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521.com,更新快,无弹窗!
晨光跟在那人身后,隔着十来步远,不紧不慢地走着。北边的路他前一天已经看熟了,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两边的庄稼地已经收了秋,只剩下茬子和几根零星的玉米秸秆立在风里,叶子干透了,风一吹哗啦啦响。前面那个人走路的步子很有规律,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每一步的长度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晨光在后面跟着,也慢慢调整了自己的步幅,和他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走了大约两里地,路拐了一个弯,庄稼地退到两边去,换成了一片撂荒的坡地,长满了野蒿子和狗尾巴草。前面那个人在拐弯的地方停了一下,弯下腰系鞋带。晨光也跟着放慢步子,低头假装看路边的野花。等到那人直起身继续走了,他才重新跟上去。
又走了一阵,路旁的坡地上出现了一片乱葬岗子,坟包大大小小的,有的前面立着木板做的墓碑,上面的字迹被风雨剥蚀得看不清了,有的只剩下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堆,长满了荒草。晨光走在这样一条路上,心里倒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那些坟包安安静静地躺在太阳底下,和人间的日子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前面那个人在路过乱葬岗的时候,把草帽摘下来在胸前按了一下,像是打个招呼,又戴上继续走了。
晨光心里动了一下,觉得这个人有趣。
过了乱葬岗,路面忽然变窄了,从能走牛车的宽度缩成一条只能走人的小路,两边的灌木丛几乎要把路湮没了。前面的人从路边折了一根树枝,边走边把伸到路面上的枝条拨开,让后面的人好走。晨光跟上去,看见被拨开的枝条还在微微颤动,上面挂着的露珠被抖落了,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小路走了大半顿饭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村子出现在山谷里,房子依着山坡建的,错错落落,大概三四十户人家的样子。村口有一棵核桃树,树冠巨大,把路口的一片地罩得严严实实的。树下有一盘石磨,磨盘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像是有些日子没用过了。
前面那个人在核桃树底下停下来,等着晨光走近了,才说:"到了。你跟紧我,别东张西望。"
晨光点点头。
那人领着他从核桃树旁边绕过去,没有走村中间的大路,而是顺着一条紧贴着墙根的小径往前走。墙是干打垒的土墙,有的地方裂了缝,能看见里面的院子。院子里晾着衣服,一条蓝布裤子在风里一荡一荡的,像一个人站在原地摇晃。一只猫蹲在墙头上看着他们走过去,尾巴慢慢地摆动,眼神慵懒而警觉。
走到村子深处,那人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了。门上的漆已经斑驳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环是铁的,锈成了暗红色。他抬手在门环上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闩门被抽开的声响,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老太太的脸。脸皱得像晒干的核桃,眼睛陷在皱纹里,但目光亮得很,在晨光身上扫了一下,又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他们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墙根底下码着几摞劈柴,整整齐齐的,劈口都是同一个方向。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泡着几颗花椒,水都变黄了。老太太把院门关上,插上门闩,然后转过身来,又看了晨光一眼,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从头发看到脚上的鞋,最后目光落在他胸口那包东西的位置上。
"东西带来了?"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晨光点点头,把手伸进怀里,把那包油纸裹的东西掏出来。油纸在路上被他的体温焐了两天,摸上去温温的。他双手捧着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老太太的手很干很硬,指节粗大,像树根。她把那包东西翻过来看了看油纸的封口,又用手指捻了捻麻绳打的结,然后转身进了堂屋。晨光站在院子里,和那个戴草帽的男人一左一右地等着。
堂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拆纸包的声音,又像是翻书页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出来了,手里已经空了。她走到晨光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铜钱被磨得很薄,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见一个"通"字的半边边缘。
"戴着,"老太太说,"别摘。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戴着。"
晨光接过铜钱,套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面贴着胸口。铜钱带着老太太手上的温度,凉凉的,又有一种微微的暖。
"跟我进屋。"老太太说完,转身往堂屋走。
堂屋里光线暗,窗户开得小,只有一扇朝南的小窗,透进来的光在屋子中间的地面上投出一块方形的亮斑。屋子里的家什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木椅,靠墙摆着一张条案,条案上供着一尊看不出材质的菩萨像,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燃了半截,青烟直直地升到屋顶上才散开。
老太太在八仙桌前坐下,示意晨光坐对面的木椅。那个戴草帽的男人没有进来,晨光听见他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然后是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的。
"你今年多大?"老太太问。
"二十三。"
"属什么的?"
"属蛇。"
老太太点了点头,像是这个回答印证了什么。她伸手从条案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布本子,本子的封面是靛蓝布裱的,布面已经磨出了毛边,四角都圆了。她把本子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压着,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本子的封面,发出轻轻的咚咚声。
"贺先生让你来的,"她说,不是问句,"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等着,有人来接。"晨光想了想,又说,"他说让我别走大路,走山脚的便道。他说到了三岔口住下,每天去槐树底下坐着。"
"还有呢?"
