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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阳的胳膊肿得像根发面的馒头,秦猎户用山草药给他敷了三层,才勉强压下那股钻心的疼。安瑜背着包袱走在中间,怀里的兰草籽用油纸裹了三层,硌得心口发沉。山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像条冻僵的蛇,秦猎户的布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惊得林子里的夜鸟扑棱棱飞起。
「前面有个破庙,」秦猎户忽然停脚,往山坳里指,「能歇脚,还能避避露水。」他的刀鞘在腰后晃,鞘上的兰草纹是沈砚之亲手刻的,说是能镇邪。
破庙的门早没了,只剩两尊缺头的石佛立在泥地里,佛龛上积着厚厚的灰,蛛网在月光里织成网。安瑜找了块相对乾净的石板,用布擦了又擦,让李阳坐下。他刚靠稳,就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王木匠塞的兰草糕,硬得像块石头。
「你吃点,」他往安瑜手里塞,指尖的伤还在渗血,「垫垫肚子。」
安瑜掰了半块,剩下的塞回他兜里:「你伤重,多吃点。」糕渣落在衣襟上,像撒了把碎米。她往石佛后挪了挪,看见墙角堆着些乾草,抱过来铺在李阳脚边,「焐焐脚,山里的夜寒气重。」
李阳的手忽然抓住她的腕子,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安瑜,要是……要是我走不到巡抚府咋办?」他的声音在空庙里荡,撞在石佛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那证据……」
「说啥胡话,」安瑜掰开他的手,用布给他重新缠伤口,「你这条命硬得很,当年被马踩了都能活,这点伤算啥?」她往他怀里塞了个暖水袋,是出发前苏婉让人备的,灌的是烧过的热水,「焐着,别让寒气钻进骨头缝。」
秦猎户在庙门口生火,乾柴「噼啪」地响,火苗窜得老高,映得他刀鞘上的兰草纹忽明忽暗。「我去周围看看,」他往火堆里添了根粗柴,「你们警醒着点,这地界不太平。」
李阳望着跳动的火苗,忽然说:「当年在武汉,我跟沈小子守战壕,他总念叨竹影居的兰草。说等仗打赢了,就回去种满院子,让安婶教他绣兰草帕。」他的喉结动了动,「现在倒好,兰草没种成,倒把自己种进了这破庙里。」
安瑜往火堆里扔了把兰草干,是从竹影居带的,烟火气里立刻漫出股清苦的香。「会好的,」她轻声说,「等把那些杂碎收拾了,咱就回去种兰草,种满前院后院,让王木匠雕一百块花板,把整个竹影居都围起来。」
后半夜,李阳发起了高烧,嘴里胡话连篇,净是些「兰草苗该浇水了」「安瑜的针脚歪了」之类的碎语。安瑜把他的头抱在怀里,用帕子蘸着山泉水给他擦额头,帕子上的兰草纹被汗浸得发深,像哭过的眉眼。
天快亮时,秦猎户回来了,手里拎着只野兔,皮毛在晨光里泛着灰。「前面发现马蹄印,」他往火堆里添柴,「看蹄子印,是黑褂子的马,不下十匹,往咱们这个方向来了。」
安瑜的心猛地沉下去,摸出怀里的证据,用油纸又裹了一层,塞进李阳的贴身布兜:「你带着证据先走,我跟秦猎户拖着他们。」
「放屁!」李阳不知何时醒了,眼睛红得像兔子,「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李阳这辈子没丢下过你!」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秦猎户按住。
「别吵,」秦猎户往庙后指,「那里有个暗道,是早年猎人藏东西的,能通到山那边的官道。你们从暗道走,我在这儿引开他们。」他把刀抽出来,寒光在晨光里闪,「我这把刀,还没沾过杂碎的血。」
安瑜还想说什么,李阳已经拽着她往庙后走。暗道的入口藏在石佛的底座下,掀开块松动的石板,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像埋了百年的陈酒。秦猎户往他们手里塞了个火把:「顺着道走三里,能看见棵老槐树,树后就是官道。」
石板盖上前,安瑜看见秦猎户往火堆里扔了把乾草,浓烟「腾」地窜起来,像条黄蛇钻进云里。他的刀鞘在晨光里晃,兰草纹被烟染得发黑,却依旧挺得笔直。
暗道里又黑又潮,火把的光只能照见身前三尺。李阳的胳膊撞在石壁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却死死攥着安瑜的手,一步也没松。脚下的泥里混着碎石,好几次安瑜都差点滑倒,全靠他拽着才稳住。
