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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褂子的皮靴碾过竹片拼图时,安瑜听见李阳倒抽冷气的声音。他的手正按在王木匠雕坏的兰草花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木刺扎进掌心也没察觉。沈砚之把苏婉和念兰推进后屋,转身挡在绣坊门口,湖蓝色长衫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木屑,像要把碎掉的兰草重新拢起来。
「诸位找错地方了,」沈砚之的声音比苏州的春水还冷,「竹影苏绣只做正经生意。」他眼角的疤痕在灯笼光下泛着红,像回到了武汉战壕里的模样。
领头的黑褂子弯腰捡起那片兰草竹片,指腹摩挲着光滑的边缘:「沈先生说笑了。有人看见『那边』的人进了你的绣坊,难道不该查查?」他往绣坊里瞥,目光像钩子,扫过安瑜绣的野兰草屏风,「这兰草绣得野,倒像北边来的。」
安瑜把李阳往身后拽,指尖触到他腰间的竹刀——那是他来苏州前特意磨的,说要给念兰削木剑玩。「长官看错了,」她声音发颤却站得笔直,「刚才那人是镇上的亲戚,来送兰草籽的。」
李阳忽然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竹刀「哐当」掉在地上:「要查就查,别吓着孩子!」他往黑褂子面前走了两步,后腰的旧伤让他踉跄了一下,却把安瑜护得更紧,「我这把老骨头在竹影居种了一辈子兰草,从没见过啥『那边』的人!」
王木匠抱着没雕完的花板从里屋出来,木屑簌簌往下掉:「长官要是喜欢兰草,我送您块花板。这苏州的兰草跟北边的不一样,得顺着性子养,强拧着要蔫的。」他把花板往黑褂子手里塞,上面的兰草叶雕得歪歪扭扭,像安瑜年轻时绣坏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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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褂子没接花板,反而往念兰的屋里瞟。苏婉抱着念兰站在门后,孩子的哭声像被捂住的银铃,闷闷地撞在人心上。「沈先生当年在武汉的事,我们可是清楚得很,」黑褂子忽然笑了,皮靴碾着地上的兰草籽,「听说您外祖母的樟木箱里,还藏着沈翰林的旧信?」
安瑜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那些信是沈砚之外祖父留下的,里面记着兰草的种养法子,也藏着些不能说的旧事。她来时特意带来了,想给念兰当念想,此刻却像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信早烧了,」沈砚之的声音比刚才更冷,「这年头,谁还留那些没用的。」他往黑褂子面前凑了凑,领口的兰草绣样蹭过对方的枪套,「要是没事,就请回吧,孩子吓着了。」
黑褂子盯着沈砚之的眼睛看了半晌,忽然挥挥手:「搜!」
士兵们立刻涌进绣坊,翻箱倒柜的声响混着兰草香漫开来。安瑜看见他们扯下屏风上的兰草绣品,摔碎王木匠的雕花工具盒,甚至把李阳编的竹篮踩在脚下——那些要给念兰当玩具的拼图碎片,正从竹篮的破洞里漏出来,像撒了一地的碎星星。
念兰的哭声突然大了起来。苏婉抱着孩子往后退,却撞翻了墙角的兰草盆,从竹影居带来的分株苗摔在地上,紫叶兰草的根须缠在碎瓷片上,沾着苏州的新土,像在哭着认亲。
「住手!」安瑜扑过去护着兰草苗,手指被瓷片划破,血珠滴在根须上,「这是我从竹影居带来的苗!你们要查就查我,别跟草过不去!」
李阳跟着蹲下来,用手拢着散了的土:「这草在竹影居长了几十年,根比我这老骨头还硬。你们要拔得连我一起拔!」他把安瑜的手按在自己掌心里,血混着土粘在两人的指缝间,像当年在竹影居埋兰草籽时那样。
黑褂子看着地上的兰草苗,忽然弯腰捡起片紫叶:「这兰草的颜色,倒像北边的军服。」他把叶片往沈砚之面前递,「沈先生觉得像吗?」
沈砚之没接叶片,反而往念兰的屋里喊:「婉婉,把樟木箱里的兰草谱拿来!」苏婉抱着孩子出来时,手里捧着那本线装书,封皮上的兰草纹被摩挲得发亮——正是苏明远留下的那本,里面夹着沈砚之外祖母的乾花。
「这里记着所有兰草的来历,」沈砚之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这紫叶兰草是光绪年间从南京带来的,跟军服没半点关系。」他往黑褂子面前凑了凑,书页的边角蹭过对方的枪套,「要是不信,我现在就给您种一盆,看看能不能长出军服的颜色。」
黑褂子盯着书页上的兰草图谱看了半晌,忽然把紫叶往地上一扔:「走!」士兵们立刻停了手,临走时还踩碎了几片兰草叶,绿色的汁液混着地上的血珠,像幅被揉皱的画。
