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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1/2页)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透。
苏尘走到马场的时候,阿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袖口和膝盖上的补丁还在,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重新扎过。看见苏尘过来,她把背上的布包往上提了提,没说话,跟上了他的步子。
路上的人比昨天少一些。时辰还早,东街的铺子大多没开门,只有一家包子铺已经在冒热气了。老板娘蹲在门口择菜,看见两个小孩走过去,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苏尘没有停下来买包子。
昨天买了葱油饼,今天再买就显得刻意。他在马场吃了早饭——刘叔煮的粥,配了一碟咸菜,简单管饱。阿离也吃了两碗。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清晨的街巷,往蒙训院的方向去。
天光渐渐亮起来。
阿离忽然说了一句:“今天的题,我自己做出来了三道。”
苏尘回头看了她一眼。
“哪三道?”
“第七,第九,还有第十一。”
苏尘想了想,那三道题正好是昨天卡住她的——进位之后往下延伸的题型。他没有夸她,只是“嗯”了一声。
阿离也不在意,继续说:“就是第十二题又卡了。”
“午时讲。”
“嗯。”
说完这两个字,两个人又沉默了。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是一条路上两个人各走各的,方向一致,脚步合拍。
到蒙训院的时候,院里已经有人在跑了。
今天的武师换了一个人——不是昨天那个嗓门大的,换了一个更年轻的。二十出头的样子,瘦高个,扎着黑色绑腿,站在操场中间,手里没拿鞭子,拿了一根青竹条。
“新来的,昨天跑过十个圈,今天再加两个。老生照旧。”
一句话就把规矩定完了。
苏尘混在人群里开始跑。今天的十二个圈比昨天的十个圈要命——到第八圈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扶着膝盖喘气了。那个胖子昨天第八圈倒的,今天第六圈就倒了。
苏尘还是保持在中游的位置。不快不慢,不掉队,也不出头。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那个瘦子,昨天跑到第三就没影的那个,今天居然没来。看来只坚持了一天。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青萝从操场边上经过。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边喝边往教室那边走。经过操场的时候,她朝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了阿离,笑了一下,没喊,直接过去了。
阿离看见了那个笑,没回应,但脚下的步子快了一点。
跑完十二圈,年轻武师让所有人原地坐下调息。他说了一句话,让苏尘稍微在意了一下。
“调整呼吸,让心跳慢下来。这不是让你们歇着——这叫炼体的一部分,学会控制自己的身体,跟学会出拳一样重要。”
苏尘坐在人群中间,闭着眼睛,慢慢调整呼吸。他的心跳早就平稳了——就这种强度的训练,对他来说连热身的水平都算不上。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的呼吸节奏和旁边的同学保持同步,甚至还微微喘着,像一个正常跑完十二圈的十五岁少年应该有的样子。
上午的武课还在继续——扎马步,基础拳法。年轻武师教了一套六式的短打拳,说是军中简化过的,叫“开山拳”。招式很简单,一共六招,全是直来直去的路子——冲拳、劈掌、扫腿、顶肘、靠肩、收势。
“这一套拳你们要连练一个月,每天打五十遍。打熟了再教下一套。”
苏尘跟着打了一遍,动作标准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前世曹钦练过无数套拳法,这套开山拳对他来说跟喝水一样简单。但他收着打,出拳的力道控制在七分,速度和旁边那个瘦高个差不多,既不出挑也不拖后腿。
练了大概半个时辰之后,武师让大家停下来休息。
然后他转身走进旁边的库房,搬出了一个木箱子。
箱子不大,漆面斑驳,盖子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摞册子。薄薄的册子,封面各不一样——一本蓝色封皮,一本灰褐色,一本浅黄色。每一摞大概有二十多本。
操场上的嘈杂声一下子压低了。
“都安静。”年轻武师敲了敲箱盖,“都知道今天要干什么吧?选功法。”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你们大多数人,今天是这辈子第一次接触功法。我说三件事,你们记好。”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这里是三本下品玄修基础功法,你们一人选一本,不要钱。选完自己保管好,丢了不补。”
下面有人小声嘀咕:“只有三本啊?”
“你们还想要几本?中品功法?有的话我也想要。”武师一句话怼回去,下面安静了。
“第二,三本功法分别是纳气法、养气诀、引气术。你们可以互相打听、交换意见,但不能抢,不能打架。选好了到我这里登记,领走。”
“第三——”武师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如果你们当中有打算以后参军的,现在可以暂时不选。”
这句话让不少人愣了一下。
一个站在前排的学生脱口问:“为什么?”
武师看了他一眼:“因为军队有军队自己的功法,叫虎威劲。那是正宗的军队玄修功法,比这三本好得多。你要是不想浪费精力,可以直接等进了军营再开始练。”
“但是——”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我建议你们还是选一本,现在就开始练。”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军队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武师说得很直白,“你现在选一本功法开始练,练上两三年,到入伍的时候至少也有淬体圆满或者凝元入门的水平。到了军营里,起码不会被人当软柿子捏。”
他看了一眼下面安静的学生,语气放轻了一点:“边军的操练强度不是你们能想象的。你连最基础的淬体都没过,进去第一天就撑不住。到时候别说练虎威劲,你连枪都端不稳。”
这句话说完,操场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武师拍了拍箱子:“行了,话我说完了。你们自己商量商量,想好了过来领。”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有人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讨论,有人直接跑到箱子前面翻册子,有人站在原地发呆。苏尘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动。他看了一眼旁边——几个学生凑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说:“我哥练的纳气法,练了三四年还是那样。”
“那我选养气诀,听着好养一点。”
“都说了是庄稼把式,你还选?”
“那你选什么?”