「你听,」李阳忽然停脚,侧耳听着,「外面有枪响。」
枪声闷闷的,像隔着层棉花,却一下下敲在人心上。安瑜的手抖得厉害,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快要被勒死的蛇。
「快走,」李阳拽着她往前,声音发紧,「别辜负了秦兄弟。」
走出暗道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树梢。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树下果然有辆马车,车夫裹着件蓝布褂子,看见他们,掀开车帘喊:「是沈先生的人不?我是巡抚府的老张。」
马车上铺着厚厚的棉垫,安瑜把李阳扶上去,才发现他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布染得透红。老张递过来个药箱:「巡抚大人料着路上不太平,让我备着的。」箱子里的纱布上,绣着朵小小的兰草,针脚眼熟——是苏婉的手艺。
李阳靠在棉垫上,喘得像头老黄牛。安瑜给他换药时,他忽然抓住她的手,往她掌心塞了个东西,是那片从苏州带回来的兰草叶,已经被他攥得发皱,叶脉里还沾着点血。
「要是……要是我挺不住了,」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把证据交上去,然后……然后回竹影居,看看那兰草根……能不能发芽。」
安瑜的眼泪「啪」地掉在他手背上,把血渍冲开个小坑:「闭上你的嘴!你要是敢挺不住,我就把你埋在兰草圃里,让你看着我跟别人种兰草!」
老张在前面赶车,鞭子甩得「啪啪」响,车轮碾过官道的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响。李阳的烧时退时烧,嘴里依旧念叨着兰草,安瑜就坐在旁边,一遍遍跟他说竹影居的兰草苗有多壮,说王木匠新雕的花板有多好看,说春桃绣的帕子又进步了多少。
傍晚时分,马车进了城。巡抚府的门在夕阳里闪着红,老张刚要掀帘,就见几个黑褂子从街角转出来,腰间的枪在光下闪。安瑜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李阳却忽然坐直了,从怀里掏出证据,往她手里塞:「从后门走,快!」
他自己掀开车帘,跳了下去,动作快得不像个伤员。「你们要找的人在这儿!」他往相反的方向跑,蓝布褂子在人群里晃,像株被风吹歪的兰草。
黑褂子们立刻追了上去,喊叫声混着枪声,在街面上炸开。安瑜攥着证据,指甲掐进掌心,老张拽着她往巡抚府的后门跑,她的脚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想回头看看。
后门的守卫验了信物,把他们往里带。穿过三道月亮门,才到巡抚的书房。老巡抚正坐在案前看卷宗,看见安瑜,放下笔:「沈先生的人?」
安瑜把证据递过去,手抖得厉害:「是……是李阳拼了命带回来的。」
老巡抚展开纸卷,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啪」地拍在案上:「这群胆大包天的东西!」他往门外喊,「备马!去军械库!」
安瑜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大人,求您……求您救救李阳,他在前面引开了黑褂子……」
老巡抚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些复杂:「你放心,我让人去了。」他往她手里塞了块令牌,「拿着这个,去府衙的医馆等着,要是他被救回来,会送去那里。」
医馆的药味浓得呛人,安瑜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块令牌,上面的铜锈蹭在掌心,像李阳胳膊上的血。窗外的天渐渐黑了,街面上的枪声停了,却没等来任何消息。
她忽然想起李阳塞给她的兰草叶,摸出来一看,叶尖已经发焦,像被火燎过。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在风里挣扎的兰草。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医馆门口。安瑜猛地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门框往外看——两个兵丁抬着副担架,上面盖着块白布,白布的边角沾着些暗红的渍,像极了兰草花的颜色。
