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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第一页记的是谁(第1/2页)
第三百天,早上八点四十分。
特区管委会,第二排东屋。
八点四十一分。
窗口那块玻璃全开着。
屠有德坐在后头。
“又是你。”
“又是我。”
“今天办什么。”
“借。”
“还是那一本。”
“还是那一本。”
“昨天你超了二十九分钟。”
“超了。”
“记上了。”
“该记。”
“今天怎么算。”
“照旧两个钟头。”
“不罚。”
“没有明文说罚多少。”
陈九斤把本子拿出来了。
他写。
昨天超时二十九分钟,已记入查阅簿。今天照旧两个钟头,未罚。屠有德说:没有明文说罚多少。
他写完,把笔停住。
“这个月第几件。”
屠有德把那本查阅簿翻开。
“第三件。”
陈九斤抬起头。
“第二件是谁。”
屠有德没有立刻答。
他把簿子往陈九斤那边转了半寸。
那一行上有四栏。
日子是今天。
名字那一栏,是一个姓。
八点五十六分。
“昨天傍晚站在门口那个。”屠有德说。
“他回去写了条子。”
“今天早上七点五十分来的。”
“比你早五十分钟。”
“批了没有。”
“批了。”
“他人呢。”
屠有德往屋子那一头偏了一下头。
靠东墙那张桌子。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那儿。
他面前摊着那本册子。
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碰那本册子。
他在看。
他的嘴唇在动。
陈九斤看了几秒。
他把眼睛挪回来了。
“那我等。”
“他的两个钟头到九点五十分。”
“那我九点五十分再来。”
“你不在这儿等?”
“不等。”
“为什么。”
“我站在这屋里,他翻哪一页我看得见。”
“他借的是他的,我借的是我的。”
“我看见了,就是我今天多看了不该看的。”
陈九斤转身出去了。
第二排东屋。
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东墙那张桌子前头站起来了。
他把册子推到桌子中间。
九点五十三分。
他没有抱,也没有拿。
他往窗口走。
“屠师傅,我看完了。”
“签字。”
那个人在查阅簿上写。
他写得很慢。
他写完,把笔放下。
他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看见了陈九斤。
他停了一下。
“第几页。”陈九斤问。
“第十一页。”
“找着了没有。”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找着了。”
“是我爹。”
“十四年前。”
“他替人担过一回。”
“底下写着还了没有。”
“写着还了。”
那个人站在门口。
“我今天才知道。”
他说完就走了。
陈九斤走到窗口前头。
他把申请放在木板上。
屠有德把它拉过去。
他念。
“申请人:陈九斤。”
“事由:借阅通行册第一页。”
“就这一样?”
十点十分。
“就这一样。”
“底下还有一行。”屠有德说。
他把纸拿近了。
“昨天我看了第一页。我没有念。今天我要念。”
他抬起头。
“这一行你也写上去了。”
“写上去了。”
“为什么。”
“昨天在这屋里的人,加上门口窗外头的,有几十个。”
“他们听我念了四十七条。”
“他们不知道第一页上有什么。”
“我看见了,他们没有看见。”
“我看见了不说,就是我一个人拿着。”
屠有德把那张纸放在木板上。
他站起来,往后头那扇门走。
他推门进去了。
九分钟。
门开了。
屠有德出来了。
他手上有那个木头把的章。
这一回他盖得正。
那本册子摊在长条桌上。
翻在第一页。
门口那儿又站满了。
窗外头也是。
段豹在门里头靠墙站着。
陈九斤把手放在桌沿上。
“今天两个钟头,从十点二十八分到十二点二十八分。”
“今天我只念一页。”
“念完我就还。”
“念之前我说一样。”
十点三十六分。
“昨天我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我看见了。”
“我没有念。”
“昨天我的申请上没有这一页。”
“没有的,我不念。”
“今天我的申请上有了。”
“有了,我就念。”
他低下头。
“这一页最上头有一行。”
“那一行写的是日子。”
“十九年前,冬月。”
“这一行是这一页的头。”
“底下第一条。”
“第一条上头的日子,不是十九年前。”
屋里静了一下。
“第一条上头写的是十一年前。”