绣坊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念兰的抽噎声和兰草的清香在飘。安瑜蹲在地上捡兰草苗,手指抖得连土都握不住。李阳把她扶起来,掌心的血蹭在她的袖口上,像朵没开的兰草花。
「没事了,」沈砚之往念兰手里塞了片完整的兰叶,孩子的哭声渐渐停了,「他们就是来敲敲警钟。」他捡起地上的《兰草谱》,发现夹着的乾花掉了出来,花瓣碎成了粉,「这花……」
「是我外祖母的,」安瑜把乾花的粉末拢起来,撒在摔碎的兰草盆里,「让她跟兰草根待在一起吧,在哪儿都是家。」
王木匠蹲在地上拼花板,碎木片扎进他的掌心:「这群杂碎,等我回去雕个桃木剑,镇镇他们的邪气!」他的手在抖,却把能拼的碎片都捡了起来,像在拼一盆摔碎的兰草。
李阳往灶房走,要烧锅热水给安瑜洗伤口。路过墙角时,忽然看见黑褂子刚才站过的地方,有颗兰草籽卡在砖缝里,正沾着点血珠——那是从竹影居带来的籽,不知被谁的鞋底带了过来,此刻正牢牢地嵌在苏州的砖缝里,像要在这儿扎根。
他刚要弯腰去捡,却听见巷口传来马蹄声。不是黑褂子的皮靴声,是更密集的马蹄,混着人喊马嘶,像要把整个巷子掀翻。沈砚之脸色骤变,往门后缩了缩:「是他们的人又回来了?」
苏婉抱着念兰往炕洞里塞《兰草谱》,孩子却突然指着门外笑,小手伸得笔直——巷口的灯笼光里,有个穿蓝布褂子的人影正往这边跑,肩上落着片兰草叶,像从竹影居飞来的信鸽。
「是春桃爹!」安瑜突然喊出声。
春桃爹跌跌撞撞地冲进绣坊,裤脚沾着泥和血:「快……快带安婶和李叔走!他们说……说竹影居的兰草圃藏了『那边』的人,要烧……要烧园子!」
李阳的手猛地按在灶台上,青花瓷碗「哐当」掉在地上,碎片溅起的水花里,映着他发白的脸。安瑜捡起地上的兰草籽,指腹触到砖缝里的那颗,忽然觉得这苏州的砖缝,竟和竹影居的老土一样,能把根攥得这么紧。
而巷口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在绣坊的窗纸上晃,像要把这满室的兰草香,都烧成灰。
春桃爹的话音刚落,巷口的马蹄声已经撞碎了苏州的夜色。沈砚之一把将安瑜和李阳往绣坊后院拽,苏婉抱着念兰紧随其后,王木匠抓起没雕完的花板,木屑在奔跑中簌簌往下掉。后院的角门虚掩着,门外是条窄窄的水道,乌篷船的橹声在夜色里荡开,像谁在轻轻摇着兰草叶。
「上船!」沈砚之的声音压得极低,湖蓝色长衫的下摆扫过水边的青苔,「老周会送你们去码头,坐船回竹影居。」他往安瑜手里塞了个油纸包,「这里面是兰草籽和念兰的长命锁,带着,别弄丢了。」
安瑜攥着油纸包,指尖触到长命锁的温润木面:「那你们怎么办?」水道里的月光碎成银片,映着沈砚之眼角的疤痕,像回到了他刚从武汉回来的那天。
「我们随后就到,」苏婉把念兰的虎头鞋往安瑜怀里塞,鞋面上的兰草纹沾着孩子的奶渍,「带着这个,念兰的福气跟着你们。」孩子忽然抓住安瑜的衣角,咿咿呀呀地喊「奶」,小手攥着的兰草叶蹭过她的手背,带着湿乎乎的暖意。
李阳把王木匠推上船:「你跟安瑜先走,我去把绣坊的兰草苗搬几盆。」他转身就要往回跑,却被安瑜死死拽住。
「别去!」她的声音发颤,指甲掐进他的胳膊,「苗没了能再种,命没了啥都没了!」水道里的风卷着兰草香,像竹影居的晨雾,迷得人眼睛发酸。
沈砚之把他们往船上推,乌篷船的竹帘「啪」地落下,隔开了两个世界。安瑜扒着竹帘往外看,看见沈砚之往绣坊跑,苏婉抱着念兰站在角门后,孩子的小手还在向她挥舞,像株在风里摇晃的兰草苗。
老周的橹摇得又快又稳,水道两旁的灯笼在船尾拖出长长的光带。王木匠蹲在船板上,用碎木片拼兰草,指尖被扎出了血珠也没察觉:「这群狗东西,等我回去就雕个百兰图,咒他们出门踩狗屎!」
李阳往安瑜手里塞了块乾粮,是春桃娘蒸的兰草糕:「吃点东西,有力气赶路。」他望着水道尽头的光亮,「不知道竹影居的兰草圃咋样了,那株百年老兰草能不能保住。」
安瑜咬着糕,甜味里混着点涩。她忽然想起出发前埋在老兰草下的梅子酒,要是园子真烧了,酒坛子会不会裂开?酒液渗进土里,能不能让兰草的根长得更壮些?
船到码头时,天已经蒙蒙亮。老周指着远处的货船:「那是去北边的船,夜里开,你们先在货舱躲躲。」他往安瑜手里塞了包兰草籽,「这是苏州的籽,混着竹影居的种,说不定能长出新模样。」
货舱里又暗又潮,弥漫着鱼腥和兰草混合的怪味。安瑜把油纸包藏在贴身的布兜里,长命锁的边角硌着心口,像颗踏实的石头。李阳用竹片在舱壁上划刻,把兰草的模样一笔笔描出来,刻到第三片叶时,忽然停了手。
「你说,」他的声音在货舱里荡开,「沈小子能带着苏姑娘和念兰逃出来不?」
王木匠往舱壁上敲了敲:「肯定能。沈小子跟他外祖父一个样,看着文弱,骨头比兰草茎还硬。」他从怀里掏出块没雕完的花板,「这是给念兰雕的平安锁,等见面了再接着刻。」
货船起航时,安瑜听见码头传来枪响,像在敲碎黎明前的寂静。她死死攥着布兜里的油纸包,指腹把长命锁的兰草纹磨得发亮。李阳用身体护住她,船身的颠簸让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像两株在风浪里相依的兰草。