她的呼吸忽然停了,手里的令牌「哐当」掉在地上,滚到担架旁,发出一声轻响,像根断了的兰草茎。而担架上的白布,在夜风中轻轻掀动,露出一角蓝布褂子,上面绣的兰草纹,正被什么深色的东西一点点浸染开来。
医馆的烛火忽然被穿堂风卷得歪斜,安瑜的影子在墙上抖得像片被雨打残的兰草叶。她盯着担架上的白布,喉咙里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两个兵丁低着头往里走,粗布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钝的响,每一步都像碾在她的心上。
「是……是李阳吗?」她终于挤出句话,声音劈得像被撕裂的竹篾。
走在前面的兵丁停下脚,喉结动了动:「回……回夫人,在街口找到的,身上……身上揣着这个。」他递过来个油纸包,边角沾着暗红的渍,正是安瑜亲手裹的兰草籽。
安瑜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抖得碰不上纸包。药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漫过来,她忽然想起李阳在破庙里说的话——「要是我走不到巡抚府咋办」,原来有些话,真的会一语成谶。
「掀开白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响,却像来自很远的地方。
兵丁犹豫了一下,伸手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的不是李阳那张刻着风霜的脸,而是件染血的蓝布褂子,袖口绣的兰草纹被血浸得发暗,针脚却依旧倔强地挺在布上——那是她去年冬天给李阳做的,他总说这颜色衬兰草。
「脸……让我看看脸。」安瑜的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滴在青砖上,洇出个小小的红点。
白布彻底掀开时,安瑜忽然踉跄着后退,撞在药柜上,瓷瓶「噼里啪啦」摔了一地。担架上的人不是李阳,是秦猎户,他的刀还攥在手里,刀鞘上的兰草纹被砍得豁了口,却依旧牢牢地贴着刀身。
「秦兄弟……」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上的药渣里,「李阳呢?李阳在哪?」
「没找到李大哥,」另一个兵丁低声说,「只在街角发现了秦兄弟,他怀里揣着这个。」他递过来块沾血的木牌,上面刻着半朵兰草,是王木匠给念兰雕的平安锁,「看样子,他是想护着这锁……」
安瑜抓起木牌,指腹抚过温润的木面。锁上的兰草纹只刻了一半,像个没说完的故事。她忽然想起秦猎户在破庙门口生火的样子,他说「我这把刀,还没沾过杂碎的血」,如今刀是沾了血,却没能护着要护的人。
「继续找!」她猛地转身,往门外走,「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李阳找出来!」
兵丁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壮着胆子说:「夫人,巡抚大人让您在医馆等着,他已经让人全城搜了……」
「我等不了!」安瑜的声音在空荡的医馆里炸开来,「他胳膊上有伤,发着高烧,要是被黑褂子抓了……」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哽咽堵了回去。
夜风吹起她的衣襟,露出里面贴身藏着的兰草根陶罐,冰凉的陶壁硌着心口。她忽然想起李阳往石缝里撒兰草籽的样子,他说「让它们在这儿结亲,长出新模样」,原来有些扎根,注定要在看不见的地方。
刚走到医馆门口,就见远处的街灯旁,有个蹒跚的身影正往这边挪。蓝布褂子在风里晃,一只胳膊不自然地吊在胸前,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株被狂风揉过的兰草。
「李阳!」安瑜几乎是扑过去的,在看清那张沾满血和泥的脸时,眼泪又汹涌而出。
李阳看见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咧开嘴想笑,却疼得倒抽冷气:「哭……哭啥,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他的手往怀里掏,摸出个用油布裹了又裹的东西,「证据……没丢……」
安瑜接过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她扶着李阳往医馆走,他的身子烫得像团火,脚步虚浮得随时会倒下,却死死攥着她的手,像抓住救命的稻草。