"他说口音要收着点,别带镇上的尾音,往南边的味儿靠。"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移了移,方形的亮斑从地上挪到了桌腿旁边。她把手从本子上拿开了,看着晨光的眼睛,目光不像刚才那样锐利了,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识字吗?"她问。
"识一些。"
她从本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推到他面前。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是一首旧体诗,但晨光看不太懂,只认得"江水""孤帆""落日"几个词。纸的边缘发黄了,有几处折痕已经裂开,用浆糊细细地粘过。
"念一遍。"
晨光低头看着纸上的字,逐字念了出来。有些字的读音拿不准,磕磕绊绊的,但总算是念完了。老太太听着,在他念到第三句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行了。"她把纸收回去,重新夹进本子里,"你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动身。往西走,过了石门镇再往南,到了清溪渡有人接你。接头的人会在渡口摆一个卖红薯的摊子,你过去问他,红薯是红心的还是白心的,他说红心白心都有,你就要五斤白心的。记住了?"
"记住了。"
"他给你称好了,你别多问,付了钱拿着红薯走。出渡口往西走十里地,有一个叫柳树湾的村子,你在村口那棵大柳树底下等。"
晨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清溪渡,卖红薯的摊子,红心白心都要,五斤白心的。柳树湾,大柳树底下等。
"这次接头的人不对暗号了?"他问。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淡淡的赞许,又像是感慨。"对,你提醒得好。暗号还是要对,刚才那是表面说辞。"她顿了一下,"等你拿到红薯之后,他会在袋子底下塞一张纸条,你到了柳树湾再打开看,上面写的是下一站的地点和新的暗号。记住了,纸条看完了烧掉,一个字都别留。"
"记住了。"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条案前面,往香炉里又续了三炷香。烟雾新添了一股,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有一种淡淡的檀香味。她背对着晨光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对着那尊菩萨像说什么话,嘴唇翕动着,但声音极低,听不见。晨光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老太太的背。她的背微微佝偻着,肩膀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毛线的袖口已经松了,垂下来一截线头。
"你饿了吧?"老太太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看不出喜怒的表情,"灶上有红薯,自己去拿。吃完饭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走。"
晨光站起来,朝老太太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太太在身后又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长得像他。"
晨光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光线被染成橘红色,那个戴草帽的男人坐在劈柴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在磨,嚯嚯的磨刀声在院子里回响。他看见晨光出来,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
"灶房在东头,"他说,"红薯在灶台上,自己拿。"
晨光点了点头,往灶房走去。灶房比堂屋更暗,灶台是土砌的,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灶台上果然放着一大盘煮好的红薯,紫皮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晨光拿起一个,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等到稍微凉了一些才剥开皮咬了一口,红薯又面又甜,是那种白瓤的,干沙沙的,嚼着有栗子的香味。
他蹲在灶房门口,就着暮色吃完了一个红薯,又拿了一个。院子里那个男人还在磨镰刀,嚯嚯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钟摆。墙根下那几摞劈柴的影子在地上越拖越长,最后和墙的影子连成一片,天就黑了。
老太太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放在灶房的窗台上,对晨光说:"西屋给你收拾好了,被褥是新晒过的。早点歇着。"
晨光进了西屋。屋子很小,一铺炕占了大半,炕上铺的苇席泛着草香,叠好的被子放在炕角,用手一摸,果然松软干燥,带着太阳晒过的气味。他脱了鞋上了炕,把那枚铜钱从领口掏出来摸了一会儿,冰凉的铜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摸上去温润光滑。他重新把铜钱塞回衣领里,躺下来,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磨刀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轻的重的,老太太和那个男人大概各自回屋了。院门又闩了一次,门闩插进槽里的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再然后院子里就安静了,只有风偶尔吹动窗纸发出噗噗的响声。
晨光闭上眼睛,把这一天里新记的内容又过了一遍。清溪渡,卖红薯的摊子,红心白心都有,五斤白心的。红薯袋子底下有纸条,到了柳树湾再看,看完了烧掉。西边走十里地,柳树湾村口,大柳树底下等。他在黑暗中默念着这些地名和暗号,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炕席的草香和窗外蟋蟀的叫声一起涌上来,把他慢慢推进了睡眠里。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窗纸上已经泛了白,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还有水倒进铁皮桶里的哗啦声。晨光坐起来,发现枕边放着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几块干饼和一小布袋炒面,袋口扎得紧紧的。他摸了摸胸口的铜钱,把布口袋系在腰带上,穿上鞋走出屋门。
老太太已经站在院子里了,还是那件深灰色的旧毛衣,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她看着晨光从西屋出来,没说话,只是朝院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晨光走到她面前,想说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他在她跟前站了一会儿,最后鞠了一躬,鞠得很深。
老太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贺先生的动作一样轻。"走吧,"她说,"西边的路好走些,别回头看。"
晨光推开院门走出去,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走到村口那棵核桃树下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晨光里村子还安静着,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冒着青烟,是早起生火做饭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朝西边的路走去。
路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走了一会儿裤腿就湿了半截,凉丝丝地贴着脚踝。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把远处的山脊线从灰暗中勾勒出来。晨光走得快,步子比以前轻了一些。胸口的铜钱随着脚步一荡一荡的,贴在皮肤上,温温热热的,像有人用手掌在那儿捂着。