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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的堂屋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被宋余淮单手推开。
门轴掉下一小撮灰,落在青砖地上。
唐清书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死死捏着那支朱砂笔。
笔尖上的暗红色印泥已经干透了。
屋里,李娟正站在八仙桌旁,手里扯着那匹石榴红的绸布,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什么“不懂规矩”、“好赖不知”。
宋余淮没往屋里看。
他侧过身,高大的身躯刚好挡住了李娟看向院子的视线。
“后院那片地基我看不太稳当。”他声音不高,但字字咬得清楚,“清书,你过来指指,你要建的那个什么池子,到底挖在哪块。”
没等唐清书接话,他直接伸手,隔着厚棉袄的袖子,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
不容拒绝地把她往西厢房那边带。
唐清书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西厢房的墙角。
院子外头,村口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拖拉机引擎的轰鸣声,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哨音。那是押送赵卫国的车子彻底驶离了下河口大队。
老宅外头的土路上,偶尔响起几下杂乱的脚步声。
有村民在那儿探头探脑,压低了嗓门指指点点。
唐清书没理会那些声音。
她跟着宋余淮往前走。
路过西厢房院里的那个石桌时,她瞥了一眼。
桌上搁着个黄铜盆。
盆里还有半盆昨晚剩下的残水。
一只不知道从哪儿爬来的黑蚂蚁,正沿着铜盆的边缘打转。
唐清书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今晚要是上冻,这蚂蚁估计得僵死在这盆沿上。
她摇了下头,把这没用的念头甩出去。
胃里一阵隐隐的抽痛泛上来。
昨天傍晚咽下去的那个烤红薯,这会儿早消化干净了。饥饿感让她的太阳穴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两人停在后院的枯井旁。
宋余淮松开手。
唐清书把那支朱砂笔随手塞进棉袄口袋。
她蹲下身。
左手指尖还有些没褪干净的轻微麻木感,精细动作做起来有些滞涩。
她没用左手。
她伸出温热的右手掌心,死死贴在枯井旁那片湿冷的泥地上。
泥土表层的寒气瞬间钻进掌心。
唐清书闭上眼。
她强行调动起体内的木系异能。
原本趋于稳固的异能核心,在跨越三阶临界点的瞬间,发出一阵无声的悲鸣。
识海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灼烧感。
痛。
像被生锈的铁丝死死绞住。
唐清书咬紧牙关,硬生生把喉咙里的一丝血腥味咽了下去。
绿色的能量丝线顺着她的掌心,如电波般无声地刺入地底。
一尺。
两尺。
三尺。
耳边突兀地响起一阵沉闷的金属共鸣。
不是木头腐朽的闷响,而是极其坚硬、冰冷的东西被能量波及后产生的震荡。
嗡——
像地底闷着一口破钟,被异能狠狠撞响。
这股震荡顺着泥土反扑上来,震得唐清书耳膜生疼。
紧接着,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颤动。
“咔啦。”
极近的地方传来一声异响。
唐清书猛地睁开眼。
西侧那面早已风化的夯土墙,根本承受不住这股由异能引发的、自下而上的物理共鸣。
墙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原本就松动的墙皮,像被抽了筋骨一样,大面积地剥落。
一大块夹杂着干枯麦秆的泥胚,带着呛人的灰尘,直接朝唐清书的头顶砸落下来。
光线瞬间被遮挡。
唐清书还没来得及撤回异能起身,一片巨大的阴影已经压了下来。
宋余淮跨步上前。
他没有伸手去拉她,而是直接半跪下去,用宽厚的背脊死死遮住了唐清书的头顶。
“砰!”
“哗啦——”
碎石和土块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肩胛骨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灰尘腾起。
呛人的陈年土腥味混着干草的霉味,瞬间灌满了两人的鼻腔。
宋余淮一声没吭。
他维持着那个保护的姿势,像一堵不透风的铁墙。
过了几秒,墙体不再掉土块了。
宋余淮低下头,在漫天飞舞的尘雾中看着被他护在身下的唐清书。
“这房子确实该大修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地基不稳,别再乱摸了。”
唐清书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极度清醒的审视。
他在帮她掩饰。
用“修房子”这个借口,把刚才那场极不自然的墙体坍塌,硬生生圆了过去。
唐清书的胃又抽搐了一下。
识海里的异能核心因为刚才的强行透支,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阵发性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她抬起手肘,狠狠抵住宋余淮的锁骨。
用力一推。
宋余淮顺势退开半步。
唐清书没去看他,眼神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冰冷。
她讨厌这种被完全笼罩的感觉。
她蹲在原地没动,颤抖的右手撑在地上,稳住身形。
指尖划过裸露出的湿润泥土。
她确认了那股金属余震的中心。
就在枯井旁,往东三尺的位置。
唐清书抬起右脚。
脚尖对准那个位置,狠狠碾入土中。
半个鞋印深深地陷进泥里,留下一个极深的半圆印记。
这是挖掘的坐标。
宋余淮默不作声地走过来。
他弯下腰,捡起几块刚从墙上掉落的碎砖头。
动作看似随意。
他把那些碎砖头一块块扔在那个半圆印记的周围。
“啪。”
“啪。”
砖头落地的声音很重,带着某种宣泄式的暴力。
很快,那个印记就被碎砖严密地围了起来,外人根本看不出底下的端倪。
扔完最后一块砖,宋余淮站直身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帕子。
他没说话,直接伸手,一把攥住了唐清书沾满泥垢的右手。
力道大得惊人。
他拿着那块帕子,低头去擦她指缝里的污渍。
粗糙的布料蹭过唐清书的皮肤。
唐清书的瞳孔猛地缩紧。
那块布料的触感,瞬间和堂屋里李娟强行塞过来的那匹石榴红绸布重合了。
一种强烈的、被入侵的窒息感瞬间炸开。
“放手。”
唐清书猛地抽回手。
动作太大,手背直接撞翻了身后的一块碎砖。
她一把夺过宋余淮手里的蓝格子帕子。
没去擦泥。
她用那块帕子,死死按住刚才被宋余淮攥过的那块皮肤,用力地、反复地擦拭。
像要蹭掉一层皮。
直到那块皮肤泛起一片不正常的红肿,她才停下动作,把帕子攥在手心里。
宋余淮站在那儿。
看着她这副近乎应激的反应,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受伤。
只有一种冰冷、偏执的平静。
他抬起脚,踩在唐清书刚才留下的那个标记旁边。
鞋底碾碎了一块干结的土坷垃。
泥渣簌簌地落下去。
“这地方土松。”
宋余淮看着唐清书的眼睛,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下午我拿铁锹来铲开看看,免得塌得更厉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堆碎砖。
“顺便看看底下有什么。”
唐清书没说话。
一阵晨风吹过,把后院里还没散尽的尘土吹得打了个旋儿。
巳时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后院。
西墙根这片阴影里,温度却低得有些刺骨。
唐清书的右手还在微微发颤。
那是核心裂纹带来的反噬,短时间内根本停不下来。
她把右手插进棉袄口袋里,死死捏住那支朱砂笔的笔杆。
宋余淮突然上前一步。
没等唐清书后退,他已经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按进了自己怀里。
动作快得不容反抗。
头顶上,刚才挂在枯树枝上的一点残土,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全落在了宋余淮宽厚的肩头上。
唐清书的侧脸贴着他粗糙的棉衣布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尘土味。
宋余淮低下头。
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清书。”
他低声问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逃避的逼仄。
“你刚才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