「秦兄弟他……」李阳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安瑜的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李阳的手猛地一颤,眼里滚下两行泪,砸在青砖上:「是我没用……没护住他……」
医馆的烛火重新被点亮时,老巡抚带着军医匆匆赶来。军医给李阳处理伤口,解开绷带的瞬间,安瑜倒吸了口冷气——伤口被砍得很深,肉翻卷着,隐约能看见白骨,上面还沾着些黑色的碎屑,像是被马蹄碾过的焦土。
「子弹擦着骨头过去了,」军医的声音很沉,「万幸没伤着筋,就是失血太多,又发着高烧,得好好养着。」
老巡抚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那份证据,眉头拧成个疙瘩:「黑褂子的窝点已经端了,为首的几个也抓了,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阳身上,「他们招认,还有个更大的头目藏在府衙里,具体是谁,还没审出来。」
安瑜的心又提了起来:「大人的意思是,府衙里有内鬼?」
老巡抚点了点头:「所以你们暂时不能走,得在医馆住着,我派亲兵守着,等揪出内鬼再说。」他往李阳手里塞了个瓷瓶,「这是上好的伤药,比军医的管用。」
李阳接过瓷瓶,看了眼上面的兰草纹,忽然笑了:「这是……沈小子外祖父的药瓶?」
「你认得?」老巡抚有些惊讶。
「当年在竹影居见过,」李阳的声音软下来,「沈先生说,这药是他外祖母配的,专治刀枪伤,里面……里面加了兰草汁。」
安瑜的心忽然一暖,原来有些念想,真的能跨越山海,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她往李阳的药碗里加了勺兰草酱,是从苏州带的,咸香混着药味,竟奇异地压下了些苦涩。
李阳喝了药,很快就昏昏沉沉睡去。安瑜坐在床边,借着烛火看他的脸,皱纹里还沾着泥,胡茬长得像荒草,却比任何时候都让她心安。她把秦猎户留下的半块平安锁放在李阳枕边,又把那包兰草籽撒了几粒在窗台上的花盆里——那里有从竹影居带来的土,她想看看,在异乡的月光下,兰草能不能抽出新芽。
第二天一早,春桃爹带着春桃找来了。春桃一进门就扑到床边,看见李阳胳膊上的绷带,眼泪掉得像断了线的珠子:「李叔,你疼不疼?我给你带了兰草糕,是安婶教我做的,放了好多糖。」
春桃爹站在门口,眼圈也红了:「沈先生让人捎信,说青峰山上都好,让你们安心养伤。王木匠还在雕兰草花板,说等你们回去,就给竹影居重新搭个门楼。」
安瑜往春桃手里塞了块点心:「去给你李叔擦擦脸,他最嫌自己脏。」
春桃踮着脚,用布轻轻擦李阳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在给兰草叶拂尘。李阳被弄醒了,看见春桃,扯了扯嘴角:「丫头……我的竹篮……编完了吗?」
「早编完了!」春桃的声音亮起来,「我给念兰妹妹留着,等她来竹影居,我就教她用竹篮采兰草籽!」
李阳笑着点头,眼里的光像窗台上刚冒头的兰草芽。安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不管经历多少风雨,只要人还在,念想还在,那些被烧毁的兰草圃,被砍断的兰草茎,总有一天能重新扎根,抽出新绿。
只是她没注意,窗外的亲兵换岗时,有个身影在墙角停顿了片刻,目光透过窗纸,落在李阳枕边的半块平安锁上,嘴角勾起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而窗台上的兰草籽,刚抽出的嫩芽尖上,不知何时沾了点暗色的粉末,像被谁悄悄撒上去的。
医馆的药味依旧浓重,混着兰草的清香,在晨光里漫开来。安瑜正低头给李阳掖被角,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像是有人在争吵。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老巡抚正和一个穿官服的人争执,那人背对着她,腰间的玉佩在阳光下闪着光,上面的兰草纹,竟和沈砚之那枚缺角的旧佩,有几分相似。
医馆的檐角挂着半截蛛网,被晨风吹得簌簌抖。安瑜盯着那穿官服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帘布,布上的兰草绣样被捏得发皱。那人的官服是石青色,腰间玉带的扣环上,果然坠着枚玉佩,兰草纹的叶片雕得格外舒展,尾端却有个极细微的缺口——像被人用刀刻意削过。
