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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点点头，又问：“安西呢？戈壁上修路，风沙一起，路就没了。”
“戈壁上的路，不铺土，铺碎石。碎石的缝，吃风。风过了，路还在。这是裴行俭在信里，跟臣说过的一个法子。他们修军粮道，就是这么修的。军粮道能走，商道就能走。”
“幽州呢？”李治问，“河北多水，桥少，车过河，全指望渡船。渡船的价，一年一个样。”
“修桥。”杜荷说，“按载重算，粮车多重，桥就修多承。桥修好了，渡船就没了生意。渡船没了生意，河两岸的脚钱，能降一半还多。”
李治又问：“岭南呢？那地方，瘴气重，山连着山，路都是人踩出来的。朕听说，广州的货，运到长安，比安西的货还贵。”
“岭南的路，最难修。可也最该修。”
杜荷说，“剑南的蜀锦，岭南的犀角、珍珠、蔗糖，都是值钱的东西。值钱的东西，运不出来，就烂在山里。路修通了，这些货出了山，商税自己就往上涨。臣算过，岭南一线，修路的钱，五年，就能从新增的商税里，收回来。”
李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杜师，朕想起一件事。”
他说，“当年先帝听你讲西域商路，也是这么个问法。先帝问一处，你答一处。答到最后，先帝说了一句话：杜荷这个人，是拿天下当账本算的。”
杜荷也笑了：“那臣今天，就是把这本账，翻到了新的一页。这一页的栏头，陛下也认得。还是那四个字。”
“哪四个字？”
“以路制远。”
杜荷说，“二十年前，臣对先帝说，以商路制西域。如今，臣对陛下说，以驿路制天下。路，从来都是大唐最便宜的大军。一车粮，从长安到安西，走烂路，折三成半。走好路，折半成。
这省下来的三成，就是三十万石粮。三十万石粮，够安西驻军吃两年。陛下，路修到哪里，大唐的兵，就站在哪里。”
李治转过身，看着杜荷。
“杜师。”他说，“朕知道，你是有备而来。你说的这些，朕听着，心是热的。可朕再心动，也绕不过一个数。四成。户部拿不出四成。除非……”
他没往下说。
杜荷接上了：“除非，让天下人，把钱借给朝廷。”
李治愣住了：“借钱？向谁借？”
“向商人借。”杜荷说，“向天下所有，愿意相信大唐的路能修成的人借。臣已经想好了一样东西。一样大唐从来没有人用过，可臣算过，一定能借到钱的东西。”
“什么东西？”
“臣管它叫，驿道券。”
杜荷说，“陛下给臣三天，臣把样券，和发券的法子，都带来。到那时候，陛下就知道，这四成的钱，从哪儿来了。”
李治盯着杜荷，盯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
他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期待。
这种表情，段尚很熟。
二十年前，先帝听杜荷讲西域商路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三天。”李治说，“朕就再等三天。”
出了暖阁，段尚追上来。
他追得急，官帽都歪了：“杜哥！你真要发券借钱？这，这历朝历代，朝廷借钱，哪有不被骂的！再说了，商人凭什么借钱给朝廷？他们疯了？”
“他们没疯。”
杜荷说，“他们会抢着借。因为我会给他们一样，商人最想要的东西。”
“什么？”
“利。”杜荷说，“还有，一张能押在柜坊里，比地契还硬的纸。”
段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跟在杜荷后面，走了一段，忽然说：“杜哥，你实话告诉我。这三天，够吗？”
“不够。”杜荷说，“但天下的商人，不会多给我第四天。红字在涨，脚钱在涨，商队绕路。我等不起，大唐也等不起。”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
“三天后，要么，我拿着券来。要么，这行红字，就真的红了。”
这三天，公主府的书房，比度支司还像度支司。
杜荷、段尚，加上柳成蹊带的核算组，三个人，三班倒。
墙上挂满了纸。
纸上画着券的样子，算着息钱，列着还钱的年份。
柳成蹊负责核数。
他核得快，也核得死。
别人算一遍的数，他要算三遍。
三遍对不上，就重来。
段尚看着他，对杜荷说：“这个柳成蹊，将来能接我的班。”杜荷说：“先别夸。等他把西线通行费的预测数，核完了再夸。”
核到最后一天，柳成蹊把预测数交上来。
杜荷看了一眼，问：“这里头，把灾年算进去了吗？”
“算了。”柳成蹊说，“按二十年里三个灾年算的。灾年通行费减三成，兑付照旧。就这样，第十年，还能有结余。”
杜荷点点头：“行。那就按这个数，报给陛下。”
驿道券。
样券出来的那天，段尚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那纸不大，比田契还小一圈。
纸很厚，用的是什么皮熬的胶，不怕水。
正面印着四个字：大唐驿道。
下面印着面额：一千贯。
背面，是密密的条文。
年息五分。
三年兑付。
以天下驿道通行费为质。
可过户。
可抵通行费。
“年息五分。”
段尚念着，“三年。到期兑付，本息一起。杜哥，这要是发出去一千万贯，三年后，光息钱，就是一百五十万贯。这钱，拿什么还？”
“通行费。”
杜荷说，“驿道修好，商队过驿，按车收钱。我算过，只算西线一条，修好之后，一年通行的商队，不会少于两千队。每队按车收钱，一年下来，就是几十万贯。这还只是一条线。十三条线，都通了，通行费一年能收多少，你自己算。”
段尚不用算。
他心里的算盘，比谁都快。
“可杜哥，”他说，“路修好之前，这三年，券是不产生一文钱利钱的。三年后，路没修好，或者修好了，商队不上路，这兑付的钱，从哪来？”
“问得好。”
杜荷说，“所以，这券卖的不是路。是信。买券的人，信大唐三年后，能把路修好。信路修好了，商队会上路。信商队上路了，朝廷还得起钱。这三层信，少一层，这券就是废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