不知过了多久,老周从舱口探进头:「到地方了,顺着这条小路走,能到竹影居后山。」他往李阳手里塞了把柴刀,「路上有野兽,当心点。」
山路又陡又滑,晨露打湿了裤脚,凉得像苏州的水道。王木匠走在最前面,用柴刀劈开路旁的荆棘,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兰草生在石缝里,风刮雨打不弯腰……」
安瑜走在中间,李阳拽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山上挪。她忽然看见路边的石缝里,有株野兰草正开着紫花,花瓣上沾着露水,像昨夜念兰挥舞的小手。
「你看,」她指着兰草对李阳说,「不管在哪儿,兰草都能活。」
李阳蹲下来,用柴刀把兰草周围的碎石扒开:「根扎得深着呢。」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布兜里掏出苏州的兰草籽,往石缝里撒了几粒,「让它们在这儿结亲,长出新苗。」
快到山顶时,忽然听见山下传来哭喊声。春桃的声音像把尖刀,刺破了山间的晨雾:「安婶!李叔!你们在哪啊?园子烧了!兰草都烧没了啊!」
安瑜的腿一软,差点滚下山崖。李阳死死拽住她,掌心的汗混着她的,像两道拧在一起的兰草茎。王木匠往山下望,浓烟正从竹影居的方向冒出来,黑得像团化不开的墨。
「走!」李阳把安瑜往背上背,「去看看!说不定还有救!」他的腰伤在颠簸中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却把安瑜背得稳稳的,像当年在战场上扛着受伤的战友。
山脚下,竹影居的院门烧得只剩个黑架子,兰草圃的竹篱笆成了焦黑的铁丝,百年老兰草的地方只剩下个冒着烟的土坑。春桃跪在地上哭,春桃爹蹲在旁边抽菸,菸袋锅里的火星映着他通红的眼睛。
「安婶……」春桃扑过来抱住安瑜的腿,「他们把兰草都烧了,连您绣的屏风都没放过……」
安瑜往土坑里看,焦黑的泥土里,有几根兰草茎还在冒着青烟,根须却倔强地往深处钻,像要把火的温度都吸进土里。她蹲下来,用手扒开滚烫的土,指尖被烫出了泡也没察觉。
「还有根!」她忽然喊出声,眼泪掉在土里,「你们看,根还在!」
李阳也扑过来扒土,王木匠用柴刀小心翼翼地刨,焦土下的兰草根须果然没被烧透,带着烟火气,却还保持着韧劲。春桃爹掐灭菸袋,往土里浇了瓢水:「浇水降温,别让余烬伤了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黑褂子的声音,是更杂乱的马蹄,混着人喊马嘶,像有大股人马往这边来。春桃爹往远处望,忽然脸色骤变:「是他们!他们还没走!」
李阳把安瑜往柴房推,那是竹影居唯一没被烧的屋子:「躲进去!快!」他往她手里塞了把兰草籽,「这是最后的种,保住它!」
安瑜躲进柴房,从门缝往外看。李阳丶王木匠丶春桃爹正往兰草圃里埋什么,动作快得像在跟时间赛跑。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在晨雾里扬起,像要把整个竹影居都吞掉。
柴房外,李阳忽然往门缝里塞了样东西,是那片从苏州带回来的兰草叶,沾着他的血和竹影居的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风吹过兰草叶的轻响:
「等我。」
马蹄声已经到了院门口,有人在喊「搜」,有人在踢门。安瑜死死攥着兰草叶和兰草籽,指腹被勒出了红痕。柴房的门板在震动,像兰草圃里没烧透的根,在土里发出最后的呜咽。
而门缝外的光,忽然暗了下去——像有片巨大的阴影,正笼罩住整个竹影居,也笼罩住那些藏在焦土里的兰草根。至于李阳他们埋了什么,能不能躲过这一劫,安瑜不知道。她只知道手里的兰草籽很沉,沉得像整个竹影居的念想,正等着在下一场雨里,把绿芽,悄悄探出土面。
柴房的门板在剧烈震动,像随时会散架的骨架。安瑜死死贴着墙角,怀里揣着那包兰草籽和李阳塞进来的兰草叶,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也让那些涌到喉咙口的哭喊重新咽了回去。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用枪托砸着柴房的锁,铁锈剥落的声响刺耳得像指甲划过玻璃。「里面有人吗?」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安瑜屏住呼吸,将自己缩成一团,尽量让身体藏在柴草堆的阴影里。柴房里弥漫着乾草和霉味,混杂着远处飘来的烟火气,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燃烧的焦土,一半是苟延残喘的阴影。
「没人就砸开看看!」另一个声音喊道。
锁芯「咔哒」一声被撬断,门板猛地向内弹开,阳光裹挟着尘土涌了进来,刺得安瑜睁不开眼。她看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站在门口,腰间的枪套闪着冷光,正是刚才在苏州巷口见过的那些人。