「那是……陈知府?」春桃爹忽然凑到窗边,声音压得极低,「上个月兰草节,他还来园子里看过兰草,说要请安婶去府衙教他闺女绣兰草帕。」
安瑜的心跳漏了一拍。陈知府的女儿她见过,梳着双丫髻,手里总攥着块绣坏的兰草帕,帕子上的针脚歪歪扭扭,倒和春桃初学绣时一个模样。那时她只当是寻常官宦人家,没曾想这玉佩……
「他跟巡抚大人吵啥?」春桃扒着窗沿,辫子上的红头绳晃得人眼晕。
老巡抚的声音透过窗纸传进来,带着压抑的怒火:「陈大人!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想包庇不成?」
陈知府的声音却依旧温吞,像浸在水里的棉絮:「李大人说笑了。那几个黑褂子不过是借了府衙的名义行事,与下官何干?倒是您带来的那两个人,来历不明,说不定才是真正的祸根。」
安瑜猛地回头看李阳,他不知何时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来,脸色白得像张纸。「别乱动,」她按住他的肩膀,掌心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听他们说啥。」
「来历不明?」老巡抚冷笑,「李阳是沈砚之的长辈,安瑜是竹影居的绣娘,哪点不明?倒是你,上个月给黑褂子批的通关文牒,上面的印鉴可是府衙的!」
陈知府似乎噎了一下,半晌才说:「文牒是下官批的不假,但那时只当是寻常商队……」
「寻常商队会带着军火?」老巡抚的声音陡然拔高,「陈文山!你那枚玉佩,是沈翰林当年送你的吧?他要是知道你用这枚玉佩压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问你!」
玉佩!安瑜的目光又落回陈知府腰间。沈翰林是沈砚之的外祖父,当年在京为官,因弹劾贪官被罢黜,回苏州时路过此地,给陈知府的父亲赠过一枚兰草玉佩,说是「见玉如见兰,当守本心」。这事她听沈砚之念叨过,只是没见过玉佩的模样。
「李大人慎言,」陈知府的声音终于带了点尖刻,「外祖父的玉佩,下官自然当命根子护着。倒是您,放着朝廷的案子不查,偏要护着两个乡野村夫,莫不是收了他们的好处?」
院外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安瑜攥着窗帘的手沁出了汗,指腹把兰草绣样的线头都磨松了。李阳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的冷汗混着她的,像两道拧在一起的麻绳。
「来人!」老巡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陈知府『请』回巡抚府,好好『照看』!」
院外传来桌椅倒地的声响,夹杂着陈知府的呵斥:「李嵩!你敢动我?我可是……」后面的话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剩下模糊的挣扎声。
春桃爹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没想到真是他。当年沈翰林还说他是块好料子,没曾想……」
李阳靠在床头,喘着气说:「他闺女的兰草帕……帕子角上绣了个『影』字,我当时就觉得眼熟,现在想来,是竹影居的『影』。」他咳了两声,声音发哑,「怕是早就盯上竹影居了。」
安瑜忽然想起陈知府女儿的帕子,那帕子的布是杭绸,和苏婉寄来的喜服样稿同一种料子,当时只当是巧合,如今看来……她不敢再想下去,转身往药柜走:「我去煎药,你刚醒,得再喝一碗。」
药罐在火上咕嘟作响,药香混着兰草乾的气息漫开来。安瑜盯着跳动的火苗,忽然看见灶台上放着个空瓷碗,碗沿沾着点褐色的渣子——是昨天给李阳喂药时剩下的。她伸手摸了摸碗底,冰凉的,像块浸了水的石头。
「安婶,你看!」春桃举着个纸包跑进来,纸包上沾着些湿泥,「刚才在院门口捡的,好像是从陈知府身上掉下来的。」
纸包里裹着半张撕碎的兰草绣样,绣的是株野兰,扎根在石缝里,叶片却朝着太阳的方向伸展。绣样的边角有个小小的针眼,像是被人用针别在衣襟上的。安瑜认出这绣样,是去年兰草节时她送给陈知府女儿的,当时小姑娘还说要照着绣完,给爹当生辰礼。
「这绣样……」春桃爹凑过来看,忽然指着石缝的位置,「这里好像绣了个字,被水洇得看不清了。」
安瑜把绣样凑近烛火,果然在石缝的阴影里看见个模糊的「救」字,针脚歪歪扭扭,像是急急忙忙绣上去的。她的心猛地一揪——陈知府的女儿,怕是早就知道了爹的勾当,这绣样是想递给谁?
