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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蒙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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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蒙训院(第1/2页)
    开学那天,苏尘起得很早。
    天还没全亮,窗纸外头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他穿好衣裳推开门,院子里空气清冷,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爽凉意。地上的青砖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有点滑。
    他还没走到正厅,青萝就从回廊那头快步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馒头。
    “世子,这么早?”
    “嗯。”苏尘接过粥碗,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稠的,烫得刚好。
    青萝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苏尘知道她想说什么——今天是蒙训院开课的日子,世子第一次去报到。她大概想问紧不紧张、要不要她带着去认路之类的话。但她在王府待了这么多年,知道这位世子不是那种需要人操心的人。
    她最后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蒙训院在东街,进了大门左手边第一排屋子是报到的。世子的名帖王妃已经让人送过去了,直接去找文师就行。”
    “知道了。”
    青萝又站了一会儿,确定他真的没什么要问的,才转身走了。
    苏尘喝完粥,把碗搁在廊下,站起身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蒙训院。他先出了东门,沿着官道往城东马场的方向走。
    清晨的官道上没什么人。路两边的田地都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埂和枯黄的草茬。远处的山在晨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寒气——朔州的深秋已经有点冬天的意思了。
    他走到马场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院子里很安静。刘叔在给马添草料,看见苏尘从大门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打了个招呼:“少主,这么早。”
    “阿离呢?”
    “起了,在后院。”
    苏尘穿过院子,绕到后院。阿离正蹲在水井边上洗脸,用凉水泼了两把脸,拿袖子擦干。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苏尘,站起身,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走了。”苏尘说,“今天去蒙训院报到。”
    阿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转身回屋拿了一件干净的短褐披上,又理了理扎头发的布条,然后就跟着他走出了马场。
    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回走,一前一后。苏尘走在前头,阿离跟在后面,还是保持着那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和三年多前一样。
    进了城之后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锅里的滋滋声和蒸笼里冒出的白气混在一起,整条街都是早饭的气味。
    苏尘在一家面摊前停下来,要了两份葱油饼。
    他去过不少次这家摊子,面摊的大婶认识他——瀚北王世子嘛,在这条街上住了这么多年,虽然不怎么抛头露面,但该认识的人都认识。她看见苏尘今天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短褐的小姑娘,多看了两眼,没多问,利落地包了两份饼递过来。
    苏尘接过饼,递了一份给阿离。
    阿离接过去,没有立刻吃。她把饼揣在怀里,跟着苏尘继续走。
    “拿着就是给你吃的。”苏尘说。
    阿离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饼来咬了一口。
    两个人沿着东街走了一刻钟左右,蒙训院就到了。
    门面不算气派——没有王府那种朱漆大门,也没有官衙那种石狮子。就是一扇普通的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蒙训院“三个字,字不算好看,大约是哪个教习自己写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已经有人在进出了——有穿着锦袍的,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年龄都在十五岁上下。
    苏尘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那块匾。
    他上辈子在天邑见过天策院的大门——五开间、琉璃瓦、门前立着下马碑,那才叫气派。眼前这门面跟天策院比,大概连人家门房的厕所都不如。
    不过想想也对。朝廷设蒙训院本来就不是为了培养什么栋梁之才的——让老百姓认几个字、会算个账、练几招粗浅功夫防身,两年毕业就各自回家种地当兵。门面修那么好看干什么。
    苏尘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大不少。青砖铺地,正中央是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来盖住了小半个院子。左右两边各有一排屋子,左手边的门框上钉着一块小木牌,写着“报到处“三个字——和青萝说的一样。
    他朝那间屋子走过去。阿离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和她在黑市时一样,到一个新地方先看几个出口在哪儿。
    报到处的屋子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灰色长衫,面皮白净,留着两撇整齐的胡子,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他看见苏尘进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名册,又抬头看了看苏尘,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瀚北王世子的名帖前些天就送过来了,他知道今天这位要来。
    “苏尘?”
    “嗯。”
    中年文师拿起笔,在名册上勾了一笔,然后抬头看了看苏尘身后的阿离。
    “这个呢?”
    “沈离,她的名帖应该也在了。”苏尘说。
    中年文师低头翻了翻名册后面夹着的几页纸,找到了阿离的那张,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阿离——大约是觉得瀚北王府送来的名帖上写了个没听过名字的女孩子,有点奇怪。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在名册上也勾了一笔。
    “你们两个都在甲班。武课在前院操场上,文课在后院东厢。今天是开课日,先在前院集合。”
    中年文师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分,但语气没变:“世子,蒙训院是朝廷设的。到了这里,无论什么身份,一视同仁。这是规矩。”
    苏尘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阿离跟在他身后,出了报到处的门之后,她的脚步才稍微松了一点。
    院子里已经三三两两站了不少人。有几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一看就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子弟,聚在老槐树底下说话。更多的穿着粗布短褐或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三五个一起站在墙根下,不怎么说话。
    苏尘扫了一眼,没看到什么熟面孔。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院子另一头传过来:
    “世子?”