「搜!」领头的人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靴底碾过乾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安瑜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扫过柴草堆,扫过墙角的农具,扫过那些捆扎好的兰草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一个黑制服弯腰查看柴草堆,他的靴尖离安瑜的手只有寸许,靴底沾着的焦土簌簌落下,像微型的陨石砸在她的手背上。安瑜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李阳最后那句话——「等我」,像根细针,牢牢钉在意识深处。
「头儿,啥也没有,就些破柴禾。」黑制服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领头的人皱了皱眉,往柴房深处瞥了一眼,目光在墙角的阴影处停顿了片刻。安瑜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感觉血液都快要凝固了。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被发现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找到了!在兰草圃里!」
黑制服们对视一眼,领头的人骂了句脏话:「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柴房的门还敞开着,阳光依旧刺眼。安瑜瘫软在柴草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贴身的衣物,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她不知道兰草圃里找到了什么,也不知道李阳他们怎么样了,只能死死攥着怀里的兰草籽,像攥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骚动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呵斥声和拖拽声。安瑜慢慢从柴草堆里爬出来,透过门缝往外看——竹影居的院子里空荡荡的,黑制服们已经离开了,只有焦黑的兰草圃还在冒着青烟,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踉跄着冲出柴房,直奔兰草圃。焦土上还留着几个深深的脚印,刚才李阳他们埋东西的地方,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被人用枪托狠狠砸过。安瑜扑过去,用手疯狂地扒着滚烫的土,指甲很快被磨破,鲜血混着黑土粘在指尖。
「李阳!王木匠!」她嘶哑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春桃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见安瑜,她哽咽着说:「安婶,他们把李叔和王木匠带走了……还挖走了兰草圃里的东西,说是『证物』……」
安瑜的手猛地顿住,指尖的血滴落在焦土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她抬起头,望着远处蜿蜒的山路,李阳他们被带走的方向,天空正被浓烟染成灰黑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缓缓降下。
安瑜在竹影居守了三天。
她把兰草圃里残留的根须小心翼翼地挖出来,移栽到陶罐里,放在柴房的窗台上,每天用剩下的米汤浇灌。王木匠没雕完的平安锁被她捡了回来,上面的兰草纹只刻了一半,刀刃的痕迹还清晰可见,像是凝固的时间。
春桃和春桃爹帮着收拾残局,把没被烧毁的农具搬到柴房,又在焦黑的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算是暂时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夜里,三人挤在棚子下,听着远处山林里的狼嚎,谁也睡不着。
「安婶,咱们得逃出去,」春桃爹抽着旱菸,烟锅里的火光忽明忽暗,「那些人肯定还会回来,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安瑜抱着那个装着兰草根的陶罐,指尖轻轻摩挲着罐壁:「往哪逃?李阳他们还没消息,我走了,他们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可……」春桃想说什么,却被爹用眼神制止了。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春桃忽然推醒了安瑜:「安婶,你看!」她指着远处的山路,声音里带着惊喜。
