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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慢慢摘下耳机，将它放在桌面上，身体陷进靠椅。
键盘声停了。
叫骂声停了。
小吃街上的叫卖也在同一刻消失。
网吧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下来，连屏幕上的光标都不再闪动。
张扬摸着座椅磨破的扶手，低声念叨起来。
“玩得真开心啊……”
“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杨间摘下耳机，放到一旁。
“你想玩，我们可以再来一局。”
“不了。”
张扬摇了摇头。
他仰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被烟熏得发黄的天花板。
“腿哥……”
“这六十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你一走，好多人欺负我，拿我当冤大头。”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却再也没有力气抬起来。
“我守不住家业，只能把所有东西都卖了，换成黄金存着。”
“现在你回来了……”
“那堆黄金，也算等到主人了。”
杨间看着他。
“没关系。”
“我回来了。”
“所有东西，我都会拿回来。”
张扬嘴角动了动。
那点笑意很轻，却带着终于卸下担子的松快。
杨间停顿片刻，再次开口。
“我可以让你恢复年轻，也可以让这六十年的记忆沉下去。”
“你愿意吗？”
“不愿意。”
张扬这一次回答得很快。
“老朋友一个个都走光了，只剩我一个人年轻回来，那也没什么意思。”
“你可以去问问王瑶瑶和苗小杉。”
“她们两个……也等了你一辈子。”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
眼前的屏幕还停留在胜利界面，金色光芒落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
“腿哥……”
“对不起。”
“我没给你守好这一切……”
话音落下，张扬的脑袋缓缓歪向一侧。
搭在扶手上的手，也彻底松开。
直播间没有弹幕飘过。
数以亿计的观众看着那张胜利界面，许久没有人说话。
投影掠过数日。
黑色挽联垂在灵堂两侧，张扬的老年遗像照摆在中心。
杨间站在遗像前，将手里的白花放下。
江堰和刘小玉跟在他身后，也依次献上白花。
三人没有久留，转身走出灵堂。
外面的草地刚下过雨，鞋底踩过时，带起潮湿的泥土气味。
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妇人迎面走来。
她戴着眼镜，头发已经全白，棕色外衣，内衬羊毛衫，打扮得像一位老教授。
老妇人抬头看见杨间，脚步猛地停住。
随后，快步朝杨间走来，但没走几步便被草根绊得向前栽去。
杨间伸手扶住她。
老妇人抓紧他的手臂，仰起满是皱纹的脸。
她看了很久，才敢喊出那个压在记忆里六十年的名字。
“你……”
“你是杨间？！”
“嗯，是我，苗小杉。”
杨间扶稳面前的老人，目光越过她花白的头发，落向灵堂中央，张扬的老年遗像上。
“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在张扬的葬礼上。”
苗小杉抓住他的手。
她抓得很紧，苍老的手不断发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滚。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杨间低头看着她，没有抽回手。
“你怎么偏偏现在才回来！”
第二句话出口时，苗小杉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六十年的等待、猜测和埋怨，全挤在这一句话里。
杨间低头看着她，眼中没有多少波澜。
“那个时候，很多事轮不到我们选择。”
“不是吗？”
苗小杉没有接这个答案。
她摇晃着杨间的手臂，哭着追问：“你回来多久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才几天。”
杨间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原本准备去看你，路上遇到了一些事。”
他看了一眼张扬的遗像。
“耽搁了。”
苗小杉还想责怪他，可话到了嘴边，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喘息。
杨间问道：“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苗小杉抹了抹眼泪。
“还行。”
“衣食无忧，吃喝不愁。”
她停了一会儿，低声补了一句：“就是过得不太开心。”
