远处垂死者的呻吟。
秃鹫在天空中盘旋,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当副帅葛镇岳率领本部主力抵达时,黄昏已经将整个草原笼罩在暗红色的光影之中。
他麾下还有两万铁骑,浩浩荡荡从东面开来,战马奔驰的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可当他们靠近集市时,连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种浓烈的血腥味即便隔着数里地都能闻到,不是战场上那种短暂的血腥,而是经过了整个下午发酵丶沉淀丶浓缩之后的那种令人灵魂都在颤抖的恶臭。
葛镇岳策马踏入集市,铁蹄碾过遍地尸骸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陈冲从尸山方向策马迎来,他的铁甲从头到脚都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连战马的马腿都浸透了血泥,在草地上留下一串血红的蹄印。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禀副帅,此战共缴获羊一百三十余万头,牛十一万三千余头,骆驼三万两千余匹,战马五万四千余匹,
其余皮货丶药材丶铁器丶布匹等物资尚在统计,预计需要三日方能清点完毕。」
陈冲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在汇报一场普通的军事演习,不带任何感情波动。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葛镇岳的表情,只是机械地复述着那些冰冷的数字——上百万头羊丶十多万头牛丶数万匹骆驼和马匹,这些数字对正在高速发展的河西而言,压根不算什么。
葛镇岳沉默片刻,走到陈冲面前,缓缓抬起右手,在陈冲的铁甲胸膛上重重敲了两下。
「咚丶咚。」
铁甲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敲在了一座铁砧上。
「女人呢?」
葛镇岳的声音很平静,他的目光越过陈冲,扫视着那些坍塌的帐篷和遍地尸骸,似乎在寻找什么。
「自然是已经安排好了。」
陈冲站起身,转身朝集市深处走去。
葛镇岳跟在后面,靴子踩在血泥中发出黏腻的声响。
两人穿过一片倒塌的帐篷区,绕过一座半人高的尸堆,来到几座完好无损的大帐前。
这些大帐位于集市的西北角,周围有重兵把守,与其他区域隔绝开来。
陈冲掀开第一座大帐的毡帘。
葛镇岳弯腰走进去,帐内点着牛油蜡烛,昏黄的光线下,密密麻麻蹲坐着数十名年轻女子。
她们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一个个衣衫褴褛丶蓬头垢面,眼睛里满是惊恐和麻木。
有人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有人抱着膝盖无声哭泣,更多人像木偶一样呆坐着,眼神空洞,连眨眼的频率都慢得不正常。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叫,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看那两个浑身浴血的将军。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的气息,那是恐惧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比战场的血腥味更令人窒息。
第二座大帐,同样的情况,只是人数更多,上百名年轻女子挤在一起,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第三座丶第四座丶第五座,一顶顶大帐如同牢笼,关押着成千上万被从屠刀下挑选出来的年轻女子。
她们是这场屠杀中唯一的幸存者,不是安西铁骑发了慈悲,而是军令需要她们活着。
活着成为犒军的工具,活着被分配给即将到来的仆从军。
葛镇岳逐个大帐看过,脸色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看完最后一座大帐,他才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评价一批刚刚验收的军需物资。
「非常好。」
他转身走出大帐,暮色已经完全降临,草原上一片昏暗,只有远处零星的火焰还在跳动。
血腥味在夜风中变得更加浓烈,混合着草原特有的青草气息,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不安的味道。
「东荒和南荒的部落仆从军已经在路上了。」
葛镇岳从怀中掏出一块麦饼,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道。
「等他们抵达后,这些女人交给他们处置善后,你就不用管了。」
陈冲闻言,立即领命:「遵命。」
葛镇岳咽下乾粮,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转头看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凤鸣关的方向,距离此地不到六百里,以安西铁骑的脚力,全力奔袭不过一日路程。
「大军先找地方休整两日。」葛镇岳将剩下的乾粮塞回怀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命人探清关口虚实,待仆从军抵达,再定夺如何攻打。」
陈冲拱手领命,转身去安排斥候。
葛镇岳独自站在暮色苍茫的草原上,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天际线。
「大胤,中洲,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