    他转过头。一个穿灰色短褐的姑娘从人群里小跑过来——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胳膊。她跑到苏尘面前站定,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苏尘认了她一眼才认出来——青萝。平时在王府里穿丫鬟衣裳、端着茶碗进进出出的那个青萝,换了短褐扎了马尾,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像个在太阳底下跑大的野丫头。
    然后他反应过来一件事。
    蒙训院的结业年龄是十七岁。青萝今年十九了,已经超了两年。按理说,她早该结业了。
    但她显然还在读。
    这事他是知道来龙去脉的。去年有阵子,青萝去母亲那里请示过——说想继续读。母亲没拦她,点了头。
    蒙训院的规矩是这样:朝廷出钱管两年的义务教育,到了十七岁就算结业。想继续读的可以,但学费得自己出。选这条路的人还不少——有些是家里觉得孩子多读两年总比回家种地强,有些是想借着蒙训院的底子考天策院或者以后往更远的地方走。续读生比新生少,但也占了差不多一小半,不算什么稀奇事。
    至于青萝的学费从哪里来——
    丫鬟在府里是有月钱的。青萝在王府干了这么多年,吃住都在府里,平时也没什么花销,攒下来的钱交个学费绰绰有余。
    这事他没问过。
    不过有一次无意间听见她跟厨房的赵婶聊天,说“续读的银子我准备好了,攒了两年呢”,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攒钱买了件大件的得意。
    “世子也来啦?”青萝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猜到了”的得意,“我就说嘛,您今年十五了,肯定要来的。”
    苏尘没接她的话茬。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阿离:“这是沈离,以后跟我们一起。”
    青萝的目光落在阿离身上,打量了一下——阿离穿着短褐,头发扎在脑后,脸上的线条比一般女孩硬朗不少,站在那里不躲不闪地看着她。青萝看了两秒,然后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沈姑娘好。”
    阿离没有回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青萝也不在意,转头对苏尘说:“武课快开始了,教习在东边操场,你们跟我来。”
    她说完就走在前头带路了。苏尘跟上去,阿离跟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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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场上已经站了一排人。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师站在队伍前面,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深褐色的武服,袖子扎得紧紧的。他看见青萝带着两个人过来,目光在苏尘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阿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队伍末端:“站过去。”
    苏尘站到了队伍末尾。阿离站在他旁边。
    武师等所有人都站定了,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一通话——无非是蒙训院的规矩、武课的纪律、不许迟到早退之类的话。声音很大,整个操场都听得见,连老槐树上的鸟都被震飞了几只。
    苏尘站在队伍里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在想,自己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朝堂上力排众议、边境上指挥布阵、天邑城中最阴暗的密室里审过最难撬开的嘴。结果这辈子第一堂正经课,是在一个土操场上,跟一群十五岁的孩子一起听人讲“不许迟到”。
    这要是让当年玄镜司那些被他审过的人知道了,大概会笑到从坟里爬出来。
    武师训完话,开始了第一项内容——绕着操场跑十圈。
    苏尘跟着队伍跑了起来。操场的土面踩上去有点硬,跑起来尘土飞扬的。前面的几个人跑得很快,大概是想在第一堂课上表现一下;后面几个已经喘上了,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苏尘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不快不慢,保持着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应有的速度。他现在的体魄跟三年前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了——开脉境打通了第一条主经脉,元气在体内缓缓流动,跑十圈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但他不想跑太快。出那个风头没什么意义。
    阿离跑在他旁边,步子很稳。她在马场干了三年多的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马、搬草料、刷马背,一身力气比同龄人大得多。十圈跑完,她连气都没怎么喘。
    苏尘看了她一眼,心里记了一笔——体力不错,以后可以往这个方向培养。
    跑完十圈,武师又带着做了一刻钟的基础拳法——就是最基础的弓步冲拳、马步推掌,动作简单到苏尘在脑海里能挑出十几处发力不标准的毛病,但做出来的动作和旁边的普通少年差不多标准。
    一堂武课下来,苏尘出了一层薄汗,不多不少。
    他站在操场边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心想——这个度还挺难拿捏的。装太弱不像自己,装太强又不想引人注意。最后他选了“中等偏上”的方案:跑得完、喘得不太厉害、拳法打得不算好看但也不至于挨骂。
    挺好的。权倾朝野的玄镜公,这辈子最大的挑战之一,是在蒙训院的武课上假装自己是个普通学生。
    上午武课结束后,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青萝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里面装着水。她先递给了苏尘,苏尘接过来喝了一口,她又递了一碗给阿离。
    阿离接过来,没有立刻喝,端在手里看了青萝一眼。
    青萝被她看得有点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脏的?”