安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两个模糊的身影正往竹影居走来,其中一个人拄着根粗树枝,步履蹒跚,另一个人扶着他,走得很慢。安瑜的心猛地一跳,是李阳!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跑到近前才看清,李阳的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脸色苍白得像纸,王木匠跟在他身后,一条腿似乎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李阳!」安瑜扑过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李阳看到她,原本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却因为牵动了伤口,疼得皱起了眉:「我回来了。」
王木匠叹了口气:「我们被带到半路,遇到沈小子派来的人,打了一架才逃出来的。李阳为了护我,胳膊被划了一刀。」
回到棚子下,安瑜小心翼翼地解开李阳胳膊上的布条,伤口很深,边缘已经有些发黑,显然是感染了。她咬着牙,用烧过的布蘸着烈酒清洗伤口,李阳疼得浑身发抖,却一声没吭,只是紧紧攥着安瑜的手。
「他们从兰草圃挖走了什么?」安瑜一边往伤口上撒草药,一边问。
李阳喘了口气,声音有些虚弱:「是沈小子埋下的信,里面记着他们走私军火的证据。幸好我们早有准备,埋的是假的,真的藏在……」他顿了顿,往柴房的方向努了努嘴,「藏在王木匠雕的兰草花板里,他们没找到。」
王木匠点点头:「那些人把假信当成宝贝,估计现在正围着信琢磨呢,暂时不会再来了。」他看着安瑜,「安姑娘,我们得尽快离开竹影居,去青峰山找沈小子,把真证据交给他们,才能彻底扳倒那些人。」
安瑜点头:「我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她跑回柴房,把兰草根陶罐揣进怀里,又把王木匠的平安锁和那包兰草籽塞进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充满兰草香的地方,目光在焦黑的兰草圃上停留了许久——那里不仅埋着证据,还埋着他们对未来的念想。
去青峰山的路比想像中难走。李阳的胳膊不能用力,王木匠的腿也不方便,安瑜和春桃轮流搀扶着他们,走得很慢。山路崎岖,荆棘丛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破碎的记忆。
「歇会儿吧,」李阳喘着气,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我实在走不动了。」
安瑜扶他坐下,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给他:「喝口水。」她往远处望去,群山连绵,云雾缭绕,青峰山还不知道在哪个方向,心里不禁有些发慌。
春桃采了些野果回来,分给大家:「这果子挺甜的,能解渴。」她递给安瑜一颗红果,「安婶,你看这山,跟竹影居的山不一样,兰草肯定长得少。」
安瑜笑了笑:「只要有土,兰草在哪都能长。」她忽然想起李阳埋在苏州兰草圃里的籽,不知道能不能发芽。
休息了一会儿,继续赶路。走到一处悬崖边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王木匠经验丰富,立刻喊道:「不好,是他们!快躲起来!」
众人慌不择路,钻进旁边的灌木丛。安瑜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只见十几个黑制服骑着马,正沿着山路往上走,领头的人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正是李阳的。
「搜!仔细搜!他们肯定跑不远!」领头的人喊道。
马蹄声越来越近,安瑜能感觉到李阳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用眼神告诉他「别怕」。王木匠把平安锁悄悄塞进安瑜手里,低声说:「要是被发现,你带着这个先走,去找沈小子,别管我们。」
安瑜刚要摇头,却见一个黑制服的马停在了悬崖边,他低头往灌木丛里看了一眼,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安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陶罐。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笛声,调子很熟悉,是沈砚之常吹的《兰草吟》。黑制服们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领头的人皱了皱眉:「什么人?」