“我哥在军营,他说要选引气术,以后进去好接。”
苏尘收回目光,朝阿离那边看了一眼。
阿离站在一棵槐树的阴影里,抱着布包,看着那群争相翻看册子的同学,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去翻书,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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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尘走过去。
“想选哪个?”
阿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问了一句他没料到的话:
“你选哪个?”
苏尘顿了一下。
他当然已经有了纳气法——而且已经练了五年,到了开脉境。但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在蒙训院里。
他想了想,说:“我选养气诀。”
阿离没有追问原因,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选引气术。”
苏尘挑了挑眉:“为什么?”
阿离的目光往操场角落扫了一下——青萝,看样子她们班武课已经结束了,现在正蹲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浅黄色封皮的册子,正在翻看。
阿离收回目光:“她当初选的也是引气术。”
苏尘没再多说。
两个人走到木箱前面。年轻武师坐在箱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登记用的名册,头也不抬:“名字,选的哪本。”
“苏尘,养气诀。”
武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养气诀?你选了最没用的那个。”
苏尘面不改色:“练着玩。”
武师也没多劝,在名册上记了一笔,从灰褐色那摞里抽出一本递给他。苏尘接过册子,走到旁边,翻了两页。
纸张粗糙,印刷比自己那本纳气法还要简陋。里面的内容他扫了几眼就心里有数了,经脉路线图都画得歪歪扭扭的,有几条线甚至画错了。要不是他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前世的修炼经验,初学者照着练非练歪不可。
他把册子合上,夹在腋下。
阿离走上来:“沈离,引气术。”
武师在名册上翻了翻,找到了她的名字,提笔勾了一笔:“嗯,沈离……引气术。”他从浅黄色那摞里抽出一本,递给她。
阿离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退到一边。
苏尘看见她把册子放在布包里时,动作很轻——不像是对一本功法册子的尊重,更像是怕弄坏了什么贵重的东西。
选完功法之后,武课继续。年轻武师让大家把册子收好,又开始练那套开山拳。这次他一个个地看,走到苏尘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架势还行”,然后走过去了。
苏尘面不改色地继续打拳。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练那本养气诀。这本册子只是明面上的幌子——王府的人问起来,他就说蒙训院发的,合情合理。回马场该练什么还是练什么。
一上午的武课就这么过去了。
午时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其他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有的回家吃饭,有的去街上的面摊,有的从布包里掏出干粮坐在廊下啃。苏尘没有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从桌肚里抽出一张草纸,在上面画了两道线,等着。
没过多久,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阿离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折得发皱的纸,就是昨晚带回去的那张。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确认没别人,才走进来,在苏尘前面的座位上坐下了。
“第十二题。”她没有多余的话。
苏尘也不多说,把草纸推过去,指着他画的那两条线:“进位你会了,问题出在连续进位。你看这道——”
他从阿离手里接过那张纸,翻到背面空白的地方,重新画了一道竖式。他讲得很慢,一边讲一边看她眼睛,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往下讲。讲到第三遍的时候,阿离自己伸出手,指着中间进位那一步说:“这里要加一。”
“对。”
然后她把整道题重新算了一遍,算完了抬头看他。
苏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阿离没有笑,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表达满意的习惯性动作。
“还有几道?”
“十三到十八。”
“吃完饭再讲,你先去吃饭。”
阿离摇了摇头:“带了。”
她从布包里掏出两个杂粮馒头,一个递给苏尘。
苏尘看了她一眼,接过来咬了一口。凉的,有点硬,但能吃。
“刘叔做的?”他嚼着问。
“嗯,早上多蒸了两个。”
两个人就着一壶凉水,把两个冷馒头分了。窗外有人在喊叫——廊下几个学生在玩一种拍石子的游戏,笑声和石子的碰撞声混在一起,顺着午后的风飘进窗来。
苏尘靠着窗框,嚼着馒头,看着外面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满地跑。他忽然觉得,这种日子也没什么不好。不用算计,不用杀人,不用在皇宫那种地方跟人比谁笑得更假。
至少现在,他可以慢慢嚼一个冷馒头,等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姑娘把剩下的六道题写完。
吃完馒头,阿离又埋头算了半个时辰。苏尘在旁边坐着,偶尔伸手在草纸上写两笔,偶尔不说话看她算。等到第十三到第十八题全部做完、阿离把纸折好收起来的时候,午后的钟声响了。
下午的文课要开始了。
苏尘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馒头屑。阿离也站起来,把那本刚领到的引气术从布包里拿出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两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在走廊上遇见了青萝。她手里也拿着那本浅黄色的册子,边走边翻,嘴里念念有词。看见苏尘和阿离,她快步迎上来,目光先落在阿离身上:“你也选的引气术?”
阿离点了点头。
青萝笑了:“那以后咱俩一起练!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阿离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布包里那本册子的书脊,手指在包带上轻轻捏了一下。
苏尘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远处的文课钟声又响了一声——催人入座的那种短促敲法。三个人各自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下午的文师还是昨天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他点完名,没有接着讲算数,而是从桌案上拿起一摞纸,让前排的学生往后传。
苏尘拿到手,扫了一眼——是一篇短文。字体工整,是手抄的。内容不长,大约三四百字,讲的是朔州以北的地形和寒渊部落的来由。
老头说:“今天不教新课。这篇东西你们抄一遍,抄完了在下面写一句话——你读了之后想到了什么就写下来,写什么都行。明天交。”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纸和磨墨的声音。
苏尘拿起笔,低头开始抄。他抄得很快,字不算好看,但工整干净。抄完之后他想了想,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寒渊人逐水草而居,朔州城墙挡得住骑兵,挡不住人心。”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还早。
离放学还有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