    “……没有。”阿离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苏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
    他知道阿离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她在马场三年多,习惯了只有刘叔和小六这样的熟人,忽然来了一个热情的、自来熟的陌生姑娘,她需要时间判断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友善。
    也好。蒙训院这种地方,多的是人。她总要学会跟不同的人打交道。
    下午的文课在后院东厢。
    文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花白胡子,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他先点了一遍名——点到一个名字,那人应一声。点到“沈离”的时候,阿离开口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文师抬眼看了一下名册,大概也注意到了这个生面孔,但没有问什么,继续往下点。
    点完名,文师开始讲今天的课——算数基础。
    苏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他听了一会儿,内容是加法和减法的基本运算法则——放在前世,这些东西上上辈子就会了。但他坐得很稳,没有走神,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随意画着。
    他在想另一件事。
    蒙训院这个地方,鱼龙混杂。城里大大小小的家庭,只要到了年纪的都往这里送。有小贩的儿子、铁匠的女儿、衙役家的孩子、绸缎庄的少东家——什么人都有。这种地方,最适合收集信息。
    老周在朔州蹲了十年的街角,也只能知道一条街上发生了什么事。但蒙训院不一样——一个学堂里坐着几十个来自不同家庭的孩子,每个人家里都有些鸡毛蒜皮的动静。谁家来了个远房亲戚、谁家父亲最近跟什么人走得近、谁家铺子忽然关了几天门——这些碎片单独看都没什么用,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张活的情报网。
    苏尘把笔放下了。
    这事不急。他才第一天来,先摸清这里的人和环境再说。
    文课快结束的时候,文师布置了一道题——每人算二十道加减题,明天交。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空白的纸,拿起笔,花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写完了。他放下笔,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阿离。
    阿离低着头,手里的笔握得很紧,纸上写了几行,但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她咬着嘴唇,盯着纸面上的题目,眉头微微皱着。
    苏尘没有出声。他把自己的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等文师说下课。
    申时,放学了。
    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青萝跟几个同学打了声招呼,跑过来找苏尘,说一起回去。苏尘说你先走,我还有事。青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阿离,没有多问,说了句“那世子路上小心”,就自己先走了。
    苏尘和阿离出了蒙训院的大门,沿着东街往回走。
    傍晚的光线偏黄了,把街面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摊子开始收摊了,几个卖菜的妇人正在往筐里装剩下的菜,一边装一边闲聊。面摊的大婶还在,看见苏尘走过,笑着问了一句“小公子今天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还行。”苏尘说。
    大婶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两个人走出东门,沿着官道往马场的方向走了一段路。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的几个农人赶着牛车慢慢悠悠地走着。
    苏尘走在前面,忽然说了一句:
    “那二十道题,不会的回去问我。”
    阿离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尘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快到马场的时候,阿离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
    “那个叫青萝的……是王府的人?”
    “嗯。”苏尘说,“我的丫鬟。”
    “她人挺好的。”
    苏尘没有接话。两个人走到马场门口的时候,刘叔正从院子里出来倒淘米水。看见苏尘,他把盆子往桶沿上一搁:
    “少主来了?饭快好了,在这吃还是回去吃?”
    他站了两秒,说:
    “在这吃吧。”
    刘叔应了一声,转身回厨房去了,锅里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带着一股煮饭的香味。
    阿离先进了院子。她把那张写了半截的纸从怀里掏出来,铺在廊下的石阶上——从学堂带回来的,吃完饭还要接着做。
    苏尘跟进去的时候,瞥了一眼那张纸。前面几道题做对了,从第七题开始就断断续续的,有一道题涂了又写、写了又涂,纸面都快擦破了。阿离蹲在石阶前,盯着那道题,眉头拧着。
    苏尘在她旁边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线。
    “进位是这个意思。”
    他讲了两遍。阿离听着,眉头慢慢松开了。她没有说谢,但低头重新算了一遍那道题,笔尖走得比之前稳了不少。
    刘叔端着两碗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地上画着一堆线,又看见两个人一人蹲在石阶一头,没有多问,把菜碗放在廊下,说了句“马上盛饭”就又回去了。
    苏尘把树枝丢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指上的土。
    “剩下的吃完饭再写。还卡住的,明天午时在学堂讲——歇课那会儿够用了。”
    午时歇课大半个时辰,学堂里人走得差不多,最是安静。阿离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收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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