「巡抚大人!」院外传来亲兵的声音,「陈知府在马车上撞柱了!」
安瑜手里的绣样「啪」地掉在地上。她冲出厨房,看见老巡抚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亲兵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小的没看住……他突然就撞向车柱,嘴里还喊着『兰草……饶我』……」
李阳被春桃爹扶着,站在屋檐下,望着院外扬起的尘土,忽然说:「他不是撞柱,是被人灭口了。」
老巡抚猛地回头看他:「你说啥?」
「马车的柱子是实心楠木,」李阳的声音很沉,「寻常人撞上去最多头破血流,哪能一击毙命?定是有人在他身上动了手脚,借他自己的手……」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一个亲兵从外面滚下马,手里举着个血糊糊的东西:「大人!在陈知府的靴子里找到的!」
那是块被血浸透的兰草花板,雕的是「兰草十二态」里的「抱石态」,石缝里藏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仓库在北关码头,兰草开时运。」
北关码头!安瑜想起秦猎户说过,黑褂子的军火大多从水路运,码头的仓库是他们的据点。而「兰草开时」……现在正是兰草抽箭的时节,怕是这几日就要动手!
「备马!」老巡抚当机立断,「去北关码头!」
亲兵们迅速集合,刀光在晨光里闪得像雪。安瑜忽然抓住老巡抚的袖子:「大人,陈知府的女儿……」
老巡抚愣了一下,随即道:「派人去府衙接她,送到青峰山上,让沈砚之看着。」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半块平安锁上,「告诉沈小子,兰草要开了,该摘花了。」
这话是暗语,安瑜懂。沈砚之在青峰山上联络的义士,约定以「摘花」为号,一旦找到军火库,就里应外合。
李阳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点血丝。「我也去,」他抓住安瑜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仓库的地形我熟,当年在码头扛过活,知道哪有暗门。」
「你疯了!」安瑜急得眼眶发红,「你伤成这样……」
「我不去,你们咋找暗门?」李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倔劲,「那暗门藏在仓库后院的兰草圃里,圃子中央有块青石板,搬开就是入口。」他往安瑜手里塞了把小刀,是秦猎户留下的,刀柄上缠着兰草绳,「要是我不行了,你就拿着这个去找沈小子,他认得这刀。」
安瑜还想说什么,老巡抚已经让人把李阳扶上了马车。「放心,」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军医跟着,不会有事。」
马车軲辘碾过青石板路,安瑜坐在李阳身边,看着他因为颠簸而皱紧的眉头,忽然把那半块平安锁塞进他怀里:「王木匠说,这锁能辟邪。」
李阳笑了笑,想抬手摸她的头发,却疼得倒抽冷气。「等这事了了,」他喘着气说,「咱回竹影居,把那株紫叶兰分株,给念兰送过去……再给秦兄弟立块碑,碑上雕满兰草……」
安瑜点头,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她知道,这些话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怕。
北关码头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水腥,混着淡淡的火药味。仓库的门紧闭着,门口守着两个黑褂子,手里的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老巡抚示意马车停在远处的货栈后,亲兵们迅速散开,像蛰伏的豹子。
李阳掀开帘子一角,往仓库后院指:「看见那丛兰草没?青石板就在兰草中间。」
安瑜望去,仓库后院的墙角果然有丛野兰,叶片在风里晃,像在招手。她忽然想起李阳撒在石缝里的兰草籽,不知道此刻是不是也在某个角落,悄悄扎根。
老巡抚做了个手势,亲兵们像箭一样冲了出去。枪声瞬间响起,黑褂子们的惨叫声丶枪声丶仓库门板被撞开的巨响混在一起,像在砸一场盛大的雨。
「走!」李阳拽着安瑜,从货栈后绕到仓库后院。他的胳膊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留下个暗红的脚印,却比谁都快。
兰草圃就在眼前,青石板被踩得发亮。李阳弯腰去搬石板,刚用了点力,就疼得闷哼一声,脸色白得像纸。「我来!」安瑜抓住石板的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抬。
石板纹丝不动。
枪声越来越近,有黑褂子往这边跑。李阳咬着牙,用没受伤的手抓住石板,和安瑜一起用力。石板终于松动了,露出下面的暗门,一股浓烈的火药味扑面而来。
「快进去!」李阳把安瑜往里推。
安瑜刚迈过门槛,就听见身后传来枪声,紧接着是李阳的闷哼。她猛地回头,看见李阳倒在兰草圃里,胸口的蓝布褂子迅速被血浸透,像开了朵巨大的兰草花。
而那个开枪的黑褂子,手里正举着枪,枪口还冒着烟,脸上带着狰狞的笑。他的腰间,挂着块兰草玉佩,缺口处闪着冷光——是陈知府的那枚!
安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她想去扶李阳,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褂子举着枪,一步步朝她走来。暗门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