“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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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页上,第二条是十九年前冬月。”
“第三条是十九年前腊月。”
“第四条是十八年前。”
“往下都是往后走的。”
“只有第一条不是。”
“按日子,第一条不该在这一页。”
“它该在往后二十几页的地方。”
“它在这一页上头。”
“说明它是后来添上去的。”
“添的人,把它添在了最前头。”
屠有德坐在桌子对面。
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底下我念这一条。”
“我念三遍。”
十点四十九分。
“头一遍,各位听个大概。”
“第二遍,谁要记的,拿纸记。”
“第三遍,我慢一点,一个字一个字念,各位对一对自己记的。”
门口那儿有人往怀里摸。
有两三个人摸出了纸。
有一个人没有纸,他把手伸出去,跟旁边那个借了半张。
陈九斤把手指按在第一条上。
“第一遍。”
“十一年前,三月。”
“果河特区管委会,一位老会计过世了。”
“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他念了那三个字。
“安葬的钱,一共多少,写着。”
他念了那个数。
“出钱的那一栏写着:佘天成说他出。”
“底下一行:他没有出。”
“再底下一行:出的是那位老会计的一个同乡。”
“同乡那一栏写着名字。”
他念了那个名字。
“最底下有一行小字。”
“小字写的是四个字。”
“至今未清。”
屋里没有声音。
门口那儿也没有。
窗外头有一个人换了一下脚。
“第二遍。”
陈九斤把这一条从头念了一遍。
他念得比头一遍慢。
念完了。
“第三遍。”
十一点零五分。
“这一遍我停顿。”
“我念一句,停一下。”
“各位对自己记的。”
“记错了的,现在改。”
他念第三遍。
六分钟。
念完了。
他把手从册子上拿开。
“哪一位记住了。”
门口那儿有三个人举了手。
“您三位,一个一个说。”
第一个说了一遍。
第二个说了一遍。
第三个说了一遍。
“三位说的一样。”
“一样了,这一条今天就出去了。”
“我不拍它,我也没有东西拍。”
“我不抄它,抄了也是我的字。”
“三个人说的一样,比我抄一百遍管用。”
门口那儿有人开口了。
“就这一条?”
“就这一条。”
“这不算什么。”
那个人四十来岁,站在门框边上。
“欠一笔安葬钱。”
“这一片上欠钱的人多了。”
“对。”陈九斤说。
“这一条不是罪。”
“欠人钱不是罪。”
“这一条要命,不在欠。”
“在别的。”
十一点二十八分。
他把手放在册子边上。
“这本册子,这一片上的人都认。”
“三年前有一家赖了一笔。”
“没有人打他。也没有人上门。”
“第二年他要买两吨米,没有一家卖给他。”
“他后来还了。”
“还完那家又开张了。”
“这一样,各位比我清楚。”
门口那儿有人点头。
“这一条在这本册子上摆了十一年。”
“十一年。”
“没有人跟他要。”
屋里静着。
“各位听清楚:我不是说他该被人上门要账。”
“我说的是另一样。”
“这一片上的规矩,对赖了两吨米那一家生效。”
“对这一条,十一年不生效。”
“这一样不是他欠了一笔钱。”
“这一样是——”
“这本册子上有一条,十一年没有人念。”
“今天我念了。”
门口那些人没有散。
窗外头也没有散。
屠有德坐在桌子对面。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了。
他这一回没有擦。
他拿在手上。
陈九斤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册子。
“今天两个钟头,到十二点二十八分。”
“现在十一点四十一分。”
十一点四十二分。
“还有四十七分钟。”
“我申请上写的是第一页。”
“第一页我念完了。”
他把手放在纸边上。
“可有一样。”
“昨天我念的那三页,是第二百二十七天到第二百三十三天。”
“那三页在册子中间。”
“昨天我从后头往前翻,翻到那三页。”
“翻的时候,我的手过了很多页。”
“过页的时候,眼睛落在纸上,落一下就翻过去了。”
“落在哪一页,我说不准。”
“有一页我落了两下。”
“为什么落两下。”
问这句的是屠有德。
“因为那一页上有一个名字,我昨天在别的地方见过。”
“哪一页。”
“我昨天没数。”
“今天我数。”
陈九斤把手指按在第一页的右上角。
他往后翻。
第二页。
第三页。
他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