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年轻人从树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支竹笛,脸上带着笑意:「是我,山里的猎户。听见马蹄声,过来看看是不是买野味的。」
黑制服们狐疑地打量着他,领头的人问:「你见过这画像上的人吗?」
年轻人看了一眼画像,摇摇头:「没见过。这山里除了我,很少有人来。」他往悬崖下指了指,「不过刚才好像看见几只野山羊往那边跑了,几位要是想买,我可以带路。」
黑制服们对视一眼,领头的人骂了句:「晦气!走!」
马蹄声渐渐远去,众人终于松了口气。年轻人走到灌木丛边,笑着说:「出来吧,沈先生让我来接你们。」
李阳认出他是沈砚之的手下,姓秦,擅长追踪和伪装。「沈小子呢?」
「沈先生在青峰山顶等着,」秦猎户说,「他怕你们路上不安全,特意让我来接应。」
跟着秦猎户往青峰山顶走,路渐渐好走了些。越往上走,空气越清新,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兰草,叶片细长,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欢迎他们。
「快到了,」秦猎户指着前面的一道山梁,「过了那道梁,就是沈先生的营地。」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翻过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山谷里,搭着十几顶帐篷,几个穿着便衣的人正在空地上训练,远处的篝火旁,有人在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沈砚之正站在一块巨石上,望着远处的群山,听见动静,他转过身,脸上露出笑容:「你们来了。」
李阳走上前,和他用力抱了抱:「可算见到你了。」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后背,目光落在他受伤的胳膊上:「先去处理伤口,其他的事晚点说。」
安顿下来后,沈砚之把众人叫到帐篷里,神情严肃:「假信估计撑不了多久,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上当,肯定会加大搜捕力度。我们得尽快把真证据整理好,联合各地的势力,一举把他们扳倒。」
王木匠从怀里掏出那个兰草花板,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果然藏着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走私军火的时间丶地点和接头人。
沈砚之接过纸卷,仔细看着,眉头越皱越紧:「没想到他们的网络这么大,连不少地方官员都牵涉其中。」他看向李阳,「得麻烦你一趟,把这份证据送到巡抚大人手里,他是少数能信得过的官员。」
李阳点头:「我这就去。」
安瑜忽然说:「我跟你一起去。」
李阳想反对,却被安瑜按住了手:「你胳膊不方便,我能照顾你。而且……」她看了一眼沈砚之,「我想尽快了结这一切,回竹影居看看那些兰草根,能不能长出新苗。」
沈砚之笑了:「好,你们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秦猎户会跟着你们,有他在,安全些。」
出发前,安瑜把那个装着兰草根的陶罐交给春桃:「帮我照顾好它,等我们回来。」
春桃用力点头:「放心吧,安婶,我天天给它浇水。」
李阳和安瑜跟着秦猎户往山下走,沈砚之站在巨石上,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山梁后。王木匠走到他身边,叹了口气:「希望他们能顺利。」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笛,吹起了《兰草吟》。笛声在山谷里回荡,带着淡淡的忧伤,又透着不屈的韧劲,像那些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兰草,也像此刻正走在未知路上的李阳和安瑜。
山风拂过,帐篷上的兰草旗轻轻飘动,远处的篝火渐渐燃起,映照着众人坚毅的脸庞。而那份藏着秘密的兰草花板,正安静地躺在沈砚之的帐篷里,等待着被揭开真相的那一天——只是谁也不知道,那一天到来时,又会有多少风雨,正在前方的路上悄然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