杨间也看向张扬的遗像。
黑白照片里的老人笑得很拘谨，和记忆里那个张扬跋扈的少年完全不同。
“张扬也过得不太开心。”
苗小杉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当年没有走，也许很多事都会不一样。”
杨间抬头看向灰白的天空。
“我不走，人族的火种就燃不起来。”
“桃花源里的人即使活下来，出去以后面对的还是那个世界。”
“那样的话，所有人都没有以后。”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苗小杉脸上。
“我当年的选择没有错。”
“我要是留下，未来会死更多人。”
苗小杉抬手拍在他胸口，一下，又一下，失声抱怨。
“可你回来得太晚了！”
“你要是早回来几十年，该多好……”
“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
她的呼吸突然急促，手掌按住胸口，身体向旁边歪去。
跟在她身后的年轻人赶忙上前，将她扶住。
“教授！”
“医生说了，您的心脏不能受刺激。”
杨间伸手托住苗小杉的手臂。
“她不会有事。”
年轻人抬头看向他，眉头紧锁。
眼前的人太年轻了。
年轻得和教授珍藏多年的毕业照没有区别。
这就是教授等了一辈子的人？
也是六十年前带领各个人造世界残余战力，重返现实清剿诡异的那位大人？
杨间没有理会年轻人的打量。
他看着苗小杉，说道：“六十年前，江堰和我提过一件事。”
“回来以后，应该给你们一次选择。”
“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你的身体回到年轻的时候。”
“你可以重新活一遍。”
苗小杉慢慢抬起头。
“张扬拒绝了，对吗？”
“对。”
她转头看向灵堂，忽然笑了一声。
“这才像他。”
“我们这一生已经过完了。”
“再年轻一次，又能做什么？”
苗小杉看着自己布满老人斑的手。
“父母、亲戚、朋友，都走得差不多了。”
“张扬也走了。”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多少值得我重新来一次的东西。”
她仰起脸，眼泪再次滑落。
“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想再看你一眼。”
“现在看见了。”
“哪天闭上眼，也没什么遗憾了。”
杨间低声道：“你想好了就行。”
苗小杉却盯住了他。
“我们已经过完了一生。”
“这一生有遗憾，也有不甘，可它终究快走到头了。”
“你呢？”
她的手重新抓住杨间的风衣。
“你以后怎么过？”
“家人走了，朋友也会一个个走。”
“认识你的人越来越少，可你还会一直活着。”
苗小杉掌心压在杨间胸口，隔着衣服摸不到正常人的心跳。
“你这具身体可以镇压厉鬼，可以重启时间，可以把人从死亡里带回来。”
“可困在里面的人怎么办？”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救了这么多人，谁来救你？”
杨间没有回答。
苗小杉的手指彻底失去力气，身体向前倒去。
杨间抬手接住了她。
她伏在这个六十年没有改变过的老同学怀中，哭声一点点失控。
“这六十年里，我们至少还记得你。”
“我们守着你留下来的家，守着那些旧东西，还能告诉自己，你迟早会回来。”
“可你回来以后呢？”
苗小杉仰起脸，眼泪不断涌出。
“你看到的是张扬的葬礼，是我们满头白发，是一个接一个离开的故人。”
“最后被留下的人，是你啊！”
“你明明过得那么苦……”
“可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杨间，对不起……”
杨间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重新站稳。
“你不用道歉。”
“总得有人留在外面。”
“我只是恰好能撑得久一点。”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辩解，也没有后悔。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杨间闭上眼睛。
再次睁眼时，他额头的竖眼随之开启，三只眼睛全部化作金色。
苗小杉看着那双已经不再属于普通人的眼睛，轻轻叹了一声。
“六十年前，你完全可以不参加那个计划。”
“以你的实力，再加上九班和那些大人与你的关系，你明明能活得很好。”
“等人造小世界回归现实，外面也许还是绝望，可你自己至少能有一个完整的人生。”
她停顿片刻，还是问出了压在心里六十年的问题。
“为什么最后留下的是你？”
“当时还有那么多强者，还有金陵九班那么多天才。”
“为什么非要你扛？”
杨间抬起头，望向灵堂上空飘动的黑色挽联。
“因为，我小时候说过，要拯救这个世界。”
“因为，我也是金陵九班的人。”
“更因为，我想让身边的人都活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