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521.com,更新快,无弹窗!
雨停了。
宋余淮把那块浸透泥水的防水油布扔在断裂的门槛石旁。
唐清书左手死死撑着冰凉的石凳边缘,试图把腰背挺直。
腰侧那片大面积的挫伤立刻扯出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咬了咬牙,没出声。
距离溶洞里的那场异象,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白天。
暴雨倾盆的时候,宋余淮用这块油布裹着昏迷的她,避开了公社保卫干事的搜捕网,沿着后山最陡峭的泥径把她背回了老宅。
她傍晚才彻底醒过来。
那把从溶洞口捡回来的柴刀,此刻正搁在石桌上,刀刃上还沾着半干的黑泥。
唐清书的右手被厚厚的白布缠了几圈,僵硬地搭在膝头上。
从指尖到手肘,皮肉肿胀发亮,里面像挂着一块沉重的烙铁,持续不断地往外散发着经脉灼烧的滚烫。
她完全感觉不到这只手的存在,除了痛。
夜风吹进院子。
墙外隐隐约约传来知青点的喧闹声。有人在为了一个搪瓷盆的所有权大声争吵。
明言被公社带走后,那些属于他的铺盖和杂物,正被昔日的同伴们毫不留情地瓜分。
这声音隔着老旧的夯土墙飘进来,让老宅院子里的死寂显得更加沉重。
宋余淮坐在石桌对面。
他身上的黑色单薄棉衣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泥腥味和极其微弱的金属冷香。
“南边。”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唐清书微微偏过头。
“羊城有个地下拆解厂。废件,当废铁论斤称。”
宋余淮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修好,倒手。一台报废的铣床,拆开重装,走黑市能翻七十倍。”
唐清书静静地听着。
左口袋里的那块古怪黑石散发着幽幽的凉意,勉强压制着她识海深处随时可能崩塌的裂纹。
她觉得嗓子眼干得发苦。
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个干瘪红薯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胃里泛起一阵微酸的水声。
她没管胃里的动静,视线落在宋余淮搭在石桌边缘的手上。
那双手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石面。
修长的指腹上,布满了细小交错的划痕。
不是干农活留下的茧子,那是长期徒手拆解精密金属零件,被锋利的齿轮和簧片生生割出来的痕迹。
有些划痕深得发黑,机油早就嵌进了肉里,洗不掉。
唐清书看着那些划痕。
那本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宋余淮,下河口大队长的儿子,老实肯干,受限于时代的眼界,一辈子守着村里的几亩地。
书里撒了谎。
或者说,眼前这个在黑夜里谈论着跨省走私和地下工厂的男人,早就不是书里那个任人摆布的符号。
他是个活的、有野心、甚至比她更疯狂的赌徒。
宋余淮停下动作。
他用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蓝碎花土布包,推到石桌中央。
布包的死结打得很紧。
他单手解了两下没解开,索性用牙咬住一端,用力一扯。
布包散开。
里面没有零钞,只有几叠厚厚的、边缘起毛的红皮存折。
唐清书的目光停在那些存折上。
“打开看看。”宋余淮说。
唐清书没动右手。
她伸出左手,指尖擦过粗糙的桌面,按在最上面那本存折的封皮上。
纸张受了点潮,摸上去有些发软。
她用左手拇指费力地挑开封面。
借着云层后透出的一点微弱月光,她看清了上面那一长串手写的数字,以及旁边盖着的南方某信用社的鲜红印章。
一笔,两笔,三笔。
每一笔的数额,都足以在这个年代的京城买下一座位置极佳的四合院。
而这仅仅是其中一本。
唐清书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她脑子里迅速换算着这笔钱在当前物价下的绝对购买力。这不是一笔财富,这是一个能把下河口大队连根拔起的杠杆。
“这些是我的命。”
宋余淮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现在,都归你管。”
唐清书抬起头。
宋余淮突然伸出手,越过石桌,温热的掌心直接覆在了她按着存折的左手背上。
他指尖的薄茧重重地擦过她的皮肤。
唐清书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极度强烈的生理性排斥瞬间炸开。
像被滚水泼过,她的左手猛地往回一抽,手肘重重地撞在石桌边缘。
“别碰我。”
她脱口而出,声音冷得掉冰渣。
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腰部的挫伤。
她脸色瞬间惨白,左手立刻死死按住腰侧的淤青处,五指用力收紧。
她借着指尖掐入皮肉的剧痛,强行压下识海里翻涌的眩晕和耳鸣。
宋余淮的手停在半空。
唐清书靠在石凳靠背上,左手在粗糙的棉袄裤腿上用力擦拭了两下。
布料摩擦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
她不喜欢这种被入侵的感觉,哪怕对方刚刚救了她的命。
宋余淮慢慢收回手。
他没有生气,眼神反而变得更加深邃。
“卫教授的家人,我已经安排人接出来了。”
他换了个话题,声音依旧低沉。
“人在羊城,很安全。那边有我的人,代号‘齿轮’的线,没人查得到。”
唐清书停止了擦拭手的动作。
她看着宋余淮。
这个男人不仅把身家性命交给了她,甚至连她暗中谋划的退路,都提前一步替她铺好了。
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示弱。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不是那个需要被她用异能保护的农村青年,他是可以和她并肩撕咬猎物的同类。
“你疯了。”唐清书左手压着腰,声音有些哑。
“早就疯了。”
宋余淮站起身。
他拿起桌上的柴刀,插回腰间的皮带里。
“进屋吧,外面风大。”
唐清书没有拒绝。
她用左手把那几本存折拢在一起,连同布包一起塞进怀里。
起身的瞬间,腰部的剧痛让她身子晃了一下。
宋余淮立刻上前一步。
他没有再伸手碰她,只是虚虚地挡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穿堂而过的冷风。
两人慢慢挪到东厢房的屋檐下。
月亮彻底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老宅高大的影壁在地上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
那片阴影蔓延过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盖住了地上的断裂门槛石。
院子角落里,几株原本枯黄的杂草,此刻正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浓郁的深绿色。
那是溶洞里增益光环辐射出来的余波。
空气里除了泥土的腥气,还有老宅腐朽木料的味道。
唐清书靠在剥落的夯土墙上,稍微喘了口气。
她左手伸进怀里,摸索着存折的厚度。
在两本存折的夹缝里,她摸到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硬纸片。
这不是存折的质感。
她把纸片抽出来。
借着月光,她用左手单手将纸片抖开。
最上面是一封简短的信,字迹清秀,落款是卫教授的妻子。信里只有寥寥几句报平安的话。
在这封信的下面,还垫着一张纸。
唐清书的视线落在纸张抬头的红字上。
那是一张去往南方的介绍信。
公章盖得很清晰,不是下河口大队的萝卜章,而是带有特殊编号的军管会通行大印。
唐清书看着那个鲜红的印章,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你这些被发现了怎么办?”
她没抬头,视线依然死死盯着那张介绍信,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投机倒把,私藏巨款,伪造军管会公章。
每一条拿出来,都够在公社的打谷场上吃一颗枪子。
宋余淮微微低头。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个月光,将唐清书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所以,我们要去一个没人敢查我们的地方。”
他的声音在唐清书耳边响起,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如果你愿意,这片大山关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